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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讲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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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园的大礼堂穹顶很高,拱形的梁架像倒扣的肋骨。萧屿站在侧门入口处,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空气干燥得像砂纸,抽干了他从云川带来的湿气。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铁锈的涩味,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那是2027年煤矿塌方时骨裂的后遗症——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搪瓷杯边缘。豁口朝左,卷边的铁片割着指腹。
“证件。”
安检员的声音从左侧飘过来。萧屿用左手从包里掏出记者证,塑料壳边缘焓软了,照片上的他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中指变形让递接动作显得笨拙,证件掉在安检台上,发出“啪”的一声。
“手怎么了?”安检员盯着他右手的绷带,瞳孔收缩了0.5秒。
“烧伤。”
他捡起证件,绳子勒进后颈,像道袖箍。穿过安检门,金属探测器发出“嘀”的长音。萧屿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礼堂里人很多,但声音被吸收得很好,形成一种空旷的、有金属质感的回声。萧屿的座位被安排在第十七排,靠过道。他没立刻过去,只是站在侧门阴影里,盯着舞台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亮着,显示着“知屿科技”的logo——XY坐标系,两条平行线。下面一行字:“AI伦理与责任:从控制到共生”。演讲者名字:谢知予。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突然痉挛,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keloid组织,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他用左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A4大小,边缘焓软了——翻到第46页,上面用左手书写着采访提纲,字迹□□15度,笔画断裂处呈锯齿状:“1. 算法伦理的边界;2. 监控技术的道德风险;3. 个人数据的所有权归属。”
他盯着那个“3”,发现墨水洇透了纸背,在背面形成个黑色的、像地图的渍。
舞台灯光突然变化,从惨白变成淡蓝色,像云川河凌晨四点的天色。LED屏幕切换画面,出现一个虚拟形象——少年模样,穿着白色校服,袖口磨得起毛边,右手缠着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左手腕内侧,在屏幕冷光下,露出两道淡白色的凹陷疤痕——X与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
“小屿”AI。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那不是谢知予的形象,那是他自己。2024年的他自己,17岁,云川一中实验楼天台上那个未完成的吻,0.5厘米的距离。但那个左手腕上的XY疤痕不是他的,那是谢知予的标记,被刻在了他的虚拟形象上,像一种占有的签名。
我左腕疼,像有火在烧。
声音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萧屿瞥见后排学生戴着知屿科技的骨传导耳机——那是“小屿”AI的静默测试频段——但声波似乎穿透了空气,直接在他的右手里共振,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
萧屿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侧门的金属门框上,凉意透过布料刺进左肩胛骨。他盯着屏幕,那个虚拟形象没有张嘴,屏幕下方显示【演示模式:静默监听】。
但声音还在继续,在颅骨内共振。
像有火在烧。
萧屿用左手去抓右手腕,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他试图呼吸,但空气太干燥,像吞了把砂子,鼻腔里凝结着血痂。他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四十六下时,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出现光斑。银白色的。像糖纸的铝箔边缘。
他伸手去摸左胸内袋——但吊牌绳子勒得太紧,手指够不到口袋深处。他只能握紧口袋里的搪瓷杯,用豁口朝左的卷边割进掌心,带来现实的疼。
舞台上,虚拟形象抬起左手,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在屏幕冷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后排有学生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萧屿盯着那个疤痕,突然感到左腕也疼了起来——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
萧屿的膝盖发软。他扶着门框,左手五指抠进金属漆面的裂缝,白灰嵌进指甲缝。右手悬在半空,痉挛着,血从绷带边缘滴下来,滴在礼堂的水磨石地面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他拖着身体移动,沿着侧墙往前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第十七排,他坐下,塑料椅面发出“吱”的呻吟。右手放在扶手上,绷带上的血沾在金属漆面上,留下暗红色的指纹。
屏幕上的虚拟形象转向观众席,目光恰好对准第十七排的方向。萧屿盯着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但瞳孔里反射着谢知予的代码——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听说这个AI能感知疼痛,是通过共情算法实现的。”
共情。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用左手去抓扶手,指节发白。那不是共情,那是控制,是2024年3月图书馆铁门后的“约定条款”,是2024年9月BMW888车门关闭前的监控软件。现在它变成了算法,变成了公开演示的“伦理与责任”。
后台。更衣室。
谢知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眼窝深陷。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肩线太紧。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灯光下,瓷白色的凹陷里积着死皮,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处。他用右手食指指腹摩挲那个交叉点——右手裹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
我左腕疼,像有火在烧。
声音从右手疤痕里直接钻进来,带着2027年4月17日山西煤矿的煤尘味。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镜子,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想法,这是萧屿的疼,通过某种滞后的、共感的通道,终于抵达了他的身体。
他试图用左手去按右手绷带,但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右手冻伤后的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只能悬着。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又硬生生咽回去。
“谢先生,还有十分钟。”
助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像从水底传来。谢知予没应声。他转身,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这是萧屿的步态,他在2029年12月阿尔卑斯山雪崩后偷来的。他走到监控屏幕前。
四十六英寸的液晶屏幕,分割成九个画面。他盯着右下角那个画面——第十七排,靠过道,一个穿藏青色冲锋衣的男人侧脸,46度角,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右手缠着绷带,放在扶手上,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
萧屿。
谢知予的左手腕XY疤痕突然剧痛。他盯着那个46度角的侧脸,突然感到右手冻伤疤痕也灼烧起来——镜像的疼。火与冰,47度与-20℃,他们终于在身体的极端标记上达成了共振。他伸出左手,用食指在屏幕上描摹那个侧脸的轮廓,从颧骨到下巴,46度角的切割线。
他伸手去端咖啡杯——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握姿变形——瓷白的马克杯,杯沿有个微小的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杯黑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着层浅褐色的膜。
手抖。
不是轻微的震颤,是剧烈的、失控的痉挛。左手握着杯柄,中指和无名指因为冻伤后遗症而无法完全弯曲,小指颤抖。杯柄从指间滑落,突然的、暴力的下坠。
“哐当——”
沉闷的撞击声。咖啡杯砸在化妆台上,褐色的液体飞溅,在白色的台面上形成个不规则的、像地图的渍。一部分溅在监控屏幕上,恰好覆盖住右下角那个画面——萧屿的侧脸,46度角,被咖啡渍晕染,像被水泡发的墙皮,像正在融化的糖纸。
谢知予伸出右手——冻伤后的手指无法弯曲,像段苍白的木头——试图擦拭屏幕上的咖啡渍。他只能用手腕尺骨侧(疤痕最厚处)去蹭,在萧屿的46度角侧脸上拖出一道褐色的、像疤一样的痕。
谢知予盯着那个污渍,盯着那个正在扩散的褐色地图,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他举起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右手食指和中指冻伤后呈现的角度,恰好是47度,指向屏幕里那个被咖啡晕染的侧影。
右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震动,【04:17】的红色数字在咖啡渍上反光。谢知予盯着那个数字——和2024年9月那个凌晨同一个数字,和2027年4月17日煤矿塌方同一个数字。他放下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咖啡渍滴在地板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他转身,面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门没有锁。萧屿站在门外,左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中指第一关节的变形让那个姿势显得扭曲。他盯着门缝,盯着里面那个深灰色的身影,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缠着白色绷带的右手,突然感到右手keloid疤痕再次灼烧,像有火在烧。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