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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生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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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北京浇成灰色的铁皮罐头。萧屿盯着斑马线对面的红灯,数字在雨幕里晕开:47,46,45。
谢知予的伞偏过来,黑布遮住半边天。两人肩膀之间隔着46厘米,湿气从裤管往上爬。
“西二旗。”萧屿说。
绿灯亮了。谢知予的右手松开伞柄,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呈47度角,伸向萧屿的左手。那是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的姿势。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keloid疤痕像有火在烧。他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缠着白色绷带,像段冻伤的木头,食指和中指无法弯曲,保持着僵硬的夹角。
谢知予的手停在萧屿腰侧上方。没碰到。手指痉挛着,像离水的鱼。
不是朋友。
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右手猛地改变轨迹,重重落在萧屿右肩上。虚扶,像对待需要过路的陌生人。掌心冰凉,隔着湿透的西装布料,萧屿感到右肩肌肉的僵硬,keloid在布料下起伏。
萧屿没躲。左手在口袋里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绿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渣。
地铁车厢像口沸腾的铝锅。萧屿抓着吊环,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骨裂后遗症让握姿显得笨拙。谢知予站在身侧,右手抓着立柱,冻伤后的手指无法弯曲,像段苍白的树枝悬在金属上,无名指和小指呈不自然的伸直状态。
车厢震动。萧屿的肩膀撞在谢知予左臂上。XY疤痕隔着衬衫布料,瓷白色的凹陷摩擦着肩胛骨。两人都僵住了。
萧屿盯着车窗上的雨痕,突然感到右手灼烧。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湿透的弹力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暗红色的。
“别抠。”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左手悬在半空,想抓住那只自毁的手,但又只是悬在萧屿手腕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
萧屿没停。血继续渗,在绷带边缘形成月牙。他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变形的指节在灯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在立柱上收紧,冻伤的皮肤摩擦金属,带来细微的涩响。他松开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雨水滴在裤腿。左手还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指向萧屿。
西二旗站到了。萧屿挤出车厢,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谢知予跟在后面,伞滴着水,像段折断的脊椎。
出租屋在六层,没有电梯。萧屿数着台阶,数到第十七级时,右膝发软。他扶住墙壁,左手五指抠进墙皮剥落的裂缝。右手悬在身侧,血滴在水泥台阶上,形成小小的、圆形的渍。
谢知予走在后面,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滴血的绷带,盯着从袖口露出的keloid疤痕边缘。他加快步伐,左手悬在半空,想扶住萧屿的左肘,但手指只是悬在肘关节上方0.5厘米,颤抖着,没落下。
“到了。”萧屿说。左手掏钥匙,中指变形让插钥匙的动作显得笨拙,钥匙在锁孔外打滑两次才插入。门开,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黄塑料椅。窗户对着天井,光线惨白。谢知予站在门口,右手悬在门框上,手指痉挛着,像要抓取空气中的氧气。
“进来。”萧屿说。
谢知予跨过门槛。动作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空气里飘着泡面的味精味,混着旧袜子的酸馊和苔藓的霉味。
萧屿从桌底拖出电热水壶,不锈钢边缘焓软了。他走到水龙头前接水,左手握着壶柄,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壶身倾斜,水洒在台面上。他放下水壶,用左手去拧毛巾,中指无法弯曲,只能用食指和无名指夹住布角,拧出的水呈46度角流向水槽。
谢知予走到桌前,盯着那个搪瓷杯。豁口朝左,边缘卷着毛边,杯底积着褐色茶垢。X刻痕被茶垢填满,呈现黑色的凸起。
那是2023年9月的夜晚,谢知予用银夹钢笔刻下的。
左手悬在杯子上方。右手在绷带里发痒,神经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他盯着那个豁口,突然伸出右手食指,悬在杯沿上方。
“小心。”萧屿说,半截话。
谢知予没听。食指指腹触到卷边的豁口。铁片很薄,很锋利。
血珠立刻渗出来。谢知予盯着那滴血,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
“sharp。”他说,把手指放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扩散。他抽出手指,血还在渗,滴在桌面上,与2023年刻下的X形茶垢并置。
萧屿盯着那滴血,右手颤抖得更厉害。他转身从床底拖出蛇皮袋,露出里面的泡面包装。红烧牛肉面,袋装,边缘焓软了。
“吃点。”他说,用牙齿撕开调料包,左手捏住袋口。味精颗粒洒在手上,白色的,嵌进左手中指骨裂后的畸形关节褶皱里。
谢知予坐下,动作太猛,右肩撞在椅背,发出“哐”的闷响。藏青色领带偏向左侧,歪斜,像颗即将脱落的牙齿。
萧屿盯着那个歪斜的结。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想伸过去整理——那是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谢知予教他系领带时,他学会的第一个旧习惯。
手伸到谢知予领口上方,停住。尴尬。右手在绷带里痉挛,keloid疤痕暴露在空气中,像条形码。
谢知予盯着那只悬在半空又收回的手,盯着那个颤抖的右手。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
“我帮你。”谢知予说,左手悬在萧屿右手上方,想握住那只手,但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
“不用。”萧屿猛地抽回右手,手肘撞在椅背,“哐”的一声。泡面汤溅出来,洒在桌面,形成不规则的渍。他用左手去扯领带结,中指变形让动作显得笨拙,越扯越歪,勒出一道红痕。
谢知予收回手,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张田字格纸,A4大小,边缘焓软,用透明胶带粘在剥落的墙皮上。写满了“一”字,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但第四十六个“一”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数——突然笔直,像道刀刻的痕。
谢知予走近,步伐拖沓。他盯着那个字,盯着从颤抖到笔直的转折点,左手腕上的XY疤痕像有火在烧。他伸出左手食指,悬在那个字上方0.5厘米,指腹几乎触到纸面。
“第四十六个。”他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是萧屿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证据。
萧屿端着泡面,左手,中指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热气升腾,带着味精的刺鼻。他盯着谢知予后颈露出的XY疤痕,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雨水滴在裤腿。左手还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指向萧屿。
“我走了。”他说,声音突然变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串响。他没有整理歪斜的领带,只是转身。
萧屿没抬头。他盯着泡面碗里升腾的热气,左手握紧叉子,塑料齿割进掌心。
谢知予走到门口,右手悬在门把上。他回头,盯着萧屿的后颈,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左手无意识地举起,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
萧屿没有回头。他盯着门把手上悬停的那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盯着那个47度角。
门关上,发出“咔哒”的一声,像锁扣回弹。
房间里只剩下萧屿。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
然后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右手还在颤抖,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泡面碗里,与褐色的汤汁混合。
墙上,田字格纸在穿堂风里颤动。第四十六个“一”字笔直地横在那里,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