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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疫情-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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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转向
晨光透过P4实验室生活区封死的双层玻璃,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矩形光斑。沈清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两份解剖记录:一份是两个月前在省厅负压实验室做的老中医周明远,另一份是昨天在P4实验室做的医护人员王建军。
两例死亡,同一个病毒,不同的病程,不同的病理改变。
她打开电子显微镜下的病理切片图像库,将两份肺组织切片并列显示在屏幕上。周明远的肺:肺泡结构尚存,但弥漫性出血和水肿严重,间质内可见大量炎性细胞浸润,以中性粒细胞为主。王建军的肺:肺泡结构大面积破坏,透明膜形成,纤维母细胞增生,间质纤维化早期改变,炎性细胞以淋巴细胞和巨噬细胞为主。
“不同的免疫反应模式。”沈清墨轻声自语。
周明远是老年患者,有基础疾病,感染后免疫系统可能反应迟缓,但当病毒大量复制后,又触发了过度的、以中性粒细胞为主导的炎性反应,导致“细胞因子风暴”,迅速摧毁肺组织。王建军是壮年,没有基础疾病,免疫系统反应迅速且强烈,但过度的T细胞和巨噬细胞激活导致了另一种后果——组织纤维化,肺逐渐失去弹性,变成僵硬的海绵。
病毒还是那个病毒,但宿主的免疫状态决定了死亡的路径。
沈清墨调出两人的临床资料。周明远从出现症状到死亡只有七天,病程急转直下,几乎没给医疗干预留下时间窗口。王建军病程十八天,经历了完整的抗病毒治疗、免疫调节、呼吸支持,但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这意味着什么?对于老年人和有基础疾病者,需要早期干预,抑制过度的炎性反应;而对于健康成年人,可能需要更精细的免疫调节策略,既要控制病毒复制,又要防止免疫系统对肺组织造成不可逆的纤维化损伤。
她开始撰写对比分析报告,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实验室的网络在早上八点到九点开放一小时,她需要在这个时间内把初步分析发送给疫苗设计组。
报告写到最后一部分时,她停顿了一下,添加了一段个人观察:
「从病理学角度看,病毒X的高致死率并非单一机制所致。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不同宿主免疫系统的不同潘多拉魔盒。老年人和有基础疾病者的魔盒里装着‘细胞因子风暴’,健康成年人的魔盒里装着‘免疫介导的纤维化’。这意味着疫苗设计可能需要考虑两种不同的免疫策略:对于高危人群,诱导足够但不过度的抗体反应;对于普通人群,可能需要同时诱导细胞免疫记忆,以控制病毒在肺部的长期存留和潜伏。」
点击发送。几乎就在报告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她收到了疫苗设计组的回复:
「收到。数据与动物实验结果吻合。我们正在设计双价疫苗原型:一种针对高危人群的亚单位疫苗,侧重□□免疫;一种针对普通人群的mRNA疫苗,同时诱导细胞免疫。需要更多不同年龄、不同基础疾病状态的病理样本验证。请继续。」
任务明确了。沈清墨关闭终端,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今天有三例样本:一位三十岁的年轻女性,无基础疾病,病程二十一天死亡;一位六十五岁的糖尿病患者,病程九天死亡;一位四十岁的肥胖男性,病程十四天死亡。
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基础状态,不同的死亡时间。这些样本将帮助她拼凑出病毒在不同人群中的完整病理图谱。
离开房间前,她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但群山依旧被白色覆盖,天空是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金属板。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时间以样本和数据的形态流逝。每一具被送进来的遗体,都曾经是一个在呼吸之间挣扎的生命。而现在,他们成为钥匙,帮助活着的人打开对抗死亡的门。
沈清墨整理好白大褂,走向核心区。走廊里,她遇到了苏雨。这位免疫学博士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眼神明亮。
“沈博士,看了你的对比报告,很棒。”苏雨递给她一杯实验室自制的蛋白质饮料,“我们组昨晚通宵,根据你的病理数据调整了佐剂配方。小鼠实验显示,新配方能更好地平衡抗体反应和T细胞反应。”
“效果怎么样?”
“还需要观察肺部的病理改变。这就是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能不能优先处理我们组的小鼠肺组织切片?我们需要知道疫苗诱导的免疫保护是否真的能减轻肺纤维化。”
沈清墨接过饮料,点头:“可以。下午我把今天的人体样本处理完,晚上做小鼠切片。”
“谢谢。”苏雨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我听安全组的人说,昨晚有新的样本运进来,是境外输入的病例。专家组要求优先处理,做病毒基因组和病理的对比分析。”
境外输入。沈清墨心中一动:“哪个国家?”
“不清楚,样本信息是加密的。但听说……基因序列和太阳国的早期毒株高度同源。”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沈清墨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样本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安全组已经在准备接收了。”苏雨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我听说,这个样本可能关系到病毒溯源的国际调查。所以……你的病理分析会很关键。”
沈清墨点头。她想起秦峥正在追查的太阳国线索,想起李志成的死,想起那个虎口有疤的男人。现在,线索的另一端延伸到了这里,延伸到了她的解剖台上。
科学和政治,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再次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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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江,上午九点。
林薇坐在市局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手指依然冰凉。她的呼吸比平时浅,稍微快走几步就会喘,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力。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肺功能永久性损伤,恢复不到从前了。剧烈运动、长时间外勤、接触粉尘或刺激性气体……都不适合。建议转文职。”
文职。她当了八年刑警,从痕检到外勤,习惯了现场的风吹日晒,习惯了和同事们一起蹲守、追捕、勘查。现在要她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写报告?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赵建国端着早餐进来——小米粥、水煮蛋、还有一小碟青菜。他把餐盘放在林薇面前的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
“趁热吃。”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她。
林薇勉强笑了笑:“谢谢赵哥。你吃过了吗?”
“吃了。”赵建国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昨晚又没睡好?”
“有点喘,躺下更难受,就半靠着睡的。”林薇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但吞咽时还是感觉胸口发紧。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雪后的城市显得干净但冷清。偶尔有警车驶过,红蓝灯光在白色背景下格外刺眼。
“秦队让我整理顾怀山名单的关联资料,”林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查到了些东西。”
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七个名字的活动轨迹和交叉点。在那些交叉点上,她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时间节点。
“顾怀山死于五年前,但他的理论传播持续了至少十年。这十年里,这七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接触过他的手稿或思想。”林薇指着地图,“但有一个时间点很特别——七年前,顾怀山曾经受邀参加一个‘东亚民间信仰与公共卫生’的国际研讨会,会议地点在西京。”
赵建国身体前倾:“西京?”
“对。会议主办方是‘东亚文化研究会’,但资助方里有几家跨国制药企业。”林薇翻出会议资料的照片,“这是当时的参会名单,顾怀山是中方代表之一。而太阳国代表里……有一个名字。”
她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旁边是英文翻译:Dr. Kenji Sato。
“佐藤健二,西京大学生物防御研究所研究员。”林薇抬起头,看着赵建国,“就是三个月前随太阳国军事代表团来岚江、后来失踪的三名研究员之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七年前,顾怀山在东京见过佐藤健二。七年后,佐藤健二随代表团来岚江,不久后病毒X爆发。
“会议内容是什么?”赵建国问。
“主题是‘传统禳灾仪式与现代公共卫生的融合’。”林薇翻看着会议纪要的扫描件,“顾怀山做了题为《火瘟禳解的历史流变与实践》的报告。会后,他和几位外方学者进行了私下交流,佐藤健二就在其中。”
她找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会议茶歇时拍的。角落里有顾怀山和一个戴眼镜的亚洲男□□谈,那个男性就是年轻的佐藤健二。
“他们交流了什么?”赵建国问。
“没有记录。但顾怀山晚年的笔记里提到了‘海外来客’,说他们‘所求非纯,借余之说行其私’。”林薇合上文件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赵哥,我有个可怕的猜想。”
“你说。”
“顾怀山研究了一辈子‘火瘟禳解’,认为火可以净化瘟疫。但他的理论是错的,青石坳火灾证明了这一点。可如果……如果有人看中了他理论中的某些元素,把它现代化、科学化,变成一种‘生物净化’的概念呢?”
赵建国脸色变了:“你是说……”
“病毒X的致死机制里,肺部炎症和纤维化很像一种……‘内部焚烧’。”林薇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佐藤健二或者其他什么人,从顾怀山的理论中获得灵感,设计或改造了一种病毒,让它能在人体内引发类似‘净化’的病理过程……”
她没有说下去。但赵建国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阴谋论,而是有迹可循的逻辑链:顾怀山的危险理论→被海外研究人员注意并“现代化”→可能用于生物防御研究(或生物武器研发)→病毒意外(或故意)泄漏→疫情爆发。
而顾怀山晚年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理论被滥用,所以充满忏悔。
“这个猜想需要证据。”赵建国沉声道,“顾怀山和佐藤健二七年前的会面只是起点。我们需要知道他们之后有没有联系,佐藤健二的研究方向是什么,病毒X的基因设计是否有‘人为痕迹’。”
“沈医生那边也许能找到线索。”林薇睁开眼睛,“病毒的病理特征,会不会有‘设计’的痕迹?”
“可能。但那是极其专业的领域,需要沈医生这样的专家才能判断。”赵建国看着她疲惫的脸,语气软下来,“但这些先放一放,你现在需要休息。秦队说了,让你在家休养,工作可以远程。”
林薇苦笑:“我闲不住。一想到自己不能再出现场,不能和大家一起蹲守追捕,我就……”她的声音哽住了。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林薇,还记得我们以前聊过,如果有一天不干刑警了,想做什么吗?”
林薇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一次闲聊,大家在食堂吃饭时随口说的。雷大力说想开健身房,周伟说想回老家种果树,赵建国说……说想开火锅店。
“你说你想开火锅店,”林薇回忆道,“因为火锅热闹,适合聚会。”
“对。”赵建国看着她,“我当时还说,要开就开那种有特色的,比如……法医主题的。”
林薇忍不住笑了:“那是开玩笑的。”
“但我是认真的。”赵建国坐直身体,眼神认真,“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们以后真的不能在一线了,一起开个火锅店也不错。你负责设计装修和营销,我负责后厨和管理。店名我都想好了,叫‘重案火锅’,装修成犯罪现场的风格,每张桌子都是一个案子,菜单是‘证据清单’……”
他说得认真,林薇却笑出了眼泪——但笑着笑着,眼泪就停不下来了。
“赵哥,”她哽咽着说,“我……我不想离开队里。我不想……”
“我知道。”赵建国递给她纸巾,声音很轻,“没有人想离开。但有时候,身体不允许了,就得换条路走。而且,就算不开火锅店,你也可以做很多事。你的勘查经验、你的分析能力,都可以用在培训新人、技术指导上。你依然是我们队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林薇擦着眼泪,没有说话。她知道赵建国是在安慰她,但那些话确实触动了她内心某个柔软的地方。
这些天,她一直沉浸在“不能再当刑警”的失落中,却没有想过,也许还有别的路可以继续贡献自己的价值。培训新人,技术指导,甚至像赵建国说的,用另一种方式延续刑警生涯……
“火锅店……真的叫‘重案火锅’?”她吸了吸鼻子,问道。
“如果你觉得太直白,可以改。”赵建国笑了,“‘现场火锅’?‘痕检火锅’?或者……‘林薇的火锅店’?”
“太难听了。”林薇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还是‘重案火锅’吧,至少特别。”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阳光终于突破了云层,在雪地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就在这时,赵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听了几秒,脸色严肃起来。
“秦队,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对林薇说:“技术组破解了李志成SD卡里另一段隐藏音频。是关于病毒样本交易的具体细节。秦队让我们去听。”
林薇立刻站起身,虽然还有些喘,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刑警的锐利。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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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4实验室,下午两点。
沈清墨站在样本接收区的缓冲间外,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的操作。一个银色的生物安全转运箱被放在传递窗内,经过气密消毒后,内门打开,穿着正压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取出箱子,检查封条和标签。
标签上只有编号:X-047。来源地一栏是空白的,但标本类型写着“肺部组织活检,新鲜冷冻”。
境外输入病例的样本。专家组要求优先处理。
沈清墨穿戴好防护装备,进入核心实验室。转运箱已经被送到她的工作台。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三个编号的冷冻管,管内是灰白色的肺组织碎片。
样本记录单上只有最基本的信息:男性,32岁,无基础疾病,感染后14天死亡,死亡地点“境外某隔离中心”。没有国籍,没有姓名,没有具体的医疗记录。
但有一行备注:“基因序列与太阳国早期分离株同源性99.8%,刺突蛋白存在D614G和E484K双突变。”
双突变。这可能是更危险的变异株。
沈清墨将一份样本放入病毒裂解液,提取RNA用于测序;另一份制作病理切片;第三份冻存备用。她的动作精准而迅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规程。
三小时后,初步结果出来了。基因测序确认了双突变的存在。病理切片显示,这例样本的肺部改变既不同于周明远的“细胞因子风暴”模式,也不同于王建军的“纤维化”模式,而是呈现一种混合状态:既有严重的肺泡损伤和出血,又有早期纤维母细胞增生。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电镜下,病毒颗粒在细胞内的分布模式也与之前不同——它们更倾向于聚集在肺泡上皮细胞的细胞核周围,而不是分散在内质网。
“核定位倾向……”沈清墨喃喃道。这通常意味着病毒可能干扰了细胞的基因表达调控。
她调出这例样本的临床片段记录(虽然很少):患者病程中出现过严重的神经系统症状——头痛、意识模糊、定向力障碍。死因记录是“呼吸衰竭合并脑水肿”。
脑水肿。病毒攻击了中枢神经系统?
沈清墨立刻申请调阅这例样本的脑组织病理切片(如果有的话)。一小时后,申请获批,另一份样本送达:大脑额叶皮层组织。
切片结果证实了她的怀疑:脑组织血管周围可见炎性细胞浸润,神经元细胞肿胀,部分出现坏死。免疫组化显示,脑微血管内皮细胞ACE2表达阳性。
病毒通过血脑屏障,直接攻击了中枢神经系统。
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之前的病例主要集中在呼吸系统,虽然有多器官受累,但中枢神经系统的直接攻击报道很少。如果这个变异株增强了神经侵袭性,那么疫情将变得更加复杂。
她立刻撰写紧急报告,发送给专家组和临床治疗组。报告中,她特别强调:
「X-047样本显示病毒可能存在神经侵袭性变异。建议临床加强对感染者神经系统症状的监测,并考虑在治疗方案中加入血脑屏障保护药物。同时,疫苗设计需要考虑能否诱导足够的黏膜免疫和神经系统免疫保护。」
报告发出后,她收到了专家组组长的直接回复:「已收到。请继续深入分析X-047的病理机制,我们需要知道这种神经侵袭性是病毒固有的,还是变异获得的。另外,请准备一份简报,明天上午九点向项目总负责人汇报。」
简报。
向总负责人汇报,这意味着她的发现被认为具有战略重要性。
沈清墨关闭终端,靠在椅背上。连续工作十小时,防护服里的衣服已经湿透,护目镜上起了雾,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正压头罩对脸颊的压力。
但她的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X-047样本、太阳国早期毒株、神经侵袭性、双突变……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试图拼接成完整的图景。
如果这个样本真的来自太阳国,如果它的神经侵袭性是人为改造的结果……那么秦峥正在追查的,可能不是简单的病毒泄漏,而是更可怕的真相。
她想起顾怀山笔记里的那句话:“海外来客,所求非纯。”
纯科学的求知,和带有目的的武器化研究,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沈清墨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窗外是核心区的走廊,偶尔有研究人员匆匆走过,都穿着同样的防护服,像一群白色的、沉默的幽灵。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们试图解开病毒的密码,拯救生命。而在外面的世界,有些人可能正是这个密码的设计者。
讽刺,但又真实。
她回到工作台,开始准备明天的简报。数据、图像、分析、推论……她需要把这些复杂的信息浓缩成十五分钟的陈述,让非病理学背景的负责人也能理解其中的重要性。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窗外,天色渐暗,山峦的轮廓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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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江市局,晚上八点。
审讯室里,刘志刚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他面前放着两段音频的转录文本:一段是李志成和虎口疤痕男的对话,另一段是刚破解的、更详细的交易录音。
「……样本要活病毒,滴度不低于10^6 PFU/ml。冷藏运输,温度必须维持在零下八十度以下。」
「这么高的要求……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钱已经打到你账户了,五十万,够你女儿留学用了。你把东西放到指定位置,然后离开岚江,永远别再回来。」
「如果我被抓了呢?」
「你不会被抓。但如果真的被抓了……记住,你女儿很漂亮,学舞蹈的,前途无量。你不想她出事吧?」
秦峥坐在刘志刚对面,声音平静但带着压迫感:“这个声音,你熟悉吗?”
刘志刚的额头冒出冷汗:“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秦峥把另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会所监控拍到的虎口疤痕男,“这个人,三天前和你在‘清韵会所’见了四十分钟。你们谈了什么?”
刘志刚的手开始发抖:“他……他说有个案子,想请我帮忙……”
“什么案子?”
“就是张海那个案子……他说张海是他亲戚,想让我把案子接过来,按经济犯罪处理,罚点款就放了……”刘志刚语无伦次,“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二十万……”
“二十万,你就把刑侦的案子抢过来?”秦峥的声音冷了下来,“刘志刚,你是警察,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我……我一时糊涂……”刘志刚抱着头,“我儿子要出国留学,需要钱……我老婆又病了……”
“所以你就帮一个可能涉及病毒泄漏、可能杀过人的人掩盖真相?”秦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李志成死了,周致远可能也死了,张海的香囊里检出重金属毒物,这些你都清楚吗?”
刘志刚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那个人只说张海是他亲戚,卖假货骗钱,让我帮忙减轻处罚……我不知道什么病毒,什么杀人……”
秦峥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他说的是真话。刘志刚可能真的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收了钱,想抢功,却不知道背后牵扯着什么。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怎么联系?”
“他说他姓王,叫王磊。电话是……”刘志刚报出一串号码,“但我后来打过去,已经停机了。”
“左手虎口有个月牙形疤痕,对吗?”
“对……你怎么知道?”
秦峥没有回答。他走出审讯室,对等在外面的赵建国说:“查这个王磊,假名。重点查左手虎口有疤、三十岁左右、可能和制药企业或生物研究所有关的男性。”
“已经在查了。”赵建国说,“另外,国际刑警那边有反馈。佐藤健二失踪前,他的妻子收到过一个从中国寄出的包裹,里面是一些中文的民俗学资料,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火能净世’。”
“火能净世……”秦峥重复这四个字。这是顾怀山理论的核心观点。
“字条是打印的,无法鉴定笔迹。但包裹的寄出地是岚江。”赵建国调出物流信息,“寄件人姓名是假的,电话空号,但揽收点监控拍到了寄件人——戴着口罩帽子,但左手虎口有疤。”
又是他。
“这个人在岚江活动至少三个月了。”秦峥分析道,“他接触李志成获取病毒样本,接触刘志刚干扰调查,还给佐藤健二寄顾怀山的资料。他是连接国内外所有线索的关键节点。”
“他背后一定还有人。”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扶着门框,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一个人做不到这么多事。他可能是一个组织的执行者,而这个组织……可能和病毒X的起源有关。”
秦峥点头:“我们需要找到他,需要知道他为谁工作,需要完整的证据链。”
就在这时,秦峥的加密终端震动。是沈清墨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她那边网络开放的时间。
他点开,内容让他瞳孔收缩:
「今日处理境外输入样本X-047,发现病毒神经侵袭性证据,脑组织病理阳性。基因序列与太阳国早期毒株高度同源,且存在双突变。此变异株可能更危险。另,样本病理特征有异常,似混合不同模式,需警惕人为改造可能。你那边调查需加快,时间可能不多了。」
神经侵袭性。双突变。人为改造可能。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秦峥回复:「收到。已锁定关键中间人,左手虎口月牙疤,三十岁左右男性,化名王磊。正在全力追查。你注意安全,样本处理务必谨慎。」
发送后,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在雪后显得格外清晰,但也格外冷清。
他知道,沈清墨在实验室里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他要做的,是把整个冰山拖出水面。
“建国,”他转身下令,“启动所有资源,全城搜捕虎口疤痕男。调取所有交通要道、酒店、出租屋的监控,查他这三个月在岚江的所有轨迹。我要知道他在哪住,和谁联系,为谁工作。”
“是!”
“林薇,”秦峥看着她,“你继续梳理顾怀山和国际联系的资料,特别是七年前东京会议的所有参会者名单。我要知道还有谁可能接触过顾怀山的理论,谁可能把它‘现代化’。”
“明白。”
众人散去。秦峥独自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寻找归宿的幽灵。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个虎口有疤的男人,可能正看着同样的雪,计划着下一步行动。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沈清墨在寻找病毒的弱点,他在寻找病毒的起源。
两条战线,同一个敌人。
秦峥握紧了手中的终端。屏幕上,沈清墨的信息还停留在那里,简洁,专业,但字里行间透着紧迫。
「时间可能不多了。」
是的,时间不多了。对感染者,对这座城市,对这个国家,对所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指挥中心。雪夜的追捕,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