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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寒露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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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
黄烬野站在汇智楼西侧的煤渣跑道边缘。右脚钉鞋踩进地面,钢钉嵌入炉渣缝隙,发出刮擦声。右膝弯曲,积水在关节腔内晃动,咕叽。他手中握着一块硬物——指甲盖大小的血痂,来自六天前嵌入掌心的煤渣与血的混合物,边缘锋利,呈紫黑色,表面龟裂。指腹摩挲血痂,粗糙,砂纸打磨骨头。
风从桂西河吹来,腥甜,沉在地面。
远处广播体操音乐响起,电流杂音尖锐,金属丝刮擦陶瓷。高一新生方阵在九九广场排列,迷彩服反射夕照,光斑刺眼。黄烬野没有转头。他盯着跑道第四道弯道处的一块暗褐色污渍——六天前滴落的血,已氧化发黑,表面结着白霜,被无数钉鞋踩踏后嵌进煤渣,成为路面的一部分。
他蹲下。右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积水挤压半月板,锐痛。右手食指抠向那块血渍,指甲刮擦炉渣,发出刺耳声响。血渍坚硬,抠下一块碎片,边缘带着黑色的煤渣颗粒。他握紧碎片,指腹被割破,新的血渗出,与旧血混合,温热,黏腻。
“黄烬野。”
声音从后方传来。桂柳话口音,尾音下沉。他没有站起,保持蹲姿,转头看。
李敏从汇智楼阴影中走出。藏青色旗袍,开衩处露出小腿,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黑色漆皮高跟鞋,鞋跟五厘米,敲击煤渣地面,闷响,与广播体操的节拍错开。右手捏着红色塑料打火机,左手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支烟,白色烟纸,未点燃,烟丝漏出两根,飘落在地。
香水味先到达。廉价茉莉花香,混合着烟草涩味,沉在膝盖高度,与桂西河的风对抗。
黄烬野站起。右重,左轻。右重,左轻。步伐拖曳,钉鞋在煤渣上划出两道浅痕。他转身,面对李敏,距离保持在一米五,恰好是跑道分道线宽度。
李敏停住。高跟鞋陷入煤渣缝隙,鞋跟倾斜。她右手递出香烟,悬停在黄烬野肩侧,停动作。白色烟支横亘,过滤嘴处有淡黄色渍,未点燃的烟丝干燥,散发原始涩味。她的袖口露出一块褐色旧渍,圆形,边缘模糊,是碘伏或旧血,洗不净,与藏青色布料形成色差。
“接着。”李敏说,声音低,像自言自语。
黄烬野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烟支,落在李敏的袖口。那块褐渍在夕照下呈现紫黑色,与他掌心的血痂同色。他闻到她身上除了香水,还有一丝药味——苦,沉,从袖口或口袋渗出。
“韦闻不了烟味。”黄烬野说。声音从胸腔挤出,粗粝,带着声带充血的沙哑。
李敏的手悬停三秒。手指颤动,烟丝又漏出几根。她收回手,将烟夹回指间,没有点燃。她的左手从旗袍侧袋掏出一个白色药瓶,塑料材质,标签被撕去一半,露出“维拉”二字,瓶盖磨损。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在掌心,没有水,直接咽下,喉结滚动,药片刮擦食道发出细微声响。
“走着说。”李敏说。
她转身,沿跑道逆时针行走。高跟鞋在煤渣上寻找支点,鞋跟偶尔打滑,发出断裂般的脆响。黄烬野跟上。右重,左轻。右重,左轻。积水在右膝内晃动,咕叽,与她的高跟鞋声形成对位。
广播体操音乐切换到体转运动 section。喇叭电流声增大,撕扯布料。远处,高一新生的手臂划过空气,整齐,发出呼呼风声。一个身影在方阵边缘停顿——寸头,红色运动背心,手持秒表,正看向跑道这边。目光触及黄烬野,迅速移开,低头看表,秒表指针走动,咔哒。
李敏走在内侧跑道。黄烬野走在外侧,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她身上,覆盖她的藏青色旗袍。经过弯道处那块暗褐色血渍时,黄烬野停步。
“看。”李敏说,也停住。她指向地面,药瓶捏在右手,瓶盖未拧紧,“六天了。氧化。现在抠下来,能当石子打鸟。”
黄烬野低头。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那块刚抠下的血痂碎片躺在掌心,紫黑色,嵌着煤渣,边缘割破的皮肤正在渗血,红与黑混合。他握拳,血痂在掌心被挤压,碎裂,粉末从指缝漏出,落在煤渣上,与那块大血渍融合。
“体育加试在四月,”李敏说,声音仍低,但字词破碎,“市里的教练...下月来。你膝盖...水...磨穿。”
她再次递出香烟,这次用右手,与药瓶同手。白色烟支与白色药瓶并置,像两件证物。她的袖口褐渍在夕照中反光。
“我爹当年...”李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气流的嘶嘶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黄烬野的右膝,“也是这个月...肺癌。别毁了自己的前途。”最后一个词“前途”发音模糊,尾音被广播体操的跳跃运动音乐覆盖——节拍加快,心跳过速,“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黄烬野看着烟,又看着药瓶。他没有接,而是伸出左手,抓住李敏的右手腕。手指陷入皮肤,压在脉搏上。心跳快,乱,每分钟超过一百次。李敏的手指痉挛,烟支掉落,白色烟纸接触煤渣,瞬间被风吹走,滚动,停在血渍边缘,烟纸卷曲,白而脆。
黄烬野松开手。他弯腰,右膝发出尖锐摩擦声,积水在压力下刺痛。他从地上捡起那支掉落的烟,烟纸已皱,沾着煤渣灰。他没有递给李敏,而是将其折断,烟丝散落在血渍上,白色纤维与紫黑色血痂、黑色炉渣混合,红黑白三色混杂。
李敏看着那支断烟。她的右手仍悬在半空,保持递烟姿势,停动作。手指张开,关节僵硬,药瓶在掌心留下白色压痕。广播体操音乐停止。电流嗡鸣持续两秒,切断。寂静降临,一层更重的空气,沉在地面高度。
远处,保洁员推着扫帚车从跑道尽头出现。橙色背心,长柄扫帚刮擦煤渣,发出沙沙声,由远及近。经过两人身边时,扫帚停顿,在血渍旁停留半秒,然后继续,沙沙声远去。
李敏收回手。她将药瓶塞回旗袍侧袋,布料紧绷,药瓶轮廓凸显。她转身,高跟鞋在煤渣上刮擦,向汇智楼方向走去。步伐急促,鞋跟陷得更深,藏青色旗袍下摆扫过那块血渍,布料与煤渣摩擦,发出干涩声响。
黄烬野留在原地。他摊开掌心,碎裂的血痂粉末与烟丝混合。他握拳,粉末嵌入掌纹,填满四天前那三道平行划痕的沟壑。他转身,继续沿跑道行走,经过弯道,经过那块暗褐色血渍,经过高一新生方阵边缘。
寸头站在方阵前方。黄烬野经过时,寸头递来一个眼神,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指了指黄烬野的右膝,然后迅速低头。黄烬野没有回应。他走过,右重,左轻,钉鞋在煤渣上留下新的印记,与六天前的血渍形成新的层序。
他停在那块血渍前,单膝跪地。右膝撞击煤渣,痂块裂开,新的血珠渗出,滴在旧血渍上。暗褐色表面出现湿润的斑点,颜色加深,从黑紫变成暗红。他用右手食指抠挖血渍边缘,指甲刮擦炉渣,刺耳声响。抠下一块较大的碎片,拇指大小,坚硬,边缘锋利,割破指腹。
他将碎片放入校服口袋,与一块桉叶糖放在一起。金属与糖纸摩擦,发出沙沙声。
广播体操音乐再次响起,是整理运动 section,节奏缓慢,倒计时。黄烬野站起,膝盖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低头看着那块被抠去边缘的血渍,缺口呈新鲜的褐色,边缘湿润,如同新裂的岩层。
他转身,走向跑道外侧的草地。帆布鞋踩过草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柔软,吞吃。他的右手插在口袋中,握着那块血痂碎片,指腹被割破的血渗出来,在裤袋里形成湿润的痕。
夕阳沉入绿岑山缺口。煤渣跑道变成铁锈色,那块血渍融入阴影,成为黑色凹陷。未点燃的烟丝散落在血渍表面,白色纤维,与黑色的炉渣、暗红的血块一起,沉积在寒露前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