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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鸟归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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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辰那句“跟我回家”,不是询问,甚至不是命令。
它是一种宣判,带着金属般冰冷的质感,敲定了一个我无从反抗的未来。
我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墙面上,钝痛让我清醒了几分。那堵童年时象征庇护的墙,此刻成了真正的绝路。
“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谢景辰,你还有家吗?或者说,你配提‘家’这个字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是害怕激怒他,而是那尖锐的语调,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这五年,我努力把自己打磨成一个平和、甚至有些寡淡的人,可仅仅见到他几分钟,所有伪装的平静就土崩瓦解,露出底下狰狞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镜片后的眸光似乎沉了沉,但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没有丝毫松动。他甚至又向前迈了半步,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和气息之下。
“我有没有,配不配,”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根本没有歪的袖扣,动作优雅得令人心寒,“你很快会知道。”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我的腕骨,力道不容置疑。指尖的温度比刚才拂过我额发时更低,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我触电般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甩开。
“放开!谢景辰,你疯了!你这是绑架!”
面包袋早在我后退时掉在地上,被我们混乱的脚步踩扁。徒劳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可笑。他的手指像铁箍,越收越紧,紧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的哀鸣。
“绑架?”他低笑一声,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却是更深沉的寒意。“李云乐,需要我提醒你,是谁先不告而别的吗?”
他顿了顿,俯身,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是谁,像扔掉垃圾一样,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我的神经上。
不告而别?扔掉垃圾?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颠倒黑白的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是你!是你先丢下我的!在那个……”
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雨夜、火光、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还有那股浓烈的……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刺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我脸色瞬间惨白,喘息加剧,挣扎的力气也泄了大半。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看来,也没全忘。”他语气莫测,不再多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我带离了那条死胡同。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低调,却透着无声的威慑。司机早已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垂手立在一边,对眼前这近乎暴力挟持的一幕视若无睹。
我被粗暴地塞进后座。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冰冷的雪松香气,混合着皮革的味道,奢华而压抑。我刚想扑向另一侧车门,他已紧跟着坐了进来,“咔哒”一声轻响,车门落锁。
同时,前后座之间升起了完全隔音的挡板。
小小的空间,瞬间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只有我和他。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城市的霓虹透过深色的车窗,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勾勒出愈发深邃莫测的轮廓。他松开了我的手腕,但那被紧握过的皮肤仍在灼烧般疼痛,清晰地印着几道红痕。
我蜷缩在车门边,尽可能拉开距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尚未平息的愤怒与痛楚。我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辨认方向,却发现是通往城市最昂贵、也最陌生的那个区域。
沉默在车内蔓延,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为什么?”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终于嘶声问道,“谢景辰,你到底想干什么?时隔五年,跑来对我上演强制爱的戏码?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良久,我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再贴着耳朵,却依然清晰得可怕。
“可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真的在品味。“李云乐,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再见到你,该用什么方式打招呼。”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像实质一样钉在我身上。“是应该先问问你,这五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起过我……”
“还是应该像现在这样,”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彻骨的寒意与偏执,“直接把你带回我的地盘,让你好好看看,你当初轻易抛弃的,到底是什么。也让你尝尝,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我抛弃?”我霍然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盈满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谢景辰,你别颠倒黑白!当年是你……”
“当年的事,你确定你记得的,就是全部?”他冷冷地打断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的大脑,检视里面每一片他认定的“错误”记忆。
我被他话里隐藏的意味和那审视的目光刺得一窒。
车子就在这时,缓缓驶入一个安保极其森严的高档公寓园区,最终停在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楼下。司机下来开门,他先一步下车,然后站在车边,向我伸出手。
那姿态,不像挟持,倒像邀请一位矜贵的客人。
可我清楚,这依然是命令。
我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手。就是这双手,曾经在胡同口笨拙地给我编过狗尾巴草戒指,也曾经在雨夜……狠狠推开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无视了他的手,自己挪下了车。
夜风微凉,吹不散心头的燥郁和寒意。我抬头,望向眼前这栋灯火通明却冰冷彻骨的大厦。
这里,就是他要带我回的“家”?
一个用金钱和权力堆砌的,华丽囚笼。
他收回手,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对迎上来的管家模样的人吩咐:“带李小姐去顶楼。”
然后,他看向我,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最终宣判的意味: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至于你愿不愿意把它当成家……”
他微微倾身,再次拉近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敲打在我骤然紧缩的心上:
“云云,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