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这辈子就够了 ...

  •   那只手在伤疤上停了很久。
      久到程逾明几乎要以为时间凝固了,久到温泉的水汽在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久到远处的雪山彻底隐入夜色,只剩下一抹模糊的轮廓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掌心很热,热得像块烙铁。但程逾明没躲,只是静静坐着,任由那热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渗进那道已经愈合了七年、却又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旧伤里。
      “还疼吗?”谭延之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程逾明动了动肩膀。酸胀感还在,但那种锈住的、沉闷的疼已经消散了大半,被温泉的热水和那只手的温度揉开了,化在水汽里。
      “好多了。”他说,声音也有点哑,“你这手法,要是改行当按摩师傅,估计能成头牌。”
      谭延之没接这个玩笑。他的手还停在伤疤上,指腹很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摩挲着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
      程逾明能感觉到指腹上的薄茧,粗糙的,温热的,像某种无声的语言,在皮肤上写下只有两个人能读懂的密码。
      “这道疤……”谭延之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比我想的深。”
      “深吗?”程逾明侧过头,想看看自己的后背,但角度别扭,看不见,“我都没仔细看过。反正也不影响生活,就是天气预报准了点——疼就是下雨,特别疼就是暴雨。”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点,但效果不太好。谭延之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或者……在忏悔什么。
      “那场比赛,”谭延之又说,声音更哑了,“你躺在地上起不来,校医要抬你下去,你说‘等等,打完再抬’。”
      程逾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你都记得?我当时是不是特别蠢?”
      “特别倔。”谭延之说,“后来你被抬下去,我们在场上继续打。最后三十秒,我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赢了?”
      “赢了。”
      程逾明沉默了几秒。他其实不太记得那场比赛的细节了,只记得肩膀很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只记得被抬下场时,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像隔着层水,模糊而遥远。但他记得最后赢了——不是因为他记得比分,是因为谭延之跑到医务室,站在他床边,脸上还淌着汗,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星星,说:“我们赢了。”
      就三个字。但程逾明躺在病床上,肩膀打着绷带,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你跑到医务室,”程逾明说,语气很轻,“跟我说‘我们赢了’。说完就跑了,像怕我要你请客吃饭似的。”
      谭延之的手微微一顿。
      “我当时……”他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或者是在对抗什么,“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程逾明笑了,“说‘谢谢’?还是‘对不起’?都说了,是我自己冲过去的,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谭延之说,语气很重,重得让程逾明心脏一紧,“如果不是为了挡我,你不会受伤。”
      程逾明转过头,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他。谭延之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一样,凌厉,坚硬。
      “谭延之,”程逾明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都七年了,你还在这事儿上较劲?”
      谭延之没说话。
      但那只手,还停在伤疤上。指腹下的力道微微加重,像是在确认,在抚摸,在……道歉。
      程逾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水汽钻进鼻腔,带着硫磺味,有点呛。
      “你知道吗,”他说,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松针,“这七年里,我有过很多次想放弃的时候。在尼泊尔徒步,脚磨出血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在阿拉斯加拍极光,零下四十度,相机冻得开不了机,手指僵得按不下快门;在墨脱遇到塌方,困在山里三天,靠压缩饼干和雨水活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这道疤。不是因为它疼,是因为它提醒我——我曾经为了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那种冲动,那种勇气,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我觉得,只要那股劲儿还在,我就还能继续往前走。”
      水波轻轻荡漾。
      雪花还在飘,落在水面上,悄无声息地融化。
      谭延之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水底燃烧的火焰,湿漉漉的,滚烫的。
      “那股劲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还在吗?”
      程逾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抓住了谭延之还停在他伤疤上的那只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很轻,像只是不想让那只手离开。他的手指扣住对方的手腕,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在。”程逾明说,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直都在。”
      谭延之的手腕在他手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挣开,就那样任由程逾明握着,任由两人的皮肤在水下紧紧相贴,任由那温度从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
      水汽更浓了。远处的雪山彻底看不见了,近处的池壁也模糊了,世界缩小成这一方温泉,缩小成两个人在水下的手,缩小成这片蒸腾的、朦胧的、隔绝了一切的白。
      “程逾明。”谭延之忽然叫他。
      “嗯?”
      “对不起。”
      很轻的三个字,轻得像雪花落水的声音。但砸在程逾明耳朵里,却重得像山崩。
      他握紧谭延之的手腕,感觉到对方的脉搏在他掌心下急促地跳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他问,声音有点抖。
      “对不起七年前没拦住你,”谭延之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在挖出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石头,“对不起让你带着这道疤走了七年,对不起……现在才找到你。”
      程逾明的喉咙哽住了。他想说“不用道歉”,想说“都过去了”,想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那你现在找到我了,打算怎么办?”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像质问,太像撒娇,太像……某种他不敢深究的试探。
      但谭延之没被吓退。
      那只被程逾明握住的手腕,轻轻翻转,反手握住了程逾明的手。五指交缠,指缝紧扣,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契约。
      “不怎么办。”谭延之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程逾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前发黑,撞得他呼吸一滞。他盯着谭延之,盯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也是深渊。
      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很稳,很热,像某种不容置疑的锚。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温热的水淹没口鼻,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两人在水下紧紧相握的手。
      几秒后,他浮上来,抹了把脸,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谭延之,”他说,声音因为刚才憋气而有点闷,“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特别像那种八点档狗血剧的台词?”
      谭延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是吗?”
      “是。”程逾明一本正经地点头,“‘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下一句是不是该接‘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了?”
      谭延之这次真的笑了。很淡的笑容,在氤氲的水汽里像昙花一现,但程逾明看见了。
      “那倒不至于。”谭延之说,“这辈子就够了。”
      程逾明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他盯着谭延之,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找不到。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的、却暗流汹涌的认真。
      “你这人……”程逾明摇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雪山轮廓,“说话总是这么一本正经的,一点都不懂幽默。”
      “懂一点。”谭延之说,“比如你现在耳朵红了。”
      程逾明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确实烫,烫得能煎鸡蛋。
      “那是被水热的!”他狡辩。
      “嗯。”谭延之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水是挺热的。”
      程逾明不说话了。他把身体往下沉了沉,让热水淹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水面上的松针还在打转,雪花还在飘落,夜色越来越深,池边的地灯光晕也越来越模糊。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泡着,手在水下依然握着,谁都没松开。
      过了很久,程逾明忽然开口:“谭延之。”
      “嗯?”
      “那道疤……”他顿了顿,“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谭延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明显。但我记得它在哪儿。”
      “记得?”
      “嗯。”谭延之的声音很轻,“你的每道疤,每个习惯,每个表情,我都记得。”
      程逾明感觉眼眶有点热。他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假装在憋气。
      这次憋了很久,久到肺都快炸了,才浮上来,大口喘气。
      “你憋气功夫见长。”谭延之说。
      “那是,”程逾明抹了把脸,“七年不是白跑的,肺活量练出来了——话说,你这按摩还能不能续杯?我右边肩膀也有点酸。”
      谭延之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握着的手,绕到他身后。那只手重新按上他的肩膀,从右肩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程逾明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力道,感受着那温度,感受着背后这个人沉默而固执的、笨拙却真实的关心。
      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很快融化,冰凉的水珠顺着眉骨滑下来,滴进温泉里,消失不见。
      他想,也许有些伤,真的需要七年才能愈合。
      也许有些人,真的需要绕一大圈才能重逢。
      也许有些话,真的需要在四千米海拔的温泉里,在雪花飘落的夜晚,在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说出口。
      比如“对不起”。
      比如“还在”。
      比如“这辈子就够了”。
      程逾明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夜空。雪停了,云散了,几颗星星从云缝里漏出来,在高原清澈的空气里闪着冷冽的光。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有次他们去露营,躺在帐篷外看星星。谭延之说,星星的光要很多年才能传到地球,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们很多年前的样子。
      那时候程逾明说,那我们现在说的话,是不是也要很多年后,才能被对方真正听懂?
      谭延之想了想,说,可能吧。但总比不说好。
      现在,七年过去了。
      那些话,那些光,那些埋在心底的、以为永远说不出口的东西,好像终于穿越了漫长的时间,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温泉里,抵达了。
      虽然晚了点。
      但总比不到好。
      程逾明重新闭上眼睛,让身体在温热的水里放松,让那只手在他肩膀上按摩,让雪花偶尔落在脸上,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他想,也许疗愈不只是在疗伤。
      也是在重逢。
      与旧伤重逢,与故人重逢,与那个曾经不顾一切的自己重逢。
      然后发现,一切都没变。
      那道疤还在。
      那个人还在。
      那股劲儿,也还在。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这辈子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除了在22:22:22所更新的,其他就只是修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