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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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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妈妈打来电话,叫房天意帮她去看看外公外婆。
妈妈很少开口要求他什么,所以他还是答应了。收拾了半天,他决定穿校服,以上次的经验看,学生打扮最保险了。
外公在院里听戏,一见房天意,果然上下打量一番,和蔼地说:“就是这样干净朴素才好,上次穿得那身我是看不上。”
房天意哭笑不得,打了个招呼,跑去厨房找外婆了。
外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亲,忙招呼他剥蒜,又问妈妈怎么说的、回不回来过节。
房天意老实回答:“不回来了,妈妈说她很忙。”
“唉,别人都过节呢,她也不知道忙个啥。”外婆不免唠叨一番,又问他,“你这高三才转学,到底会影响你高考不?”
房天意不想告知他们更多的内情,这样只会增添无谓的烦恼,只耐心解释:“没事,我能保持住。”
“行,那你要加油。”外婆似乎放心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外公进来倒茶,听见在聊妈妈,语气不太好:“哼!净瞎整,考不上大学看她后悔不。”
“别说了,吃饭吧。”外婆赶紧打断外公,又给房天意使了个颜色。
房天意会意,立马去帮外婆摆饭。
饭桌上是炒蛋和凉拌菜,还有热包子和小米粥。两个老人在家,习惯了晚餐吃得清淡些。
房天意也饿了,就夹了一块炒蛋,直夸好吃。
外婆被夸,笑眯眯地说:“乖孩子,好吃也要适量,不然要积食的。”
房天意心想,不至于就积食了,难不成又是意有所指?
很快地,外公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以前老惦记着你没人教导,以后在社会上要吃大亏。既然你现在住我这里,我也会替你妈承担教养你的责任。”外公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说着说着竟叹了一口气,“唉,慢慢教吧。”
房天意心知外公还是老样子,这是又要例行饭桌教育了,于是使出以前惯用的招数:糊弄大法。
“您和外婆想怎么教就怎么教,我肯定像那小树苗一样,保证长得直溜。”
外公看着他“哼”了一声,埋头吃饭了。
房天意也吃饭,只是心里觉得好笑,糊弄大法奏效了?
外婆在一旁接话:“既然你听话,那么第一件事情就是饭桌上要记得让长辈先吃。”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仅仅是在说他,因为那一筷子鸡蛋!
房天意放松了点,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有些没礼貌,于是不好意思地叫外婆也吃,外婆却夹起一筷子鸡蛋放到了外公碗里,自己吃凉菜。
“我晚上吃多了不消化,你俩多吃点。”
……
房天意彻底没话说,默默吃完了自己碗里的米粥。
外公这边呼噜呼噜吃完饭,准备出去遛弯消食,走到门口还不忘叮嘱房天意:“吃完饭要帮大人收拾。”
“知道了。”房天意在心里叹气,这两天的时间可怎么熬啊!
好在到了下午,外地工作的舅舅林木泽回来了。
舅舅的回家不仅解救了局促的房天意,还给这个家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舅妈马上要生小孩了。
外公早年入伍,三十来岁才陆续有了妈妈和舅舅。
小时候妈妈很少带房天意来外公家,但只要妈妈一提议,房天意总是会立刻忘掉之前感受到的压抑和不愉快,蹦跶着要跟来。吸引他过来的一大原因就是这个比他大十来岁的舅舅林木泽。
那时林木泽还是个小孩子,会把心爱的玩具送给房天意,还会陪他做小手工玩耍。舅甥两个玩疯了,房天意就会叫他哥哥,还会被外公说没大没小,乱了辈分。
两个小孩子一边挨骂,一边凑在一起吃吃地偷笑。
一晃好多年过去,房天意对这个舅舅一直很有好感。
此刻,他和外公一家一起,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而开心,外婆还说要赶紧安排好家里的事,好收拾行李过去看孙子。
舅舅在一边欲止又言:“其实我们已经约好月嫂了,妈你就不用折腾过去了,怪远的。”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儿媳妇生孩子我还不去照顾,别人会说闲话的。”一向和蔼的外婆开口反驳,脸上的笑意却快溢出来了。
舅舅没再说话,外公也笑呵呵地计划着要给孩子起个合心意的名字。
房天意坐在一边附和着笑,没有在意舅舅话语里的抗拒和笑容后面隐藏的勉强。
吃过晚饭,房天意还要写作业,于是早早进了房间。
外间舅舅他们还在客厅聊天。房天意专心做完一套卷子后拿起手机,发现新注册的微信上有一条信息,是新加的舍友陶海亮。
“丁延问我要你微信号,我给他了啊,他可是我哥们儿。”
怎么不自己来要?房天意正思索间,还没回话呢,微信上就出现了一条好友申请。
房天意点开:你好房天意,我是丁延。
语气好板正啊,不像他。
房天意快速通过了丁延的申请,又回去刷题。
外间客厅的聊天声里隐隐含着争执,房天意不好管,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听。实在忍不住,他又拿起手机,发现丁延给他发过来一张照片,镜头仰视着暗夜里的星空,照片下沿隐隐露出一点屋顶,是农家小院的样式。
房天意正要放大,一个没注意手一松,手机掉下来正好砸到鼻子,痛得他呼吸停滞了好几秒,眼泪好险没掉出来。
房天意赶紧爬起来,反复确定他的鼻子真的没砸出血来。
房天意忍着痛继续打字:空气很好,能拍到银河!
这一次,房天意眼睁睁看着丁延输入了半天,最后却什么也没回。不过没一会儿,那张照片变成了丁延的新头像。
我在这里听人家吵架煎熬着,他倒有闲情拍照片!房天意乐了,放下手机继续刷题。
外面原本压抑着的争执终于大声到无法忽视,房天意赶紧开门出去,舅舅和外公在吵架,外婆坐在一边抹眼泪。
舅舅站在客厅中央,一脸无奈:“我就不懂了,明明我们俩能照顾好孩子和自己的小家庭,再不济还可以请保姆,为什么非要跟过去?”
外公坐在沙发上,还是一副指挥训示的语气:“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妈要去看孙子犯法了?还是说我们老了,帮不上你的忙,这个家就是你做主了?我们就不能进你家门了?你看清楚,老子还没死呢!”
这话说完,外婆直接哭出声了。
房天意想象得到,这么多年来外公管教家庭、教养子女的方式如此,他肯定也用这种声色俱厉的方式得逞过很多次。
可是他忘了,他的小儿子早已经靠自己的力量在遥远的大城市成家立业,不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小孩子。
果然,舅舅似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脸上的无奈迅速转换成不耐烦。
“干啥啊这是?我说我们自己能行,不需要妈去帮忙,怎么就死啊活啊的了,大家长绑架啊?”
眼看着冲突又要升级,房天意跑去拉架,想把舅舅拉回房间里:“你冷静一点。”
“没事,你去睡,”林木泽情绪上头了,他挣脱房天意的手,继续吵,“我是个三十好几的成年人了,我不能拿自己孩子的主意?非得当妈宝男?”
“混蛋话!”
外公被这句“妈宝男”气得够呛,手里的茶杯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外婆怒吼:“别去了,就当你没生他。”
外婆却哭得更凶了,哽咽着说:“不去就不去吧,去了也是添堵……”
舅舅急了:“妈,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外婆一听到这个“没有”,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抓住舅舅的话茬质问:“你没那个意思,那是你媳妇不让我去?这么嫌弃我们,当初为啥找你结婚?”
“妈!你别东拉西扯,这事跟我媳妇没关系。”舅舅还在辩解,但已经没什么攻击力了。
外公还在骂:“你妈说几句你就护着,她能吃了你媳妇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房天意好久没见识这阵仗,他好想找个无人的角落躲起来。
舅舅此时就像一只被榨干了精力的斗鸡,垂着头不说话。外公外婆在舅舅的沉默里,越发地感到委屈。
“你好的不学,学你姐磋磨自家人,我养了一对白眼狼,一个个的都白养了……”
“你姐当初为个短命鬼要死要活,生孩子又不管,这会儿送到家里,我就没见过养别家孩子的人,让人得笑话死……”
房天意猛地闭眼,又来了,又来了。
小时候,房天意每次来外公家,都是这样被迫听他们用文明的、委婉的、为你好的、包装成良药的语言,罗列着爸爸、爸爸一家数不清的错误,指点着女儿和外孙道不完的缺点。
这个时候,他那平日里机敏善辩的妈妈,却低头沉默着,偶尔借着玩乐,给还年幼的他捂上耳朵。
房天意的敏锐像是与生俱来,他不止一次对此疑惑:为什么外公那么爱骂人,妈妈却不像教育我一样教育他?
妈妈说,这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代价。
这一次,房天意以为时隔多年,心随境转,外公他们对爸爸一家的申诉欲已经全部转移到房天意自己身上。
只要不要再无限度斥责他的亲人,对他的什么话,他都可以承受。
因为这是房天意存在于世的代价。
前几次过来,房天意发现外公他们老了很多,精力也没有以前充沛,相处中的那些暗戳戳的训诫,似乎都可以归类为长辈对小辈的天然职责。
还好,还能接受,只有一年而已……
房天意天真地以为一切如他所愿。
然而今晚,来自“叛逆”舅舅的刺激让他们口不择言,来不及给明里暗里的试探和恶意套上饰伪的壳。
至此,房天意明白,之前他准备好的,以前在这里用惯那一套,装傻、糊弄、装不在意……,统统都宣告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