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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兰集·寒食后 ...

  •   “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生命的长度尚且不由己控,何况这虚幻的荣宠与暂时的联盟?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在这步步杀机的宫廷之中,每一次抉择,何尝不是关乎生死?

      但她没有时间沉溺于这种悲观的感慨。她清楚自己正置身于“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的古老棋局中。今日的曲水流觞,亦是另一种形式的权力博弈与情感试探。她需要利用这风雅的表象,推进她冷酷的计划。

      兰亭之聚,文人感怀生死,留下千古文章。而这渚宫之宴,于芈华而言,却是她织就罗网、等待猎物的一环。她举起酒杯,借袖掩口,目光再次掠过志得意满的负刍,以及远处太子芈悍、李园等人或阴沉、或强笑的脸。

      春风依旧和畅,流觞仍在继续。但芈华知道,这平静欢愉的水面之下,由她亲手参与搅动的暗潮,正在加速涌动。

      寒食节在肃穆的祭扫与袅袅青烟中度过。楚王携宗室子弟谒陵,对公子负刍的倚重与亲近,几乎摆在了明面上。祭礼的站位、分配的次序、乃至归途车驾的序列,处处都显露出这位昔日边缘公子如今炙手可热的地位。负刍行走在苍松翠柏与王室列祖的碑碣之间,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羡慕、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胸膛中那股“天命所归”的火焰,燃烧得愈加炽烈。与之相应的,是太子芈悍眼中日益堆积的阴鸷与屈辱,以及王后李环、国舅李园那看似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沸腾杀机。朝野皆知,负刍与太子一系的矛盾,已到了水火不容、一触即发的境地。

      然而,这一切紧绷的弦,似乎都与暂时卸下重担的芈华无关了。

      农历三月,正是楚地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严冬的寒冽早已褪尽,盛夏的酷暑尚未到来,春风熏暖,阳光和煦,空气中流淌着草木蓬勃生长的、甜润润的气息。这亦是楚国人最注重仪容风姿的“竞艳之季”。褪去厚重的冬衣,无论是贵族士女还是市井百姓,都换上了轻薄鲜亮的春衫。男子衣袂飘飘,多着朱、青、碧、素色深衣,佩玉鸣銮,尽显名士风流;女子则更是姹紫嫣红,罗裙绣带,鬓边簪着应时的芍药、蔷薇、荼蘼,行走间环佩叮咚,香风阵阵。楚都的大街小巷,仿佛一夜间变成了流动的锦绣画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属于春日的、明媚的生机与对美的毫不掩饰的追求。楚文化中那份对自由、浪漫、感官愉悦的极致崇尚,在这“衣饰竞艳”的暮春三月,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展现。

      芈华也换下了象征身份的繁复宫装,只着简便却质地精良的襦裙,常常仅带一二心腹侍女,有时甚至女扮男装,混迹于这绚烂的人潮与山水之间。她终于有了大把属于自己的、不被政务与阴谋填满的时间。

      她登临楚旧都附近的“章华台”旧址,站在残存的高台上,极目远眺,但见云梦泽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沙鸥翔集,锦鳞游泳。春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远方芦苇的清香,胸中积郁仿佛也被这浩荡天风吹散不少。

      她泛舟于江汉之间的支流,看两岸桃李纷披,杂花满树,倒映在碧澄澄的江水中,船行其间,如在画中游。渔歌互答,樵唱相闻,寻常百姓的生活,虽质朴,却洋溢着简单的快乐与满足。她让船家靠岸,在野渡口的小摊上买一碗新采的菱角芡实熬成的甜羹,蹲在江边石阶上,一边吹着热气慢慢吃,一边看孩童赤脚在浅滩摸鱼虾,嘴角不自觉漾起轻松的笑意。

      她更深入市井,挤在摩肩接踵的集市里,听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看巧手工匠现场制作精美的漆器、刺绣;她在茶馆里听白发老丈用楚地方言说唱古老的英雄传说,在酒肆角落听游历四方的行商谈论异国风物。她买过街头老妪用新叶包裹、散发着清香的青团,也尝过少年郎叫卖的、用竹筒烤得焦香扑鼻的炙鱼。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而温暖,那是属于楚地的、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有时,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寻一处僻静的山坡,躺在厚厚的、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草地上,望着湛蓝天空中悠悠变幻的白云,听着耳畔蜜蜂嗡嗡、蝴蝶振翅、微风过处草叶摩擦的细碎声响。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她,草木的芬芳沁人心脾。那一刻,什么宫廷争斗,什么权力倾轧,什么爱恨情仇,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只是天地间一个自由自在的魂魄,享受着这难得的、纯粹的安宁与快乐。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她不止一次在心中喃喃。这份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自由与惬意,让她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黄歇见她如此,也只是捻须微笑,并不多加管束,仿佛也乐见她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漩涡,汲取些天地自然的灵气。

      芈华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慢慢从那些血腥与算计中抽离出来,至少,能拥有这样一段较长久的、平静喘息的光阴。

      然而,宫廷的阴影,从不曾真正远离。

      就在芈华沉醉于暮春山水、心境渐趋平和之际,兰蕙宫中骤然响起的惊叫与兵刃碰撞声,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破了这虚幻的宁静泡泡!

      李环到底还是动手了。在负刍与太子悍争斗日趋白热化、她感到自身及儿子地位受到前所未有的双重威胁时,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毒与恐慌,终于再次瞄准了看似已退出战局的魏姝。既然暂时动不了风头正劲的负刍,也难一下子扳倒有楚王回护的芈华,那么,让那个一直被楚王真心宠爱、如今又因女儿“失势”而看似防御薄弱的魏姝付出代价,既能泄愤,也能沉重打击芈华,何乐而不为?

      一次看似寻常的宫中行走,数名伪装成洒扫仆役的顶尖刺客骤然发难。魏姝身边的护卫虽奋力抵抗,但对方有备而来,下手狠绝,魏姝身中数刀,血流如注,虽未当场毙命,却也重伤濒危,昏迷不醒。

      消息传到正在郊外溪边垂钓的芈华耳中时,她手中的钓竿“啪”地被生气的她丢入水中,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她脸色很不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随即又轰然冲上头顶。母妃,那个给予她生命、在深宫中艰难护佑她与兄长、如今终于能稍稍喘息的母妃被刺杀了?

      她疯了一般冲回宫中,看到母亲面无血色地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医官们围着一筹莫展,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药石气味。芈华扑到榻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猛地转头,看向闻讯赶来、面色沉凝的楚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责问与痛恨:“父王!您答应过会保护好母妃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楚王的脸上掠过一种极复杂的表情,有自责、愧疚、疲惫与怒意,他挥退左右,走到芈华身边,按住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清晰:“华儿,是父王疏忽。李环……她已丧心病狂。”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通红的、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不波及无辜,不公然践踏国法……父王不会拦你,亦不会因此责罚于你。有些事,寡人身为国君,不便亲自出手。但你……可以。”

      这番话,如同烈火烹油。芈华听懂了父王那近乎赤裸的默许与暗示。他需要有人去执行那“不便亲自出手”的清除,而满腔悲愤、与李环有杀母未遂之仇的她,是最合适的刀。

      被愤怒与悲痛冲昏头脑的芈华,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谋定后动。她满心只想让李环立刻血债血偿!当夜,她便换上一身黑色劲装,蒙上面巾,凭借对宫闱地形的熟悉,悄然潜向李环所居的凤寰宫。她以为自己是复仇的猎手,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李环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李环早料到芈华或会挺而走险。她故意放松凤寰宫外围的警戒,却在核心区域埋伏了数倍于平日、且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高手。当芈华如夜枭般掠入内殿区域,尚未接近李环寝殿,四面八方骤然亮起火把,无数黑影从廊柱后、假山石、屋檐上飞扑而下!刀光剑影瞬间将她淹没!

      芈华武功虽佳,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些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狠辣,意在格杀。她奋力拼杀,赤霄剑划出道道寒光,接连刺倒数人,但左肩旧伤未愈,右臂又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迅速染黑衣袖。更多的攻击如潮水般涌来,她渐感力竭,视线因失血与剧痛开始模糊。

      “大意了……中计了……”绝望的念头闪过。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之际,混乱中,一道极其矫健迅猛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般闯入战团!那人同样蒙面,出手却刚猛无俦,招式简洁凌厉,带着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一杆乌铁长枪舞得如同怒龙出海,顷刻间便挑飞、刺倒数名围攻芈华的刺客,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来人低喝一声,声音透过面巾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一手持枪逼退追兵,另一只手已揽住芈华几乎脱力的腰身,足下发力,如大鹏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借助宫苑内复杂的地形与建筑,甩开了大部分追兵,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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