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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咏春·楚岁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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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只是深深地看了芈华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言——志在必得的决心,不容失败的狠厉,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然后,他决然转身,将那素白面具重新覆在脸上,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喧嚣光影中。
芈华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唇上犹存灼痛,心中却一片空茫的疲惫。演戏,周旋,安抚,算计……这便是她如今的生活。
不多时,项荣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手里拿着她那枚失而复得的锦绣钱袋。他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显然追得不近。
“公主,你没事吧?”他快步走近,看到她脸色有些苍白,倚墙而立,顿时紧张起来,“那贼子滑溜得紧,见我穷追不舍,便把这钱袋丢在岔路口,自己钻巷子跑了。我没能逮住他。”他将钱袋递还,语气带着歉意和懊恼。
芈华接过钱袋,指尖冰凉。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摇头道:“我没事,只是刚才人潮推挤,有些头晕。多谢将军追回钱袋,辛苦了。”她将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死死压下,面上恢复平静,甚至主动伸手,轻轻拂去项荣肩头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烬,“看你,都出汗了。”
这细微的亲近举动,让项荣眼中顿时亮起光彩,先前的懊恼一扫而空,只觉得这一番追逐辛苦都值了。“无妨,公主没事就好。”他憨实地笑了笑,又关切道,“若是头晕,不如找处茶肆歇歇?”
“不用,”芈华摇头,重新挽起他的手臂,动作自然,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插曲从未发生,“祭火仪式好像快到高潮了,我们去看看吧?听说还有‘跳灶王’的杂戏,一定很有趣。”她声音轻快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期待,眸光流转,望向他时,努力盈满信赖与暖意。
她在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如同一个最精妙的表演者。她知道他想看什么,想听什么。她赞他勇武,谢他体贴,对他描绘的火神祭祀表示向往,对他介绍的楚地小年习俗认真聆听,偶尔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或轻笑。
项荣果然被她带动,兴致重新高昂起来,仔细护着她,向祭火最盛处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为她讲解各种习俗的由来,目光几乎无法从她刻意营造的柔美侧颜上移开。
楚都小年的火焰映照着千万张喜悦的脸庞,祭灶的香烟袅袅升腾,祈求着人间“衣食有余”最朴素的梦想。而芈华行走在这片属于她的、灿烂繁华的文化热土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浅笑,心中却如同巷子深处未曾被火光照亮的角落,一片冰凉沉寂。她周旋着,应付着,内心那根名为“自我”与“真实”的弦,却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越绷越紧,几欲断裂。
腊月三十,除夕。
楚都的晨光是在断续的爆竹声中醒来的。那声响尚不密集,带着些试探的意味,仿佛在唤醒沉睡的旧岁,亦在叩问将至的新年。芈华立于兰蕙宫的高台上,望着宫墙外渐次升起的炊烟与隐约可闻的市井喧嚷,心中那片纠缠多日的沉郁,忽如被这清寒的晨风撬开了一道缝隙。
昨日,她已将自己关在房中大半日,将精心挑选的楚地物产——楚都最细腻的丝帛、云梦泽的干菱芡、江汉平原新收的稻米、还有几匣特制的驱疫药一一清点封装,派最可靠的快马送往江东入画处。做完这些,仿佛将一部分“楚”的精魂也寄去了那片她亲手缔造的土地,心头莫名松快了些许。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些关于“吊着”的算计,关于同时周旋于嬴政与项荣之间的道德负担,关于每一次虚与委蛇后的自我厌弃……在除夕将至的这一刻,忽然失去了那份沉甸甸的、勒入血肉的重量。她并非麻木,而是一种近乎冷彻的清明。她看着铜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姣好的面容,那双曾映照过邯郸鞭影、咸阳星火、江东月色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
“何必自苦?”她对自己说。楚王要平衡,母亲求安稳,嬴政执念深重,项荣一往情深。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立场与欲望中向她索求。她满足他们便是。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给出他们各自想要的情绪价值。这并非堕落,而只是一种生存的技艺,是身处漩涡中心唯一能保持呼吸的方式。比起远在赵国、为老友魏无忌病情忧心如焚、连除夕都无法归国的师父黄歇,她芈华至少身在故国,亲友俱在,手握江东基业,有两个当世最出色的男子为她辗转反侧——她还有什么资格整日沉湎于那点儿女情长的纠结与自怜的道德负担?
想通了这一点,竟有种脱去重枷的奇异轻松。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美丽,却仿佛隔了一层光滑的琉璃,真切,却不再轻易反射内心的波澜。
她拒绝了项荣今日同游的邀请,也婉拒了母亲魏姝要她留在宫中帮忙准备祭祀的提议。她想独自一人,真真正正地,感受一次这属于楚国、属于万千楚民的除夕。
走在楚都的街巷,她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昨日还是朱红底墨字的新桃符与门神,今日已几乎家家户户张贴完毕。神荼、郁垒的威武形象,或直接绘于门上,或刻于桃木悬挂,凛然守护着家宅平安。除了桃符,还有鲜艳的年画、精巧的窗花、倒贴的“福”字、一串串挂在檐下的“挂钱”,类似剪纸的装饰,寓意招财,将冬日略显萧索的街巷装点得一片红火热烈,喜气洋洋。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焚烧松柏枝叶以驱秽的烟味,家家户户准备年夜饭飘出的鱼肉荤腥与糕点甜香,还有熬制屠苏酒特有的草药清气。孩童们早已换上簇新的衣裳,哪怕是最贫苦的人家,也尽力让孩子有一件不打补丁的干净衣服,他们拿着零星的小爆竹在巷弄里嬉闹,尖叫声与偶尔的“噼啪”声汇成最生动的年节交响。
她看见有人家在门口用芝麻秆铺地,谓之“踩岁”,“碎”与“祟”同音,踩碎灾祟之意,行人走过,沙沙作响,寓意踩去旧岁晦气。有手巧的妇人将“隔年饭”金银饭盛在盆中,置于堂屋显眼处,祈愿来年丰足,吃不完的昔年粮。更有人家设起了“天地桌”,临时供奉“百分”诸神画像与福禄寿三星,香烛缭绕,准备夜间接神。
午后的祭祀更是隆重。无论是王公贵族的宗庙,还是寻常百姓的家祠,皆举行了盛大的“腊祭”与“蜡祭”。腊祭缅怀先祖,感念血脉延续;蜡祭酬谢百神,感恩天地赐予岁物丰成。钟磬之声、祝祷之音、焚烧祭品的烟火气,笼罩全城。楚人信鬼好祀,在这岁末的仪式中,将对先人的追思、对自然的敬畏、对未来的祈愿,虔诚地融入每一缕升腾的青烟之中。
芈华走过一家门户,正见那家的老翁领着儿孙,在院中点燃爆竹,真正的竹节,置于火中燃烧爆裂,声如霹雳,用以驱逐传说中的“年”兽与一切邪瘟病疫。巨响声中,孩童们兴奋地捂耳跳脚,老人脸上满是欣慰的皱纹。那一瞬间,她忽然真切地触摸到了这繁华节庆背后,普通百姓最朴素的渴望:平安、健康、一家团圆、衣食无忧。
她的那点情感纠葛、政治算计,在这浩瀚而坚韧的民间生机面前,显得何其渺小,又何其奢侈。楚国百姓要的,不过是岁岁如今朝的安宁与喜庆。而她的身份,她的婚恋,她所牵扯的力量,竟真的可以影响到这片土地上,千家万户能否继续享有这样的“寻常”。
暮色四合时,王宫内外,灯火逐次点亮。今夜要“照虚耗”、“守岁火”,所有殿宇院落,灯烛通明,宛如白昼,寓意驱走黑暗邪祟,照亮来年富足之路。芈华回到宫中,兰蕙宫已布置得锦绣辉煌。魏姝亲自指挥宫人摆放“压岁钱”——特制的、带有吉语的金银锞子,准备夜宴后赐予晚辈。
楚王身着庄重的礼服,于正殿接受了群臣的辞岁朝贺。虽然气氛因李环、负刍两党隐隐的对峙而有些微妙,但表面的喜庆团圆仍需维持。礼毕后,便是王室家宴。
年夜饭设在温暖的偏殿。食案上琳琅满目,极尽丰盛:鸡寓有计、鱼寓年年有余、豚肉、羔羊,还有各种山珍海味。每一道菜都蕴含着美好的寓意:发菜发财、腐竹富足、莲藕聪明、生菜生财……楚王精神颇佳,饮了小半杯温过的屠苏酒。按照古俗,饮屠苏酒需从最年少者起,次第至最长者,寓意少年得岁,长者惜岁。当芈华捧杯敬祝父王母妃时,楚王看着她,眼中除了惯常的算计,似乎也多了些真实的暖意与感慨。
“我儿长大了。”楚王叹道,拍了拍她的背,“江东之事,做得很好。楚国需要你这样有担当的子女。”
魏姝在一旁微笑着布菜,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女儿身上,那是一个母亲最纯粹的骄傲与牵挂。
殿外,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变得密集。子时将近,新旧交替的“三元”时刻即将来临。宫人们已准备好更盛大的爆竹与焰火。
在这暖意融融、香气四溢、灯火通明的家宴上,看着父母欣慰的容颜,感受着宫墙外那浩瀚的、属于整个楚国的欢腾与祈愿,芈华心中最后一丝郁结与彷徨,终于被一种更为宏大而平静的情绪所取代。
她执起玉箸,为楚王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又为魏姝舀了一勺暖羹。动作自然,神情恬静。
“父王,母妃,”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坚定,“女儿愿楚国,永远如今夜——百姓安乐,灯火长明,岁岁有今朝。”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若她的婚姻,她的情感,她周旋于嬴政与项荣之间的这份“权衡”,能成为维持楚国此刻安宁、延缓可能战祸的一块砝码,能让她所见的这万家灯火、寻常欢笑多延续一刻,那么,这份“不由己”,这份“算计”,这份或许永远无法纯粹的情爱,她甘之如饴。
个人小我的纠结,融入了家国大义的血脉;情感的得失,让位于文明存续的担当。这不是牺牲,而是一种更广阔的拥有。她守护的,是楚歌楚舞,是云梦大泽的烟波,是江汉平原的稻浪,是这除夕夜无数楚人脸上无忧的笑容,是屈原行吟的江水,是千年不绝的楚魂。
“轰——啪!”
子时正刻,巨大的爆竹声与绚丽的焰火同时撕裂夜空,响彻楚都。旧岁已除,新岁降临。殿内,楚王与魏姝含笑举杯。殿外,山河璀璨,万民同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