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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图书馆的午后 ...

  •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市图书馆报告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程雪霏站在队伍里,第三次看手机。讲座三点开始,她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者说,为什么要邀请陈风。只是一时冲动,就像她做很多事一样。觉得这个人不该被埋没,就想拉他一把。

      但陈风大概不会来。程雪霏看着手机屏幕想。一个旧城区的少年,周六下午大概率在打工,或者跟兄弟混,怎么会来听什么美术讲座?

      两点五十五,队伍开始进场。程雪霏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转身准备进去。

      “喂。”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程雪霏猛地转头,看见陈风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他今天换了件相对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冲过来。但最显眼的是——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从颧骨划到下颌,渗着血丝。

      “你脸怎么了?”程雪霏快步走过去。
      “没事。”陈风别过脸,呼吸还没平复,“摔了一跤。”
      “这不像摔的。”程雪霏盯着那道伤,“打架了?”

      陈风沉默了几秒,没否认:“算是吧。”

      讲座快开始了,人群涌入报告厅。程雪霏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陈风脸上的伤。

      “走。”她拉起他的手腕。
      “去哪?不是要听讲座——”
      “先处理伤口。”

      图书馆一楼拐角有自助医药箱,程雪霏熟门熟路地找到——她以前在这里做志愿者时记的。

      “坐下。”她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陈风难得听话地坐下。程雪霏拿出碘伏棉签,凑近他脸上的伤。距离突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洗发水的薄荷香。

      “疼就说。”她轻声说。
      “不疼。”

      碘伏碰到伤口时,陈风肌肉明显绷紧了,但没出声。程雪霏动作很轻,棉签一点一点擦拭,血迹慢慢被清理干净。

      伤口比她想象中深,皮都翻起来了。
      “这得缝针。”程雪霏皱眉。
      “不用。”陈风说,“过两天就好了。”
      “会留疤的。”
      “留就留呗。”他扯了扯嘴角,“反正也不靠脸吃饭。”

      程雪霏不说话了。她仔细贴好创可贴,收拾好医疗垃圾,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问,“为什么打架?”
      “不是打架。”陈风移开视线,“是有人抢小孩的钱,我拦了一下。”
      “抢小孩?”
      “嗯。旧城区那几个混混,专挑放学的小学生下手。今天被我撞见了。”

      程雪霏想象那个画面——陈风一个人,对几个混混。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喘着气,为什么迟到。

      “你打赢了?”她问。
      “没输。”陈风扯了扯嘴角,“就是脸挂了彩。不过那帮孙子以后不敢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狠劲。是那种在街头长大的人才会有的、用拳头说话的眼神。

      但程雪霏注意到,他说“小孩”时,语气是软的。

      “那些孩子你认识?”她问。
      “认识几个。”陈风说,“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爷爷奶奶住。容易被盯上。”

      程雪霏看着他。这个在档案里可能被记过处分、抽烟打架、看起来一身戾气的少年,会为了几个非亲非故的孩子,跟混混正面冲突。

      “讲座已经开始了。”她看了眼时间。
      “那进去?”
      “不进去了。”程雪霏站起来,“我想听你讲。”
      “讲什么?”
      “讲旧城区。讲那些孩子。讲你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陈风愣住了。他看着程雪霏,眼神复杂。

      “没什么好讲的。”他最终说,“就是……看不惯。”
      “那就讲你看不惯的事。”程雪霏说,“我想听。”

      ---

      他们没去听讲座,而是去了图书馆顶楼的天台。

      这里平时没人来,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城市。一边是新城区的玻璃幕墙高楼,一边是旧城区低矮的瓦房屋顶。

      陈风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这次程雪霏没劝他戒。

      “那几个孩子,”他吐出一口烟雾,“最大的叫小勇,十岁。他爸在工地摔断了腿,老板跑路了,没钱治,现在还在家躺着。他妈在餐馆洗碗,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最小的叫妞妞,七岁。爸妈离婚了,谁也不要她,跟外婆住。外婆捡废品养她。”

      他一个个说过去,每个孩子的名字、年龄、家庭,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陈风弹了弹烟灰,“爸妈忙,没人管,就在街上混。要不是孙铭他妈妈偶尔给我口饭吃,我可能早饿死了。”

      程雪霏安静地听着。

      “所以你看,”陈风笑了,笑容有点苦,“我保护他们,其实是在保护以前的自己。挺可笑的吧?”
      “不可笑。”程雪霏说,“很了不起。”

      陈风愣住了。他转头看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我是认真的。”程雪霏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大部分人看见了,会绕道走,或者报警。但你会冲上去。”
      “那是因为我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陈风自嘲。
      “有时候拳头是必要的。”程雪霏说,“尤其是在没人听见你声音的时候。”

      这话让陈风沉默了。他掐灭烟,看着远处旧城区的方向。

      “程雪霏,”他忽然问,“你知道我最羡慕孙铭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他考了第九名,不是他追到了傅东。”陈风说,“是他敢想。他敢想自己能考进重点班,敢想自己能戒掉烟,敢想自己配得上那么好的人。”

      他顿了顿:“而我,连想都不敢想。”

      风从天台吹过,吹起程雪霏的头发。她看着陈风的侧脸——那道伤口在阳光下很明显,像一枚勋章。

      “那现在敢想了吗?”她问。
      “什么?”
      “敢想自己也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陈风没回答。但程雪霏看见,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思考什么。

      ---

      下午四点,他们离开图书馆。

      “我送你回去。”陈风说。
      “不用,我坐公交——”
      “旧城区晚上不安全。”他打断她,“尤其是你这种一看就是好学生的。”

      程雪霏想了想,没再拒绝。

      两人坐公交回旧城区。周末的公交车很挤,陈风站在程雪霏旁边,用身体帮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他的手抓在扶杆上,程雪霏看见他手背上也有伤——关节处破了皮,肿着。

      “你手上也有伤。”她说。
      “小意思。”陈风不在意。

      车到旧城区,他们下车步行。傍晚的巷子比白天热闹,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

      路过那堵涂鸦墙时,程雪霏停下脚步。

      墙上的涂鸦很旧了,但能看出是一幅画——深蓝色的夜空,金色的火焰,还有一只想要飞出去的鸟。画工粗糙,但有种原始的生命力。

      “这谁画的?”她问。
      陈风没回头:“我。”
      程雪霏愣住。
      “初中时候画的。”他语气随意,“闲着没事瞎画。”
      “画得很好。”程雪霏认真地说,“真的。”

      陈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很黑。

      “你们重点班的人,”他说,“是不是看什么都觉得‘有潜力’?”
      “不是。”程雪霏摇头,“我是真的觉得好。”

      她走到墙前,仔细看那只鸟:“它想飞出去,但是被夜困住了。就像……”

      “就像我。”陈风接话,语气自嘲。

      程雪霏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不试着飞?”

      陈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幅涂鸦,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飞要翅膀。我没有。”
      “孙铭也没有。”程雪霏说,“但他自己长出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陈风的脸色变了变,但没生气。

      “程雪霏,”他说,“你是个好人。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程雪霏说,“但也没你想的那么难。”

      两人对视。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最后是陈风先移开视线:“走吧,天要黑了。”

      ---

      走出旧城区时,华灯初上。

      程雪霏站在公交站等车,陈风陪她等。
      “今天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带路,谢谢……跟我聊天。”

      陈风笑了笑:“该我谢谢你。好久没人这么认真听我说话了。”

      车来了。程雪霏上车前,回头说:“陈风。”
      “嗯?”
      “下周六下午三点,还是图书馆,有关于素描基础的讲座。”程雪霏说,“你要不要来?”
      陈风愣住。
      “你画画有天赋,但基础不牢。”程雪霏语气自然,“听听没坏处。”

      车门要关了。她赶紧跳上车。

      车开动时,她从车窗看见陈风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像是要挥一挥,但最终只是摸了摸口袋——大概是想抽烟,又忍住了。

      程雪霏笑了。

      ---

      晚上回到家,程雪霏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她翻开日记本,写道:
      “今天认识了一个奇怪的人。他打架,抽烟,住在旧城区,看起来像个小混混。但他会为了保护陌生的孩子跟人拼命,会在墙上画想飞的鸟,会记得巷子里每个孩子的名字。”

      “孙铭说,陈风像旧城区——外面看着破,里面有光。今天我好像……看见那点光了。”

      “很微弱,但确实在。”

      她合上日记,打开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风发来的:“伤口处理过了,没事。谢谢。”

      程雪霏回复:“记得按时换药。还有,少抽点烟。”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今天只抽了两根。”
      程雪霏笑了:“很好。继续保持。”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旧城区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雪霏觉得,那些微弱的光,也许比所有的霓虹都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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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