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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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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断报告是在日落前交到左望犀手上的。
左望犀坐在秦真的办公室内，做穿刺的医生技术很好，下床活动后也并未感受到不适。她看了眼墙上的值班表，这个点差不多是换班时间，按理应该有值班医生来交接，但秦真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对于影响别人下班这件事，左望犀多少有些歉意。
秦真在病历本上写完两行字，抬起头，十分严肃地开口问道：“左小姐，你明天有空过来医院吗？”
“应该可以。”左望犀心底没由来的起了一小点波澜，没有给肯定回答，简单翻阅着手中的诊断书，各种指标箭头上上下下，略过看不懂的部分，一目十行。
“目前……”秦真盯着她的眼睛，顿了顿，“已确认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知道了。”左望犀很平常地接受了，手覆在诊断结果上，好似只是得了一个小感冒。
秦真不想她受到刺激，但更担心她不当回事，斟酌着开口道：“这个不是小病，你得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我会根据你的身体情况安排对应方案，要尽早开始治疗，否则达到高危就只能依靠移植手术，骨髓配型也会是非常大的问题。当然，我有信心……这个病是完全可以治愈的。”
“抱歉，秦医生。”秦真的每句话左望犀都仔细听着，待秦真说完，她放下诊断书，只问了这一句话，“我想知道整套疗程加手术费，一共需要多少钱。”
秦真握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墨水渗透，在纸张上晕成一团黑色。
……
黄昏，没有落日余晖。
左望犀坐在出租车上，看着外面大雨滂沱，乌云堆叠。
明明下午还是艳阳高照。
她很少打车，因为贵。现在租的房子地处偏远，从市区往返，一趟下来基本都要六七十块。大多时候坐地铁是最方便的，虽然稍微比公交车贵一些，但是用时短。
而时间就是金钱和生命。
左望犀斜靠在皮质座椅上，感受到鼻尖传来独属于车内的异味，此刻终于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她抱着从医院拿出来的袋子，里面齐整装着病历本和各项诊断数据，病历本还停留在最新记录的一页。
薄薄的纸像一个重担。
重量大概和五十万现金一样，因此才能死死压着她，喘不过气。
淅淅沥沥的水滴打在车窗上，像一根根刺狠狠扎进她的身体。
也许是车内空调太低了。她双手揉搓几下，微微蜷缩了身子。
整个下午的燥热，都仿佛是为了迎接这一场雨。
司机稳稳当当将车停在了定位点上，不远不近，正好到公寓楼前，离门口还差几步路。伞落在了公司，要么麻烦司机开近些，要么淋着雨回去。
这是个单向选择题。
左望犀微屈着身子，遮住怀里抱着的袋子，推开了车门。下车后便是瓢泼大雨，一瞬间将她冲了个遍。
雨水打在睫毛上，凝成一团小水珠，汇聚在凹下的眼窝处，浅浅蓄满一圈后从鼻间滑过，向下坠去，与地面的水坑融为一体。她站在雨中，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窒息感，站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向前踏过台阶，走进有屋檐挡雨的范围。
雨水被透明的墙隔绝。
她站在原地，看到不远处一个躺在地上衣衫不整，喝得烂醉的人，正在雨中酣眠，无人打扰。旁边的酒瓶七倒八歪，瓶里剩余的液体从不太平整的地面流向最低处，歪歪扭扭的，最后都去往同一个地方。
感觉自己和这醉汉似乎没什么不同。
收银台前，店员一边扫码，一边开口道：“您好，购买商品是一提啤酒对吗？本店今日有满五十减五元的优惠活动，需要看看吗？”
“不用了，就这个。”左望犀声音不大，还有些哑。
店员扫完商品，抬起头，只看见她小小的个子站在那，五官瞧着稚嫩清秀，估摸年纪不大。他话吐到一半，本该按惯例询问年龄，但看她浑身湿透，眼神冰冷，俨然是一脸生人勿进的模样，怎么也不敢开口，只得匆匆结了账。
“这是您的商品，请收好小票。”
“谢谢。”
天色渐暗，左望犀回到家，满屋无光。
她面无表情脱掉湿透的鞋子，把手中袋子往地下一丢，抱着几罐啤酒便骤然脱力般倒在沙发上。衣服吸收的水渍印在沙发上，留下几道深色阴影，像一条条抹不去的疤痕，还散发着潮湿棉织物的味道。
感受着身体逐渐失温，她合上双眼，试图抛开杂乱的思绪，只是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身上好沉，但心里空空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些许外面的光透进来，勉强可以视物。她打开揣在手里的一罐啤酒，大喝了一口，先是一阵凉意，随后带着酸涩的苦味从舌尖迅速蔓延，麦芽糖发酵得完全，到最后味道散去也没有尝出一丝甜味。她猝不及防咳了几声，眉头直拧。没想到酒是这个味道，真是难喝至极。
不过，难喝也好。
左望犀合上眼睛，仰头将剩余的酒倒进嘴里，手中的还没饮尽，又拿起另一罐。来不及吞咽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脖间以下像是重新淋了一场雨，她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的往里灌，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两罐啤酒很快见了底。
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不知道哪里的冷风吹进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左望犀将空着的易拉罐往地上随意一丢，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光着脚站起，摸黑走过去想关上窗子。刚走没两步，地面的湿渍使得她支撑不稳连连打滑，旁边没有可扶住的东西，只得朝地上重重摔去。
她捂着脑袋闷痛一声，头还是晕晕沉沉的，一时无力起身，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发出几声呢喃，索性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顶上的圆盘灯未亮，极其自然的融入黑暗，她意兴阑珊，又侧过身子，转头看向外面。
窗外夜色正好，一轮莹白悄然升起。左望犀静静地瞧着窗外风景，外边的树叶有了重影，昏暗的路灯旁，小摊贩出来摆了些稀奇玩意，时不时吸引着路过的小孩停留片刻，灯火不通明，可人们此刻脸上笑容不假。
除了楼下隐约传来的细微人声，此刻夜晚也算是宁静惬意。
左望犀敛神，突觉胃里一阵翻滚，反应过来后立马爬起来冲到厕所，打开马桶盖，将胃里所剩无多的食物和刚才喝的酒全吐了出来。那些食物进入人体不过数个小时，却变成了一团未消化完成的腐化呕吐物，触感黏腻，从喉咙，甚至是从鼻间涌出，刺鼻的呕吐味弥漫四周。
左望犀用冷水洗了把脸，嘴里含着薄荷味漱口水，试图抹去那股难闻的异味。看着镜子里模模糊糊的自己，脑袋清醒了几分，缓了缓，拿起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挂断了，她又换了另一个号码继续拨打。
电话响了许久才有人接听，左望犀礼貌开口道：“罗叔，您好，我是左望犀，这边402号房的电断了，请问可以帮忙找师傅修一下吗？”
“402啊，小左是吧？哎等会，八筒！别动，我杠！”对面的罗叔显然不是很想搭理左望犀，态度敷衍，“呃，你是不是平时用电不注意才老是坏的，这个得自己去找人解决啊，我租房租出去可是好好的，这个我不负责的啊。”
“您放心，我会自己承担费用，只是以前认识的师傅不负责这片区域了，上次那位没有接电话，请问您有其他维修师傅的电话吗？”左望犀靠着墙，坐在地上，后脑勺传来一阵冰凉。
“电话？你自己去问不就……喂！何大壮，我一晚上都输了好几百！这么辛苦做的大牌，被你截胡了，你这臭小子真是欠揍……行了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来烦我，租房的都是大爷啊，你自己想办法去！”罗叔那边听起来不太愉快，不等左望犀回复，骂骂咧咧挂断了电话。
左望犀看着结束通话的页面，又看着周围漆黑一片，心里没由来的冒出一团火气。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她心底蹭蹭冒出团猛烈的火，手止不住颤抖着，死死抓着已经息屏的手机，感觉脑子快要炸掉。她从地上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抛开凌乱的思绪。
不管是有求于她的，还是她所仰仗的，对她都像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她可以是程序运行不可或缺的一小串代码，可以是一支便宜好用的水笔，也可以是芸芸众生中一根最微不足道的，易断的小草。总之，他们都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
思绪在某一个岔路口处突然明晰，她在下一秒高举起手。
密密麻麻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忍不住在各处各地，肆意生长发泄。
她停了几秒，睁大了微微泛红的眼睛，高举的手开始发力，挥动着，将手机狠狠砸向地面，宁静的夜里发出第一声愤怒的声响。
她踱步走回客厅，慢慢捡起地上散落的啤酒罐，再发狠一般通通朝天花板丢去，铝制金属互相碰撞着，还带着几点水声回响。她目光在四周扫视，双手拿起桌上厚重的CPA教材，一本本朝墙上扔。
她沉默着声嘶力竭，对着周围的一切发出抗议，手中能握住的所有东西，都好像成为了她的武器。所有东西被抛向空中，被吹乱的书页任风翻动着，她屏住呼吸，有一瞬感觉时间流速都变得缓慢，几近停滞。
但被她抛起的所有，最终都掉落地面，只发出阵阵闷响，如她一般不甘。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边空无一物，眼前是一片狼藉。左望犀无力瘫坐地上，看着周身的一切，这是属于自己的“杰作”。
她感觉有些累了，开始担心会不小心损坏了重要的东西，担心又要多一笔不必要的开销，担心会吵到邻居，会影响其他人……担心自己在伤害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体，她觉得惭愧。
她可能不该喝酒，既是显露自己的愚蠢，也是剖开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以至于她的□□开始怨恨她的灵魂。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左望犀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隔了一小会，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乎在徘徊着。她盯着门缝底下隐隐透出来的光，看到外边的脚步逡巡几回终于停了下来。
大约过了两秒，门被短暂地敲响，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