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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七岁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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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刮过老城区的旧巷。凌而知坐在巷口的面馆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只掉漆的钢笔,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和于心的故事,开始在十七岁的夏天。
那时凌而知是转校生,沉默寡言,校服袖口永远卷着,遮住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于心是班里的班长,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课间会拿着习题册坐到他旁边,耐心地讲他听不懂的函数题。
“凌而知,你写的字真好看。”于心翻着他的笔记本,眼里满是赞叹,“以后可以当作家啊。”
凌而知的耳根泛红,把头埋得更低:“随便写写的。”
于心却当了真。他会把凌而知写的随笔偷偷收起来,晚自习时借着台灯的光反复读;会在凌而知被同学孤立时,站出来挡在他身前;会在放学路上,和他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分享同一副耳机里的歌。
少年心事,像巷口的栀子花,悄悄绽放,带着清甜的香。
他们一起爬过学校的后山,在山顶看日出;一起躲在图书馆的角落,看同一本旧书;一起在暴雨天共撑一把伞,雨水打湿了裤脚,却笑得格外开心。
凌而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高考结束,他们可以一起去南方的城市,看海,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残忍的方向。
高三那年,于心的父亲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一夜之间,那个爱笑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他开始逃课,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凌而知发现时,于心正蹲在网吧的角落,烟头丢了一地。看见凌而知,他慌忙把烟摁灭,眼神躲闪:“你怎么来了?”
凌而知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他散落的课本捡起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于心的眼眶红了,他扑进凌而知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而知,我撑不下去了。”
凌而知抱着他,一遍遍地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撑。”
那天之后,凌而知开始拼命写稿。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那些藏着少年心事的故事,投给各种杂志。稿费不多,却一笔一笔攒起来,偷偷塞进于心的书包里。
于心发现了,却没有拒绝。他只是在放学后,紧紧抱着凌而知,声音沙哑:“谢谢你。”
他们的关系,在沉默的扶持里,变得更加亲密。像是两颗在黑暗里相互取暖的星星,靠着微弱的光,照亮彼此的路。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凌而知考上了南方的重点大学,于心却落榜了。
于心的父亲,为了还债,逼着他去外地打工。
离别那天,是个雨天。凌而知送他到火车站,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信纸,却始终没敢递出去。
“而知,”于心站在检票口,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舍,“等我回来。”
凌而知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他看着于心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里,凌而知大学毕业,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作家。他写了很多故事,主角的名字,都带着“心”字。他把每一本出版的书,都寄到于心留下的那个模糊的地址,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
他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海,却始终觉得,少了一个人。
五年后的深秋,凌而知在签售会上,遇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的沧桑。他站在人群外,看着凌而知,眼神复杂。
是于心。
凌而知的心脏骤停,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推开人群,快步走过去,声音颤抖:“于心?”
于心看着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好久不见,凌作家。”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凌而知的心脏。
他们坐在巷口的面馆里,点了两碗牛肉面,和十七岁那年一样。
于心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地打工,搬了很多次家,从来没有收到过凌而知寄的书。他说,他父亲的债务还清了,可他再也不是那个爱笑的班长了。他说,他看见凌而知的书,才知道,原来凌而知真的成了作家。
凌而知听着,手里的筷子攥得发白。他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我?想问,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想问,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过去?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于心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声音轻得像风:“还行。”
沉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两人。
面馆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枯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我要结婚了。”于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下个月。和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孩。”
凌而知的手,猛地一颤。碗里的汤,溅出来,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她很好,”于心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歉意,“很温柔。”
凌而知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疏离,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十七岁的夏天,梧桐树下的并肩而行,暴雨里的共撑一把伞,图书馆里的低声细语,都成了泛黄的旧照片,定格在记忆里。
“恭喜你。”凌而知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定要幸福。”
于心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的面,谁都没吃完。
于心走的时候,凌而知没有送他。他坐在面馆里,看着窗外的落叶,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黑透了,他才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雾散了,灯火灭了,你走了,我还在等。
后来,凌而知再也没有写过带“心”字的故事。他的书,依旧畅销,只是字里行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谈恋爱。
他只是笑了笑,看着窗外的梧桐,轻声说:“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等得太久,就忘了怎么爱别人了。”
深秋的风,依旧刮着。巷口的面馆,依旧亮着灯。
只是再也没有两个少年,坐在窗边,分享一碗牛肉面,说着关于未来的,遥遥无期的梦。
雾中灯火,终究是,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