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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野树成荫 ...

  •   青凉山的风,带着松针的清冽,卷过漫山遍野的竹海时,会掀起一阵沙沙的浪涛声。

      护林员老陈叼着旱烟,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点,脸是清瘦的,眉眼却像山涧的泉水,亮得干净。最让人记不住又偏偏忘不掉的,是他的名字。

      “你说你叫啥?”老陈磕了磕烟袋锅,没听清。

      年轻人弯腰,帮老陈把散落的树苗扶正,声音和山里的风一样温和:“陈叔,我叫野枳。田野的野,枳椇子的枳。”

      老陈“哦”了一声,心里嘀咕:什么怪名字。枳椇子是山里野树,结的果子甜,却没人当宝贝,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子野劲儿。

      野枳是来接替老陈的。老陈年纪大了,巡山爬不动坡,林业局派来的大学生,偏偏就叫这么个名。

      村里人私下议论,说这名字太“冲”,野树长在山里,哪有个正形,怕是待不了仨月就得跑。

      野枳却像在山里生了根。

      他住的护林点,是一间破旧的木屋,屋顶漏雨,墙角长霉。他不嫌弃,扛着锄头把院子里的杂草除了,又上山砍了些竹子,编了竹篱笆,围出一小块地,种上从山下带来的菜苗。

      每天天不亮,他就背着巡山包出门,包里装着水壶、干粮、防火铲,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走过青凉山的每一条沟沟壑壑,记下哪片林子长了什么树,哪块坡地有滑坡的风险,哪棵古树需要挂牌保护。遇到偷猎的、盗伐的,他不像老陈那样扯开嗓子骂,而是站在人家面前,不卑不亢地讲道理。

      “大哥,这山里的树,长这么大不容易,砍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叔,这野鸡是保护动物,抓了要犯法的,您看,它还能下蛋孵小鸡呢。”

      有人骂他“书呆子”,有人推搡他,他不退,只是攥紧手里的笔记本,眼神执拗得像山里的石头。

      日子久了,村里人发现,这个叫野枳的年轻人,是真的把青凉山当成了家。

      他会在暴雨过后,冒着危险去加固山体滑坡的地段;他会在冬天大雪封山时,给山里的野生动物留足食物;他会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钟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陈看着他的背影,叼着烟袋笑了:“这娃,名字没取错,野枳野枳,野树也能长成梁。”

      青凉山的麻烦,还是来了。

      一家矿业公司看中了山里的矿产,说要开发,给出的补偿款很诱人。村里的干部动了心,召集村民开会,说这是“脱贫致富”的好机会。

      消息传开,村里炸开了锅。

      有人拍手叫好,说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有人犹豫,说挖了山,以后靠什么吃饭;老陈气得拍桌子,指着干部的鼻子骂:“你们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

      野枳也急了。他翻遍了笔记本,里面记满了青凉山的生态数据——这里的竹林是珍稀鸟类的栖息地,这里的泉水是下游三个村子的饮用水源,这里的古树,有的已经活了上千年。

      他拿着笔记本,挨家挨户地跑,给村民看他拍的照片:羽翼斑斓的鸟,在林间跳跃的松鼠,清澈见底的溪流。

      “大家看,”野枳指着照片,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山里的这些东西,都是用钱买不来的。矿挖完了,公司走了,留下的是千疮百孔的山,浑浊的水,到时候,我们喝什么?吃什么?”

      有人不耐烦地挥手:“小野人,别扯这些没用的!钱到手才是真的!”

      “就是!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

      野枳的嗓子喊哑了,嘴唇干裂出血,却没人听他的。

      矿业公司的人找到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小伙子,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人笑得油腻,“这山,你守不住的。拿着钱,去城里找个好工作,不比待在这穷山沟里强?”

      野枳看着那信封,像看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他猛地把信封推回去,眼神冷得像冰:“这山,我必须守。”

      那人的脸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威胁、利诱,轮番上阵。野枳没怕,只是更频繁地巡山。他知道,对方可能会来硬的。

      果然,一天夜里,有人偷偷进山,想砍倒那片最珍贵的楠竹林。

      野枳早就料到了。他守在竹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银霜。

      “站住!”他大喝一声,手里的防火铲攥得紧紧的。

      偷伐的人有五六个,手里拿着电锯,看到只有野枳一个人,冷笑一声:“小子,别多管闲事!”

      “这林子,就是我的事!”野枳往前一步,挡在竹林前,“要砍树,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双方僵持着,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偷伐的人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陈带着一群村民,举着火把赶来了。

      “谁敢砍树!”老陈的声音洪亮,“我们青凉山的人,不做断子绝孙的事!”

      村民们举着火把,站成一排,把野枳护在身后。

      火把的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偷伐的人见状,不敢再嚣张,骂骂咧咧地走了。

      野枳看着眼前的村民,眼眶红了。他知道,这些日子的奔波,没有白费。

      那天晚上,村民们在护林点的院子里,生起了篝火。

      有人带来了米酒,有人带来了烤红薯。老陈拍着野枳的肩膀,大声说:“娃,以后,这青凉山,我们一起守!”

      野枳举起酒杯,看着火光映照着的青山,看着身边一张张淳朴的脸,声音哽咽:“谢谢大家。”

      篝火噼啪作响,枳椇子的树影在墙上摇晃。风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野枳忽然想起,枳树开花的时候,花是白色的,像雪一样,落在青凉山的每一寸土地上。

      矿业公司的开发计划,最终泡汤了。

      青凉山被划为生态保护区,立了碑。野枳的笔记本,成了保护区的重要资料。

      他没有离开青凉山。

      他在山里办起了生态课堂,教孩子们认识植物,观察鸟类;他带着村民们搞生态旅游,让大家靠着青山,也能过上好日子。

      来青凉山的游客越来越多,他们不是来挖矿,而是来看竹海,看飞鸟,看清澈的溪流。

      村民们的腰包鼓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他们不再叫野枳“小野人”,而是亲切地喊他“野枳同志”。

      有人问野枳:“你一个大学生,待在山里,不后悔吗?”

      野枳坐在护林点的门槛上,看着漫山遍野的绿意,笑了。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野枳,野地里的枳树。枳树普通,不名贵,却能在贫瘠的土地上扎根,开花,结果。它的果子能解酒,它的树荫能遮凉,它默默生长,生生不息。

      就像这青凉山,就像这山里的人。

      “不后悔。”野枳轻声说,“这里,是我的根。”

      老陈退休了,搬去了山下的镇上。临走前,他把自己用了半辈子的巡山包,送给了野枳。

      “娃,以后,这山就交给你了。”

      野枳接过巡山包,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包里装着的,是责任,是传承。

      又是一年春天,枳树开花了。

      白色的枳花,像雪一样,落满了青凉山的小径。

      野枳背着巡山包,走在林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只小鸟落在他的肩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小鸟的羽毛,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在林间奔跑,手里拿着野花,喊着:“野枳哥哥!等等我们!”

      野枳回头,看着孩子们的身影,看着身后郁郁葱葱的青山,看着蓝天白云下,那片永远的绿意。

      他知道,青凉山的故事,还在继续。

      野树成荫,生生不息。

      这,就是他的名字,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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