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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万物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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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山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叶归林背着标本箱,踩着湿滑的苔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深处走。他是省濒危动物保护中心的研究员,这次进山,是为了追踪青冥山最后一只成年华南虎的踪迹。
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归林,定位显示目标就在前方三百米,注意安全。”
叶归林“嗯”了一声,屏住呼吸,拨开挡路的蕨类植物。
雾气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那声音,雄浑又苍凉,震得林间的雀鸟扑棱棱飞起。叶归林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手里的红外相机。
他循着声音,悄悄拨开最后一片芭蕉叶。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一棵老松树下,卧着一只通体金黄的华南虎。它的右前爪被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青草。老虎的腹部微微起伏,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警惕。
而在老虎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迷彩服,皮肤是被山风吹晒出的黝黑,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却没有上前。他的眼神很特别,不是猎人的贪婪,也不是普通人的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叶归林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认出了这个男人——山君。
青冥山脚下的村子里,人人都知道山君。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是十几年前突然搬到山脚下的,独自住在一间破旧的木屋,以采药和护林为生。有人说他是犯了错躲进山里的,也有人说他是山里的精怪变的。
山君似乎察觉到了叶归林的存在,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叶归林看见他的眼睛,像深山的潭水,深邃,又带着一丝野性。
“你是谁?”山君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山风的粗粝。
叶归林定了定神,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省动物保护中心的,来救这只老虎。”
山君的目光落在他的标本箱和红外相机上,眉头皱了皱,没说话,转身又看向那只受伤的华南虎。
叶归林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捕兽夹的构造:“这是老式的钢丝夹,得先撬开。”他从背包里掏出撬棍和麻醉剂,“需要你帮忙按住它,我先注射麻醉。”
山君没应声,却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木棍,走到老虎的另一侧,伸出手,轻轻按在老虎的脖颈上。
奇怪的是,那只原本警惕的华南虎,在他的手下,竟然渐渐放松了身体,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叶归林看得目瞪口呆。他研究华南虎多年,从未见过野生老虎对人类如此温顺。
麻醉剂注射进去,老虎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叶归林和山君合力,撬开了捕兽夹。老虎的爪子血肉模糊,叶归林心疼得不行,连忙拿出急救包,清创、消毒、包扎。
山君蹲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它叫‘黄纹’,是这片山的王。”
叶归林手一顿,抬头看他:“你认识它?”
山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黄纹的身上,声音低沉:“三年前,它还是只幼崽,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是我救了它。”
雾气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黄纹金黄的皮毛上。叶归林看着山君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这片山,和这只老虎,早就融为一体了。
黄纹被带回了保护中心的救助站。
叶归林忙前忙后,给它换药、喂食,监测它的身体指标。山君也跟着来了,每天守在救助站的围栏外,一言不发地看着黄纹。
同事们都觉得奇怪:“归林,这个山君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跟老虎这么亲?”
叶归林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山君对这片山林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
这天,叶归林给黄纹换完药,看见山君蹲在围栏外,手里拿着一束新鲜的草药。
“这是活血草,敷在伤口上,好得快。”山君把草药递给他,“山里的药,比你们的药膏管用。”
叶归林接过草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他看着山君粗糙的手指,上面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那是常年与山林为伴的痕迹。
“谢谢。”叶归林轻声说。
山君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围栏里的黄纹。黄纹看见他,立刻起身,走到围栏边,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掌。
叶归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叶归林。爷爷取的,说叶落归根,人也要归林。他学动物保护,就是为了守护这片青山,守护山里的生灵。
而山君,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这片山很多年。
“山君,”叶归林忽然开口,“你知道吗?青冥山的生态系统,已经很脆弱了。过度的砍伐和捕猎,让很多动物都濒临灭绝。”
山君的身子僵了僵,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痛楚:“我知道。十几年前,这里的老虎还有七八只,现在,只剩黄纹了。”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叶归林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熟悉山里的每一条路,每一种动物,我们想请你当保护中心的巡山员,一起守护青冥山的生物多样性。”
山君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救过黄纹,赶走过偷猎者,也种过无数棵树。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叶归林,点了点头:“好。”
从此,青冥山的林海里,多了两个身影。
叶归林带着仪器,监测动物的种群数量,记录它们的活动轨迹;山君带着他,认识山里的一草一木,告诉他哪里有黑熊的巢穴,哪里有白鹇的栖息地,哪里的崖壁上长着珍稀的石斛。
他们一起巡山,一起赶走偷猎者,一起在山林里种下树苗。
叶归林发现,山君虽然话少,但懂得比谁都多。他能通过脚印判断动物的种类和年龄,能通过鸟鸣分辨它们的情绪,甚至能听懂黄纹的叫声,知道它是饿了,还是渴了。
而山君也发现,这个叫叶归林的年轻人,虽然带着一身的书本气,却有着和他一样的执着。他不怕苦,不怕累,背着沉重的仪器,走遍了青冥山的每一个角落。
这天,他们巡山到一处悬崖边。山风吹过,带来阵阵松涛声。
叶归林看着脚下郁郁葱葱的林海,忽然问:“山君,你为什么要守着这片山?”
山君沉默了片刻,指了指远处的山峰:“我爹,以前是个猎人。”
叶归林愣住了。
“他一辈子靠打猎为生,直到有一次,他捕到了一只带着幼崽的母鹿。”山君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母鹿看着他,跪在地上,流着泪。我爹心软了,放了它。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过猎,还在山里种了很多树。”
“后来,我爹病重,临终前告诉我,这片山,是我们的根。山里的每一只动物,每一棵树,都是我们的亲人。”
叶归林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他终于明白,山君的守护,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
“山君,”叶归林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以后,我陪你一起守。”
山君的手,微微一颤。他低头,看着叶归林的手,那双手,干净,温暖,却有着和他一样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叶归林,眼底的潭水,泛起了涟漪。
青冥山的平静,被一群偷猎者打破了。
他们带着猎枪和捕兽夹,偷偷潜入山林,目标直指黄纹。
那天,叶归林和山君正在监测一处鸟类栖息地,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同事的呼救声:“归林!山君!黄纹的栖息地发现偷猎者!他们有枪!”
两人脸色大变,立刻往黄纹的栖息地赶。
赶到的时候,只见三个偷猎者正举着猎枪,对准了黄纹。黄纹被几道钢丝网困住,焦躁地嘶吼着,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
“住手!”叶归林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偷猎者回头,看见叶归林和山君,冷笑一声:“又是你们这两个碍事的!滚开!”
山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脱下身上的迷彩服,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一步步走向偷猎者:“放下枪,离开这片山。”
“找死!”一个偷猎者举起猎枪,对准了山君。
叶归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山君!小心!”
就在猎枪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山君猛地扑了过去,和偷猎者扭打在一起。猎枪“砰”的一声响,子弹擦着山君的肩膀飞过,打在了旁边的树上。
叶归林趁机冲过去,解开困住黄纹的钢丝网。黄纹脱困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猛地扑向剩下的两个偷猎者。
偷猎者被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猎枪,连滚带爬地跑了。
山君捂着流血的肩膀,慢慢站起身。叶归林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山君摇了摇头,看着黄纹,声音虚弱:“它没事,就好。”
叶归林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心疼得不行。他拿出急救包,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你怎么这么傻?他们有枪!”
山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叶归林第一次看见他笑,像山间的清泉,干净,明亮。
“这片山,不能没有黄纹。”山君轻声说,“就像,不能没有你。”
叶归林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他看见山君眼底的深情,像青冥山的雾,浓得化不开。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林里。黄纹卧在他们身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叶归林靠在山君的肩上,听着松涛阵阵,虎啸声声,心里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归宿。
偷猎者被警方逮捕了。
青冥山被划为省级生物多样性保护区,立了碑。叶归林和山君,成了保护区的核心守护者。
他们在山里建了监测站,安装了红外相机,24小时监测着野生动物的活动。他们还在山下的村子里办起了生态课堂,教村民们认识保护生物的重要性,鼓励大家参与到护林行动中来。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有人放下了猎枪,拿起了树苗;有人关掉了伐木场,开起了生态农家乐。
青冥山的生态,一天天好起来。
红外相机里,拍到了黑熊带着幼崽觅食的画面,拍到了白鹇在林间起舞的身影,拍到了黄纹带着新的幼崽,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叶归林看着这些照片,笑得眉眼弯弯。他知道,这就是生物多样性最美的样子。
这天,叶归林和山君坐在监测站的屋顶上,看着漫天的繁星。
“山君,”叶归林忽然说,“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其实很好听。山君,是老虎的别称,也是山林的主人。”
山君转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那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叶归林,叶落归林,万物有归处。”
叶归林笑了,靠在他的肩上:“是啊,万物有归处。我的归处,就是这片山,就是你。”
山君伸出手,紧紧抱住他。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还有黄纹低沉的呼噜声。
“归林,”山君轻声说,“以后,我们就守着这片山,守着山里的生灵,一辈子。”
“好。”叶归林闭上眼睛,嘴角扬起幸福的笑意。
后来,有人问他们,守护这片山,累吗?
叶归林和山君相视一笑,指着远处的林海,指着林间跳跃的生灵,说:“你看,这片山,绿得多么好看。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青冥山的雾,依旧会在清晨升起。但雾气中,不再只有虎啸的苍凉,还有鸟鸣的清脆,还有树叶沙沙的声响,还有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的温柔。
山君守着山,叶归林守着山君。
万物共生,遂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