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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客栈 景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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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在云抬脚正要走,身后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几个身着白袍官服的人停在方才的空地上,视线落向地面,俯身勘验、记录。
为首的身形瘦小,是个女子,身着深蓝色交领官袍,领口、袖口压银线云纹,头戴乌纱小帽,腰侧佩直刀,悬一块黑玉令牌,牌面烫着一个金漆“官”字。
其中两人转身向临街商户借了木桶、麻布拖帚与净布,提水回来,俯身将地面残留的水渍拖拭干净。
围观的人群见事了,渐渐散开。
几人收拾好器具,对着围观众人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将东西送还商户,列队离开。
景在云立在原地,心道这里的治安管理倒是周全。
她转身走到街边,一旁老妇人守着小摊,摊上码着鱼糕,每块都用青竹叶衬底,比巴掌略小,正方形状,质地紧实,清香气漫出来。景在云刚用过饭,却也还能吃下一小块。
老妇人抬眼问她:
“姑娘要一块?”
景在云点头:
“要一块先尝尝。”
老妇人道:
“两文钱一片,五文钱三片。”
说着便取了一片新的青竹叶,垫起一块鱼糕,再拿油皮纸半包了边,递到景在云手里。
时过正午,日头正烈,阳光直晒下来,连风都带着热气。
景在云捏着手里的鱼糕,想找个阴凉处歇脚,便顺着街往前走去。
行出数十步,便见一处临街的院落,门楼修得齐整气派。景在云本要径直走过,门边立着的店小二迎了上来。
那姑娘身着青绿色短打,头发挽成双髻,两缕细发从耳后垂到下颌,见了景在云便笑着躬身:
“姑娘进来歇歇脚吧,里头阴凉得很,我们店新上了冰饮果子,正好解乏。”
景在云略一思忖,便点头跟着她往里走。入了门楼,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两侧密植青竹,竹杆挺拔,枝叶相交,遮了大半日头。风穿竹枝而过,带着清香气。
往前走了数十步,便听见隐隐的箫声,调子平缓悦耳。
小径两侧间或有片草地,草地上辟了花坛,里头的花正开着,颜色鲜亮。
领路的店小二将她带到一处正屋前,对着屋前立着的另一位穿浅绿衣裙的姑娘躬身道:
“客人一位。”
说完便退了两步,转身往门楼的方向去了。
那浅绿衣裙的姑娘上前半步,对着景在云躬身问:
“姑娘是想坐在院中的树荫下乘凉,还是去二楼临窗的位置赏风?我们店里有各式糕点、清茶,也备了棋具,姑娘都可以用。”
景在云想了想,道:
“去二楼坐着休息。”
姑娘便引着她往正屋走。
屋门敞着,门内柜台后,一位女掌柜正垂着眼拨弄算盘,珠粒相撞,脆响连绵。
一楼的厅里散着几张桌子,有几位男子坐在桌前下棋。
姑娘停在柜台前,对着景在云道:
“姑娘,二楼雅间的定金是一两银子。”
景在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收了银子,抬眼对着引路的姑娘点了点头。
姑娘便引着景在云往侧边的木楼梯走,一步步上了二楼。
推开雅间的门,姑娘引着她进去。临窗的黑漆木桌上,已经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放着两碟精致的糕点。
景在云将手里攥着的鱼糕放在桌子边角。
雅间是方正的一间,地面铺着磨平的青砖,临墙摆着一张黑漆木榻,榻上放着两个素面锦垫。临窗的位置摆着方才的黑漆木桌,配了两把同色的圈椅。
窗是支起来的木格窗,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带着楼下竹枝的清香气。
墙面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墙角立着一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竹枝。
景在云扫过室内,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座上铺着蒲团,她落坐时腰背放松,肩线沉了下来。穿窗的风扫过她的发梢,带起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带着水汽的凉意贴在皮肤上,竟生出几分惬意。
她忽然有些发怔。
她下山,就是为了做这些事吗?
念头刚落,师姐的脸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她喉结动了动,压下那点翻涌的情绪。
景在云不想师姐。
她又想起方才那个叫姬阳煦的女人。逍遥宗,这名字听着倒有几分意思。
她久居无名宗,年少时偶尔会托下山的同门带画本,画本里常写各大门派的逸闻琐事。只是那都是太久远的事了,如今外界的修真界是什么模样,她一概不知。
她抬手按了按窗沿,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心里估摸着,自己应该还没走出云中地界。
景在云抬手探入腰间乾坤袋,摸出苏漩给她的那本《修士应守准则》。
册子封皮磨得发毛,内页写满了条目,却没多少关于宗门规矩的内容,最显眼的一行字写在扉页: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降,保全自身乃上上策。
她指尖捻着纸页翻了几页,内容大多枯燥乏味,无非是不可在凡人聚居处动武,不可与凡人斗殴,不可随意插手凡间俗事,诸如此类。
就在这时,乾坤袋袋口动了动。
一个通体漆黑、只有指节大小的小东西钻了出来,两只小手扒住袋口边缘,用力一撑,整个身子翻了出来,顺着景在云的衣摆一路往上爬。
景在云垂眼就看见了这个小家伙。她给它取名叫丑东西,可一想到师姐说,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心里还是有些异样。
眼看小东西还在往她袖口爬,她伸出食指和拇指,精准捏住它的后颈,把整只提了起来,轻轻放在面前的木桌上。
她顿了顿,又伸出两根指腹,分别捏住它的两只小手,轻轻往两边拉了拉。小东西晃着圆滚滚的脑袋,两只猩红的眼睛一眨一眨,盯着她的指尖。
景在云松开手,把它放回桌面。小东西立刻颠颠地跑向桌边剩的吃食,几口就把碟子里的甜点扫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吃完它没停,转身就往桌角那块鱼糕扑去。景在云动作更快,伸手一把捞过鱼糕,咬了一口,才把剩下的半块放回桌上。
小东西立刻扑上来,抱着半块鱼糕啃得干干净净。景在云看着它圆了一圈的肚子,眉梢动了动。这哪里是师姐说的保镖,分明是个填不饱的吃货。
她顺手从衣袖里摸出姬阳煦给的那块木牌。刚放在桌上,小东西突然扑上来,一口咬住了木牌边缘。景在云刚要开口制止,就见木牌里探出一丝极细的、浅淡的蓝色透明丝线。
小东西上下颚一合,咔嚓一声就把丝线咬断了。那丝线断了之后,瞬间就散了,木牌还是原来的模样,没有半点变化。
景在云看着这一幕,眼里带了点诧异,猜不透小东西这么做的用意。她指尖捏着木牌,将体内灵力缓缓渡了进去,却没感受到任何异样,更没摸到刚才那根丝线。
她把木牌翻过来,正面刻着三个字:逍遥宗。背面只有一个字:客。
再没有别的印记。
景在云垂眼,看见小东西正乖乖蹲在茶杯边,手脚并用地抱着温热的杯壁,一动不动。她指尖顿了顿,没再动它。
她起身拉开房门,刚迈出去半步,就看见门边守着个穿青布裙的姑娘。
姑娘见她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躬身问:
“客人,需要我为您准备些什么吗?”
景在云开口:“我想点点菜。”
姑娘应声:
“好的。”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菜单递过来,“您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都可以点。”
景在云接过菜单扫了一遍,上面的菜品大多和鱼相关,连糕点都多是鱼鲜做的。
她抬手指了几样鱼糕点心,又点了一 大碗白饭,加了一碗热汤。
她心里算着,自己吃不完的,正好可以给那个丑东西,没想到它看着小,饭量倒这么大。
姑娘看着她点的菜品,轻声提醒:
“客人,吃不完浪费是不好的行为,您可以适量点餐哦。”
景在云抬眼:
“我饭量大,没关系,照常上就可以。”
姑娘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厨通报,没过多久又走回来,依旧守在门边。
景在云没再管她,转身回了房,反手关上了房门。
景在云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空地上,两个人对坐着下棋。
她不懂棋路,只看着黑白棋子交替落在棋盘上,就这么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空空的,连带着心绪也沉了下来,变得平稳。
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两下,窗外的日光渐渐弱了下去,树下的影子顺着地面往东边挪了一 大截。
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声。
景在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手刚碰到门沿,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开门的是之前守在门外的那个姑娘,景在云视线刚落上去,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师姐的脸。
哪怕这姑娘的身量和师姐差了一 大截,她还是晃了神。
姑娘先开了口:
“客人不必起身走动,我们给您端上桌就好。”
景在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低低应了一声“哦”,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跟着姑娘身后进来两个男子,两人手里都端着宽边木托盘。
托盘上摆着四五个白瓷碗碟,碗沿冒着白汽,里面的菜还滚着细泡。
两人脚步放得很轻,依次把碗碟摆在桌上,又放下一双乌木筷,一个白瓷调羹,最后摆好盛着白饭的大碗。摆完之后,两人退到门口,躬身说了一句“客人慢用”,就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桌边,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明确的失落,只是堵得慌。
她垂眼看向桌上还在冒白汽的汤菜,耳尖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师姐的语气,说“我们一起用餐吧”。
她闭了闭眼,指尖蜷了蜷,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乌木筷,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菜的热度瞬间烫到舌尖,她下意识松了手,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
舌尖的疼意混着心里的堵意翻上来,她抿紧了嘴,往后退了半步,晃了晃脑袋。
抬眼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叫丑东西的小黑团,正趴在碗边,两只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景在云伸出手指,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脑袋。
指尖碰到它微凉的表皮,她顺势捏住它的整个脑袋,抬手就把它丢进了还冒着热气的汤碗里。
景在云没了吃饭的心思,就站在桌边看着。汤碗里的小黑团,脸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是它的嘴。
口子边缘连着粘稠的透明液体,上下开合的时候,液体跟着扯出细痕。
它在汤里上下浮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汤面不停冒着泡,碗里的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落。
没一会儿功夫,满满一 大碗汤就被它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没剩。
景在云本来就打算让它把剩下的菜都吃完,见它浑身沾着汤水,就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住它的身子,把它从空汤碗里夹出来,放到旁边的菜碟里。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用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支着下巴,就这么看着它。
小黑团在菜碟里来回爬动,一口一口把碟子里的菜吃了个干净,连着几个碟子,没留下一点残渣。
吃完之后,小黑团趴在空碟子上,一动不动。景在云从桌边拿起一张干净的棉纸,捏起它,用棉纸把它身上沾着的汤水和油渍都擦干净,抬手就把它丢回了腰间的乾坤袋里。
景在云整理了一下衣摆,拉开房门下楼,走到前台的柜台前。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报出数目:
一共二两银子。
景在云从乾坤袋里摸出银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她走后没多久,之前送菜的姑娘和两个男子上楼收拾桌子。看着桌上一干二净的碗碟,姑娘咂了咂嘴,说:
“这个客人看着瘦瘦的,居然这么能吃。”
旁边端托盘的男子接了一句:
“人不可貌相。”
说着,他把空碗碟叠起来放在托盘上,端着跟着姑娘一起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