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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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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懒洋洋地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身上暖烘烘的。
李翘揉着眼睛醒来,迷糊间翻身下床,赤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走到桌边。她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够桌上的粗陶水壶,却怎么都够不着。
“午觉睡醒啦?想喝水怎么不喊阿娘?”一个温软的妇人声音响起,带着笑意。紧接着,一双熟悉的手将她轻轻抱起,另一只手已端了碗温水送到她唇边。“慢点喝。”
妇人就着抱她的姿势,腾出一只手,爱怜地抚了抚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旁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娃娃,可没这么矮墩墩的。”
李翘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抱着碗小口喝水,含糊地问:“阿娘,阿爹啥时候回来呀?”
“你阿爹呀,”妇人笑起来,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等夏天最热的时候,就回来啦。”
“嘿嘿。”李翘咧嘴笑了,水温正合适,暖洋洋流进肚子里。
妇人将她放下,拍拍她的小脑袋:“我去把你姐姐从张家哥哥那儿喊回来。这丫头,天天往人家里跑,也不嫌给你张婶婶添麻烦。最近镇子上不太平,还总往外跑。”她弯腰,看着李翘的眼睛,“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千万别乱跑,晓得不?”
“晓得啦,阿娘。”李翘用力点头。
妇人这才匆匆出门。李翘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会儿,抱着阿娘做的旧绣球抛着玩,总觉得屋里太小,耍不开。她竖起耳朵听院外动静,估摸着阿娘到了张婶婶家,总要站着说会儿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心思一动,便偷偷溜到后院,费力地拉开那扇小木门,蹑手蹑脚钻了出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独自拍着绣球,一下,两下,三下……
“我们能一起玩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翘回头,是个面生的小男孩,正眼巴巴望着她手里的绣球,满眼渴望。
“你会玩吗?”李翘歪着头问,“我不喜欢和不会玩的人一块儿。”
“我会!”小男孩急忙点头。
孩童的友谊来得简单。一个绣球,你来我往,没多久两个孩子就笑闹成了一团。
不知玩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小男孩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李翘看看天色,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该回去啦,下次再一起玩吧。”
“哎,你等等!”小男孩叫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我陪你玩了这么久,肚子都饿了……你家有吃的吗?分我一点点行不行?”
李翘想了想,家里粮食确实不多,阿娘总说要省着点,但……
“有倒是有,可以分你一个馒头。我阿娘做的馒头可好吃了,就是最近吃得紧。”
“馒头?!”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最爱吃馒头了!我娘……我娘不会做,家里天天只能喝稀粥。”
“那……你跟我来吧。”李翘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阿娘手可巧了。”
“你阿娘真厉害!”小男孩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你家都是你阿娘做饭吗?你阿爹呢?”
“阿爹?不在家。”
“啊?那你家就你和你阿娘两个人?”
“还有我阿姐,”李翘提起姐姐,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我阿姐可漂亮了!”
“有多好看?”
“比天上的仙女儿还——”
“朱楠!你还知道回来?!”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喝打断了李翘的话。后院门口,阿娘站在那里,眼睛通红,身后站着正不断抽噎的朱颜。
“都怪我……是我非要去隔壁找张哥哥说话……不然妹妹也不会……”朱颜看见朱楠回来,哭声一停,猛地冲过来,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勒得她生疼。
“阿姐……”朱楠被她抱得有点懵,小声唤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朱颜松开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生怕她少了根头发。
这时,她才注意到妹妹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男孩。“这位是……?”
“他、他是我刚认识的朋友,”朱楠连忙解释,“他说饿了,想来咱家吃点东西。”
朱颜蹙眉看向小男孩:“你家住哪儿?”
小男孩站直了些,声音清晰:“我是‘秦记’粮铺掌柜的孙子。我们家刚搬来不久,你可能没见过我。家里……没什么吃的,我就没吃饱。”他说着,低下头搓了搓衣角。
朱颜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妹妹期盼的眼神,叹了口气:“进来吧,吃点东西,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小男孩立刻喜笑颜开,毫不客气地坐在饭桌前,晃荡着两条小腿,眼巴巴等着“美味佳肴”。
因为贪玩偷跑出去,朱楠被阿娘罚了。妇人罕见地沉着脸,将她带回里屋。
“今晚,不准吃晚饭,在屋里好好温书。”妇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朱楠嘟着嘴,小声道:“晓得了,阿娘。”
自打记事起,阿娘从未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更没罚过她不吃饭。阿娘总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所以家里再难,灶台上总会有几个留给她们姐妹的白面馒头。
就在妇人转身要合上门的那一刻,朱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安和委屈,她猛地喊出声:“阿娘!——”
门,在妇人手中顿住了,留下一条缝隙。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妇人半边疲惫的脸。她似乎在等,等女儿说出服软或是别的什么话。
朱楠想喊“阿娘抱抱”,想扑进那个温暖的怀里。
可话到嘴边,看着阿娘严厉的侧影,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门外,妇人似乎也犹豫了一下,或许觉得自己罚得太重,想缓和两句。
可一想到近日镇上接连发生的怪事,那点心软又硬了起来。
孩子不罚不长记性,这是迟早的事。
“吱呀”一声。
门,被轻轻合拢,然后是从外面落锁的、清晰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一道闸,彻底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朱楠呆呆地站在门内,听着那落锁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外隐约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还有小男孩带着雀跃的声音:
“那,我开动啦!”
然后——
是朱颜短促而惊骇的尖叫!
紧接着,是阿娘撕心裂肺的呼喊:“颜儿——!!”
“阿娘!阿姐!” 朱楠猛地扑到门上,用尽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尖声哭喊,“开门!阿娘!开门啊!!”
门外再没有熟悉的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滑黏腻的蠕动声,和一道仿佛贴着门缝钻进来的、阴冷嘶哑的低语:
“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轰——!”
紧闭的门扉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强风灌入。
朱楠被掀倒在地,她惊恐地抬起头——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她仙女一样爱美的阿姐,被拖在地上,鲜红的血从她身上不断涌出,染红了地面,那张总是温柔笑着的脸……不见了皮肤,只剩下血肉模糊……
“阿姐……别走……”她无意识地呢喃,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
视线僵硬地移动,她看见阿娘……阿娘的左半边身子,正被一个难以名状的、布满粘液和利齿的怪物含在嘴里。阿娘看见了她,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绝望。
“跑……楠楠……跑啊——!!!” 阿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从怪物口中挣断了自己的手臂,用剩下的半边身体,死死抱缠住那怪物的躯体,试图为女儿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远处,血肉模糊的朱颜已经没了声息。一颗沾满血污、尚带着惊恐的眼珠,从她所在的方向骨碌碌滚了过来,一路滚,一路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蜿蜒的血痕,一直滚到朱楠的脚边,停住。
“求求你……”
“求求你……”
“别吃阿娘……”
“阿姐……阿姐……”
朱楠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想动,想逃,可身体仿佛被冻住了,连指尖都无法蜷缩。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冻僵了她的血液,冻碎了她的魂魄。她一动,那怪物是不是就会立刻扑过来?阿姐的眼珠,是不是就会滚到她身上?
她的三魂七魄,在这极致的恐怖景象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几欲离体。其中几魄已然飘在屋子的半空中。
那怪物,饕餮的分身,似乎察觉到了这精纯的、因极致恐惧而逸散的魂魄香气,竟暂时放下了口中撕咬的妇人,转向地上那呆滞的小小身影,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妇人看到女儿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心头剧痛,却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目光瞥见地上那个沾了血的旧绣球,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小楠!看绣球!阿娘跟你玩绣球——!”
她猛地抓起染血的绣球,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敞开的门外,朝街道的方向,狠狠掷去!
“绣球跑多远,你就跑多远!”
“不——你要跑得,比绣球还要远——!!!”
绣球划出一道沾血的弧线,飞向门外昏暗的天光。
朱楠的瞳孔里,映出那飞远的、小小的、红色的点。
“球球……” 她无意识地呢喃,魂魄仿佛随着那绣球一同飘远,“球球……腻……”
饕餮分身似乎感应到两股不弱的气息正在急速靠近这个方向。
“麻烦。”它嘶哑地低语,不再犹豫,利爪一挥,将重伤濒死的妇人拖到床边,干脆利落地了结了性命。
随即,它那狰狞的躯体一阵扭曲变幻,血肉蠕动重组,竟在眨眼间化作了“朱颜”的模样——只是那眼神,空洞死寂,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非人的贪婪。
它看了一眼地上魂魄已散、只剩一具空壳的小小女孩,并未立刻吞噬,反而转身,朝着绣球飞出的方向,朝着那两股正在接近的气息,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朱颜”面容与饕餮本性的、诡异而贪婪的笑容。
为何不逃?
因为饕餮的贪,是刻在骨子里的。它不仅要吞噬眼前的恐惧与魂魄,更贪心地想将那两个正在赶来的、散发着强大能量波动的“食物”,也一并吞入腹中。
……
梦境,至此轰然破碎。
李翘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眼前依旧是那间狼藉的小屋,怀里是昏睡的小女孩。
刚才那一切……是朱楠的记忆?是饕餮分身制造给宿主看的幻觉?还是……某种残存的执念共鸣?
她怔怔地坐着,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极柔、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谢谢……”
李翘倏然抬眼。
朦胧的视线里,仿佛有一个妇人的虚影,温柔地注视着她,不,是注视着她怀里的朱楠。妇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少女的虚影,穿着朴素的衣裙,脸上带着泪痕,却努力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她们手牵着手,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后,她们同时伸出手,站在远处回头望了一眼,似有一道怪力朝着李翘轻轻推了一把。
没有实质的触感,只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伴随着一声悠远的、重合在一起的叹息:
“回去吧——”
回去吧。
离开这里。
离开这场噩梦。
虚影彻底消散,如同晨曦下的露珠,了无痕迹。
随之而来的,是梦境轰然破碎,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
那些粘稠的血色、绝望的嘶喊、滚落的眼珠、妇人最后染血的凝视……以及那声悠远的“回去吧”,所有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漩涡般退去,只留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被攥紧般的窒息感。
李翘猛地睁开眼。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有光影晃动。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真实的、活着的冰凉触感。她大口喘息,空气涌入肺叶的刺痛让她确认自己脱离了那场可怕的“记忆”或“共感”。
“李翘?”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翘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一抹清冷的月白。
玉珩溪不知何时已站在这里,微微俯身,正看着她。他脸上惯常的平静无波被打破,眉头微蹙,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虚弱的模样,还有一抹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焦急。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问她感觉如何,是否还有不适。
然而,话未出口。
李翘忽然动了。她像是用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几乎是挣扎着爬起来,然后整个人向前一倾,不管不顾地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玉珩溪的腰身。
她的脸埋进他带着淡淡寒梅气息的衣襟,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着,那是劫后余生、也是被残酷记忆侵袭后残余的惊悸。
玉珩溪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托着李翘的手臂顿在半空,另一只手悬着,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逾矩的亲近,更遑论是被这样突然地、紧紧地抱住。
少女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发间若有似无的冷香混合着血腥与尘土气,还有她身体细微的颤抖,都像细小的针,扎在他一贯沉静的心湖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屋子里只剩下李翘压抑的、不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细微哽咽和不容拒绝的声音:
“抱紧我。”
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急需确认安全与存在的、近乎蛮横的命令。
玉珩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片刻,悬着的那只手终于缓缓落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脊背。
起初只是虚虚地拢着,带着明显的僵硬和迟疑。
但李翘似乎不满意,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收得更用力。
玉珩溪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似乎有些无奈,有些无措,还有些别的、更深沉难辨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惯常的冰湖似有微澜荡开。环在她背上的手臂,终于一点点收紧,用力地、实实在在地,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微湿的发顶。
无人说话。
破败的屋子里,光线微尘浮动。
就在这寂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与心跳的片刻,窗外天色悄然变化。
深沉如墨的夜色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紧接着,那抹白迅速扩大、转暖,染上了丝丝缕缕的金红。
第一缕初生的晨光,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越过远处屋脊的轮廓,悄然探入这间经历了血腥与梦魇的屋子。
它穿过破败窗棂上残存的蛛网与尘埃,斜斜地投射进来,不再是夜晚或噩梦里的幽暗微光,而是清透、温煦、带着新生力量的晨晖。
那束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被照亮,如同金色的微尘,静静悬浮、流转,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光芒勾勒出玉珩溪侧脸清隽的线条,给他周身那层惯常的冷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近乎虚幻的金边。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平日里的疏离与克制,在这晨光里似乎被悄然融化了些许。
光芒也同样落在李翘苍白的脸颊和微颤的眼睫上。
她脸上惊悸的余痕尚未完全褪去,额角细汗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或许仍在不安地颤动。然而,这温暖的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眉眼,将那深锁的恐惧与冰冷一点点熨开。她紧抿的唇瓣,在光照下恢复了些许血色。
晨光不仅照亮了他们,也驱散了屋内沉积的阴霾与血腥气。那些角落里的阴影被迫退却,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污浊,反而在这新生之光中,显出一种奇异的、静谧的洁净感。
寂静依旧。
但不再是梦魇退去后空虚的死寂,也不再是劫后余生紧绷的沉默。
这寂静里,有了温度,有了光亮,有了阳光蒸腾起微尘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怀抱的力度,她逐渐平缓的呼吸,连同这满室初生的晨光,共同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坚实的支撑。
黑夜已尽,噩梦暂歇。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