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另一面 ...
-
江景川的周末补习逐渐成了惯例。每周六上午九点，他总会准时出现在宋知言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门口，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和一套高效的“填鸭式”教学方法。在江景川近乎严苛的指导下，宋知言的知识框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搭建起来，虽然依旧摇摇欲坠，但至少有了雏形。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回礼”，或者说是江景川计划中的一部分，一个周日的下午，补习结束后，江景川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平淡地说：“明天下午，来我家。”
宋知言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去……去你家？”
“嗯。”江景川拉上书包拉链，“有些物理实验的模拟软件和器材，我家有。比纸上谈兵直观。”
理由很充分，很“江景川”。但宋知言心里还是打起了鼓。江景川的家……那个传说中的顶层江景豪宅，那个连齐司礼提起都带着敬畏和距离感的地方。
“会不会……不太方便？”宋知言迟疑地问。他想象中，那样的家庭应该规矩森严，不欢迎他这样背景普通的同学。
江景川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没什么不方便。我父母周末一般在家，正好。”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他们知道我最近在帮同学补习。”
这句话让宋知言稍微安心了一点，但紧张感丝毫未减。他点点头：“好……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江景川已经走向门口，“下午两点，地址发你手机上。”
周日一整天，宋知言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把唯一一套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衣服翻出来熨烫平整，反复想着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江景川的父母。是恭敬有礼的学生？还是单纯的同学？他贫乏的社交经验在此刻显得捉襟见肘。
周日下午两点，宋知言按照手机上的地址，来到了市中心临江的一片高档住宅区。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气派的入户大堂，穿着制服、彬彬有礼却眼神锐利的保安……一切都与他日常生活的环境天差地别。他报出江景川的名字和房号，经过确认后才被允许进入电梯。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数字跳跃，宋知言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电梯门打开，直接入户。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繁华景象和蜿蜒的江面，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室内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每一件家具和摆设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和设计感。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味道，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江景川已经等在玄关，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比在学校时少了几分冷硬。“进来吧。”他示意宋知言换鞋。
宋知言有些局促地换上准备好的拖鞋，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坏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
“小川，是你同学来了吗？”一个温柔悦耳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紧接着，一对中年夫妇从客厅旁的开放式书房走了出来。
男人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家居服，五官英俊，气质沉稳儒雅，眉眼间能看出江景川的影子，只是更加成熟，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女人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面容秀丽，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就是江景川的父母，江振业和沈静仪。
“爸，妈，这是我同学，宋知言。”江景川简单介绍。
宋知言连忙微微躬身：“叔叔好，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沈静仪立刻笑着迎上来，眼神落在宋知言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好奇，“你就是知言啊！小川在家提过好几次，说你在数学上很有天赋，特别努力。快进来坐！”
她的热情让宋知言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江振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锐利却不失亲切地打量着宋知言：“宋同学，欢迎。听小川说，你最近学习进步很大。”
“谢谢叔叔，都是江景川帮我的。”宋知言老实回答。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江振业点点头，“小川这孩子，性子独，不太爱交朋友。你能跟他处得来，我们很高兴。”
这话说得真诚，宋知言能感觉到，江景川父母对他这个“朋友”的出现，是真的感到开心，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就是，这孩子从小就闷，就知道看书做题。”沈静仪拉着宋知言在沙发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疼爱，“我们总担心他太孤僻。现在好了，总算有个能说上话的同学了。知言，以后常来玩啊，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她亲自去倒了茶，又端来精致的点心和水果，摆满了茶几。态度之热情，让宋知言几乎忘了这里是那个传说中的“豪门”。他想象中的冷眼、审视、距离感，通通没有出现。江景川的父母，尤其是他的母亲，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个欢迎孩子好朋友到家的普通家长。
江景川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母亲热情地招呼宋知言，偶尔在他父亲看过来时，交换一个彼此了然的眼神。
“听小川说，你是一个人住？”沈静仪关切地问，“自己照顾自己，还要应付高三的功课，很不容易吧？以后周末没事，就过来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体。你看你，比小川瘦多了。”
“谢谢阿姨，我还好……”宋知言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酸楚。这种来自长辈的、毫无功利的关切，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江振业也询问了几句宋知言的学习情况和目标大学，语气平和，像一位亲切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学业，丝毫没有给人压力。当听到宋知言说想尽量考上好一点的大学时，他还鼓励了几句，说“有目标就好，脚踏实地一步步来”。
整个聊天过程轻松愉快，江景川的父母丝毫没有提及家世、背景这类可能让宋知言尴尬的话题，也完全没有打听他家庭情况的意思（或许江景川已经简单说过），只是围绕着学习、生活、兴趣爱好这些普通的话题。他们显得通情达理，尊重孩子，并且由衷地为儿子有了朋友而感到高兴。
这让宋知言对“豪门”的刻板印象彻底颠覆了。原来，并不是所有有钱有势的家庭都是冰冷势利、高高在上的。江景川的父母，至少在对待儿子朋友这件事上，展现出了难得的温情和开明。
当然，宋知言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个家庭氛围中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江振业偶尔看向江景川时，眼中会闪过的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期望与严格评估的复杂神色；比如，沈静仪在热情之余，偶尔会流露出对儿子过度专注学习、不爱社交的担忧；再比如，这个家里虽然宽敞豪华，却总有一种过于整洁、过于安静、缺少生活烟火气的冷感。
但无论如何，这次拜访对宋知言来说，是一次极其正面和温暖的体验。
聊了一会儿后，江景川起身：“爸，妈，我们去看实验模拟。”
“好好，你们去学习吧。”沈静仪笑着摆手，“知言，晚上留下来吃饭啊，一定得留下！”
宋知言看向江景川，江景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宋知言便应道：“那就麻烦阿姨了。”
江景川带着宋知言去了他自己的书房兼工作室。那是一个比宋知言整个出租屋还大的房间，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放满了各种书籍，另一面则是一整排专业的电脑设备和一些宋知言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面同样井井有条。
这里才更像是江景川的世界——冷静、高效、充满知识和技术的气息。
江景川打开电脑，调出物理模拟软件，开始给宋知言演示一些抽象的电磁场和力学过程。动态的图像和直观的数据果然比干巴巴的公式容易理解得多。
中间休息时，宋知言忍不住低声说：“你爸妈……人真好。”
江景川操作鼠标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他们只是……希望我像个‘正常’点的孩子。” 这话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但很快隐去。
宋知言想到沈静仪说的“性子独”、“太孤僻”，大概明白了。在父母眼中，天才儿子或许也需要普通人的友谊和社交。
“他们好像……特别高兴你带我回来。”宋知言说。
江景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题，转而指着屏幕：“看这里，当电荷运动方向改变时，磁场力的方向……”
晚上的家宴同样丰盛而温馨。沈静仪亲自下厨做了不少菜，不停地给宋知言夹菜，让他多吃点。江振业也询问了补习的进展，气氛融洽。江景川话依旧不多，但神色比在学校时柔和一些。
离开时，沈静仪还特意给宋知言装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叮嘱他学习别太累，注意身体，常来玩。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宋知言提着那盒点心，心里充满了不真实的温暖感。今天他见识了豪门的宽敞与优渥，但更打动他的，是那份出乎意料的、朴素的接纳和关怀。
这让他对江景川有了更深的理解。原来在那冰冷完美的外壳下，他也有一对爱他、关心他、希望他快乐（哪怕方式可能不同）的父母。而江景川性格中的孤僻和压抑，或许并不仅仅源于天赋或个性，也与他所处的这个看似完美、实则可能也充满无形期望和规则的环境有关。
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屋，宋知言看着那盒精致的点心，又想起江景川烟瘾发作时痛苦的样子，和他在家里那份收敛的沉默。
豪门的光鲜之下，亦有暗流与枷锁。
而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朋友”，对江景川而言，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帮助的“项目”，也可能是一个……能让他偶尔脱离那个环境、喘口气的窗口？
这个念头让宋知言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和帮助，也隐隐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江景川更加真实、也更加复杂的世界。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这段旅程中，不再只有荆棘和黑暗，也开始有了意想不到的暖意和风景。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