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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发展篇-8 ...

  •   第29章:侯府温情

      靖安侯府的正门,在晨光中推开了。

      十年。

      林栖在心里默默想……十年。

      他站在门槛内,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被风雨剥蚀了金漆的匾额。“靖安侯府”四个字还在,但笔画的凹槽里积满了灰,右下角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一道陈年的旧伤。

      十年了。

      他从未见过外祖父。母亲去世时他还不记事,对外祖父的所有印象,都来自顾公公偶尔的低语、旧部们提及侯爷时瞬间红了的眼眶,还有——那块刻着三剑的铜牌。

      但他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那是他四岁那年的冬夜,冷宫的墙缝灌着风,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声音轻得像梦:

      “栖儿,北疆的侯府后面,有一棵槐树。你外祖父说,那是他成亲那年亲手种的。等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娘这辈子,怕是回不去了。”

      林栖垂下眼睫,将那画面轻轻压进心底。

      他迈过门槛。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

      ------

      穆嬷嬷是最后一个进府的。

      她站在大门内,没有往里走。

      陈戟回头看她,轻声唤:“穆嬷嬷?”

      老人恍若未闻。她只是怔怔地望着正堂的方向,望着那空寂了十年的庭院,望着阶前疯长的野草、廊下斑驳的漆柱、还有那棵——比她记忆中粗壮了太多的槐树。

      槐树还在。

      枝干虬结,撑开一篷深秋将落的黄叶。树下的石凳还在,石桌上积了厚厚的尘土,有一个倒扣的粗瓷碗,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穆嬷嬷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忽然弯下腰,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蔡琰连忙去扶,却摸到老人瘦削的脊背在剧烈颤抖。

      “嬷嬷……”

      “老奴没事。”穆嬷嬷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枯木,却硬撑着直起腰来,“老奴只是……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回来。”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节变形的手。

      “老奴以为,这条命,是要埋在冷宫的了。”

      没有人接话。

      晨风穿过庭院,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穆嬷嬷慢慢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那张石桌,又摸了摸那只倒扣的粗瓷碗。碗沿有一个米粒大的缺口,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缺口,像抚过一道四十年的旧伤。

      “这是老奴娘用过的碗。”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四十一年前,老奴十岁。娘在这府里当差,是侯爷夫人跟前的人。那年北疆大旱,侯爷开粥棚济民,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这石桌上揉面、和馅,蒸一百多个窝头,送到城南粥棚去。”

      “这个碗,是娘蒸窝头时扣面用的。”

      她顿了顿,手指还停留在那缺口上:“那天老奴来给娘送水,不小心碰掉了碗,磕出这个口子。老奴吓得直哭,娘却说,不碍事,碗磕了还能用,人磕了也能活,然后就把碗埋在这,说是埋了就没人知道我打破碗了。”

      “那年秋天,娘把老奴送出府了。”

      “她说,小穗啊,你不该是奴才命。你姥爷是侯爷的马僮,你娘是夫人的奴婢,可你不能一辈子当奴婢。出去吧,去乡下你姨母家,学种地,学织布,嫁个老实人,过平常日子。”

      穆嬷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老奴去了。姨母家在蓟县南边三十里,老奴帮着带表弟、喂鸡、打猪草。那年冬天,姨父进城卖柴,老奴求他带上老奴。”

      “老奴只是想远远看一眼这府门。”

      “可姨父把老奴卖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十两银子。老奴被领进一个嬷嬷手里,学了三个月规矩,送进了宫。”

      庭院里一片寂静。

      林栖不知何时走到了槐树下,站在穆嬷嬷身后两步的地方。

      他没有开口。

      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位在冷宫守了他四年的老人,第一次说起她从不曾提起的过往。

      “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穆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扫过地,洗过衣,挨过打,挨过饿。老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老了,病了,不能干活了,就被送出宫,随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

      “然后娘娘入宫了。”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温度。

      “靖安侯府的姑娘,侯爷唯一的骨肉。老奴在宫道上远远看见她的銮轿,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长得太像老侯爺了。”

      “老奴跪在路边,低着头。銮轿过去了,老奴的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湿印子。”

      “那时候老奴想,娘,你看见了吗?姑娘长大了。姑娘入宫了。姑娘……长得可真漂亮。”

      “可老奴没脸去认。”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娘送老奴出府,是盼着老奴做个平民,过正常人的日子。可老奴兜兜转转四十年,还是在宫里做奴婢。老奴对不起娘。”

      “老奴……回不去了。”

      槐树叶子沙沙响着。

      林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穆嬷嬷的手。

      那只手干枯如柴,指节粗大变形,掌心有无数细密的茧子。这是四十年宫女生涯留下的印记,是这些年冷宫相守的见证。

      “嬷嬷。”林栖仰头看着她。

      九岁的孩子,只到老人肩膀高。他的声音还很稚嫩,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你不是对不起你娘。”

      “你在宫里四十年,活着,撑下来,等到我娘入宫,等到我出生,等到把我从冷宫带出来——这不是对不起她。”

      “你替她,把她的姑娘、姑娘的孩子,都守住了。”

      穆嬷嬷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她没有出声。

      只是慢慢蹲下身,把这孩子轻轻揽进怀里。

      像在冷宫无数个寒冷夜里,她把他抱在怀里取暖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肩膀不再紧绷。

      这些年来的悔恨,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

      ------

      蔡琰悄悄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陈戟背过身,望着正堂的方向,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荀谌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郭嘉立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没落下的棋子,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高顺从踏入侯府的那一刻起就按剑立在月门边,没有踏进庭院一步。他的职责是警戒,不是感怀。但他微微垂下的眼睑,泄露了某种情绪。

      ——原来这就是殿下的来处。

      ——原来这就是殿下从冷宫带出来的、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一个老嬷嬷,一块铜牌,一府荒宅。

      还有满院子等了他十年的人。

      ------

      还是陈戟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道:“殿下,侯府……比末将预想的收拾得快些。”

      这是实话。

      荀谌安排的“商队护卫”先期入城,名义上是为商会分号拓路,实则提前三日进府清扫。正堂、东厢、后院的枯草已除了大半,积年的尘土也扫过一遍。门窗虽旧,还能开合;梁柱虽漆落,依然坚固。

      “西跨院的演武场,末将去看过了。”陈戟继续禀报,“地面硬实,跑马没问题,木人桩坏了几个,可以修。兵器架空了多年,得重新置办。”

      林栖点头。

      荀谌接道:“商会那边,第一批粮草药材昨日已入库。货栈在城西,离侯府三条街,掌柜姓周,是族叔用了二十年的人,可靠。”

      “城内几家大商号,谌已派人递了拜帖。”他顿了顿,语气斟酌,“只是……回音不多。”

      林栖抬眼看他。

      荀谌解释:“蓟县商界,明面上是商会,实则各有依仗。最大的一家‘恒通号’,背后是王家——皇后母族。另外几家,也跟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世家在北疆经营百年,树大根深。殿下初来,他们观望,是常态。”

      林栖没有说话。

      他走到正堂阶前,仰头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

      “世家观望,”他轻声道,“那官府呢?”

      荀谌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嘉开口:“蓟县是幽州治所,现任刺史姓秦,名怀远,景和十二年到任。此人有几分才干,但手中无兵,政令不出府衙。讨生军围幽州城后,秦刺史已接连发出七道求援文书,朝廷只回了四个字——‘固守待援’。”

      “待了三个月。”林栖说。

      “是。”郭嘉点头,“如今的刺史府,已是空架子。府兵三十人,发不出饷;衙门官吏,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也是在熬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林栖:“殿下若要取蓟县,刺史府……不是障碍。”

      障碍是什么,他没有说。

      但在场的人都懂。

      蓟县真正的“主人”,不是坐在刺史府里的秦怀远。

      是那些拥有千顷良田、垄断盐铁商路、养着数百私兵的世家。

      是那些与京城盘根错节、一个消息传到北疆只需七日的世家。

      是那些可以逼得刺史政令不出府衙、可以让商会分号接不到一张拜帖的世家。

      林栖沉默着。

      他站在阶前,手扶着那根漆柱。柱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摸上去粗粝,有些扎手。

      外祖父也曾站在这根柱子前,看着这院子里的槐树,看着来往的旧部,看着……他从未见过的北疆山河。

      “殿下。”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世家虽大,非铁板一块。”

      “王家是皇后母族,与殿下天然对立。但崔氏、卢氏,与王家并非同心。他们在北疆经营百年,要的是安稳营商、绵延宗族。谁能让蓟县不乱、商路通畅、粮价稳定——他们就支持谁。”

      “殿下若要让他们相信‘您能做到’,”郭嘉顿了顿,“就得先让他们看见,您能做什么。”

      林栖转过身。

      晨光正越过墙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先生的意思是,”他轻声道,“世家在等。”

      “是。”郭嘉点头,“等殿下亮出第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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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林栖在侯府后院的槐树下坐了许久。

      蔡琰给他披了件厚斗篷,又把炭盆挪到他脚边。华佗刚诊完脉,嘱咐“不可久坐、不可劳神”之类的话,被蔡琰请去东厢歇息了。

      庭院里很静。

      陈戟带人去清查库房,荀谌去商会分号处理积压的事务,高顺在演武场规整护卫队的驻防。郭嘉说是回房整理这几日的书信,实则也把这一方庭院留给了林栖。

      只有穆嬷嬷在不远处廊下坐着,守着一炉刚煎上的药。

      林栖望着那棵槐树。

      十月底,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等待的手。树下石桌上的尘土已经擦净,那只扣着粗瓷碗的地方,被穆嬷嬷用袖子仔细抹过,露出底下青灰的石面。

      他忽然开口:“穆嬷嬷,外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穆嬷嬷煎药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

      药炉里的炭火噼啪响着,陶罐边缘冒起细密的白气,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老奴没见过侯爷。”她缓缓道,“老奴离府那年,侯爷还没娶亲呢。”

      “但老奴听娘说过。”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从记忆深处慢慢打捞一件珍藏了四十年的旧物:

      “娘说,侯爷那年才十九,老侯爷战死在雁门关,他从边关赶回来奔丧,在灵堂里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起身,接过帅印,说了一句话——”

      “‘父亲守不住的门,儿子来守。’”

      “那年他才十九岁。”穆嬷嬷重复道,“十九岁,接过一支残兵,守一座危城。”

      林栖安静地听着。

      “娘说,侯爷不是什么天才将星。”穆嬷嬷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他练兵比别人苦,巡城比别人勤,冬天士兵没棉衣,他把自己那份让出去,冻得整夜睡不着,第二天还强撑着上城楼。”

      “可他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让人看见他撑不住的时候。”

      “因为他是主将。”穆嬷嬷顿了顿,“主将一倒,军心就散了。”

      林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九岁孩子的手,苍白,细弱,骨节分明。这双手还握不稳一柄短刀,撑不开一张硬弓。

      他轻声问:“嬷嬷觉得,我能守得住吗?”

      穆嬷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把煎好的药倒进粗瓷碗里,吹凉,端到林栖手边。

      “殿下,”她说,“侯爷十九岁才接过帅印。”

      “殿下今年九岁。”

      林栖怔了怔。

      他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汤,看着自己倒映在汤面上的小小影子。

      然后他端起碗,把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

      但他没有皱眉。

      ------

      傍晚时分,荀谌回来了。

      他带回了几封回帖,还有一叠商会分号这几日的账目。郭嘉也从房中出来,两人在正堂东侧的厢房里点起烛火,与林栖议事。

      “崔氏的回帖是试探。”荀谌将一张洒金笺铺在桌上,语气平淡,“通篇客套,只问殿下‘起居安好’,对商会合作一事只字不提。”

      郭嘉接过笺纸扫了一眼,冷笑:“范阳卢氏连回帖都没有。”

      “卢氏一向谨慎。”荀谌道,“他们嫡支在范阳,蓟县只是旁支经营,没有族中嫡脉的吩咐,不敢与殿下走得太近。”

      林栖没有说话。

      他垂眼看着桌上那叠账目。商号开业七日,入账的流水还不到平安栈的三成。不是没有客人,是大部分商户还在观望,不敢与“靖安商会”有太多往来。

      郭嘉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根细细的针:“世家在等殿下服软。”

      “等殿下派人去递帖子、送厚礼、求他们‘通融’。等殿下承认自己在北疆无根无基,需要仰仗他们的鼻息。等殿下成为第二个秦怀远——政令不出侯府,守着外祖父留下的空宅子,做个有名无实的‘靖安侯外孙’。”

      厢房里静了一瞬。

      林栖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账册翻过一页,轻声道:“先生觉得,我该去递帖子吗?”

      “不该。”郭嘉答得干脆,“殿下去了,就输了。”

      “那该怎么办?”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蓟县的街巷次第亮起灯火,远远近近,像散落一地的碎星。城北的刺史府还亮着几盏灯,城南的世家宅邸却是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声顺风飘来。

      “蓟县有三股势力。”郭嘉背对着众人,声音淡淡的,“官府、世家、商会。”

      “官府无兵无权,秦怀远是个聪明人,殿下入城三日,他既不来拜,也不驱逐——这是在观望。”

      “世家树大根深,但并非同心。崔氏、卢氏与王家貌合神离,他们要的是安稳,不是皇后,也不是殿下。”

      “商会……”他顿了顿,“商会只看利。”

      “殿下要让这三股势力都相信,跟着殿下,比跟着王家更有前途。”

      他转过身,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那惯常的慵懒神情镀上一层冷意:

      “官府要的是兵。殿下有陷阵营,有陈将军,有高将军。”

      “世家要的是安稳。殿下能给蓟县什么?讨生军围幽州城,胡人虎视眈眈,朝廷自顾不暇——谁能保蓟县不陷落?”

      “商户要的是利。殿下能让商路通畅吗?能让北疆的盐价粮价稳住吗?能让那些被世家垄断的生意分出一杯羹吗?”

      三个问题。

      没有一个容易回答。

      林栖沉默着。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块铜牌,三剑的刻痕硌在掌心。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讨生军离蓟县还有多远?”

      郭嘉一愣,随即答道:“主力围幽州城,距此八十里。先锋前日在黑石驿劫掠,距此五十里。”

      “五十里。”林栖重复这个数字,顿了顿,“若讨生军分一支偏师突袭蓟县,以如今城防,能守几日?”

      堂内静了静。

      高顺开口,声音低沉:“蓟县城墙高两丈八,护城河宽三丈,但多年未疏浚,已淤塞大半。城内守军不足三百,皆是老弱。若无外援,最多守三日。”

      “三日。”林栖点点头,看向郭嘉,“先生,世家现在观望,是因他们觉得蓟县还安稳。”

      “若他们发现蓟县并不安稳呢?”

      郭嘉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的锐利。

      “殿下是说……”

      “讨生军不会放过蓟县。”林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幽州城一破,下一个就是这里。蓟县没有守军,没有粮草,没有援兵——这些世家比我更清楚。”

      “他们只是在赌,赌讨生军来得没那么快,赌朝廷援军能及时赶到,赌……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郭嘉:

      “先生,世家需要有人替他们守城。”

      “我愿守。”

      “但守城要有粮、有饷、有民望。这些,世家得给。”

      厢房里静了许久。

      郭嘉看着林栖,烛火在他眼底跳跃。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荀谌已经提笔在纸上列条目了,语气急促却条理分明:“殿下此计可行。但需把握分寸——既让世家感受到威胁,又不能真让讨生军打到城下。”

      “谌明日便以商会名义,暗中散布讨生军欲分兵袭蓟的消息。”他顿了顿,“不是造谣,是‘预警’。黑石驿离蓟县不过五十里,讨生军先锋确实有南下迹象。”

      郭嘉接道:“我去会会秦怀远。”他难得笑了笑,“刺史大人困守孤城三个月,忽然有人愿替他分担守城之责,想来不会拒绝。”

      高顺抱拳:“顺明日开始加固城防。陷阵营分两队,一队随陈将军巡城,一队屯驻城西险要处。”

      陈戟也道:“末将去联络蓟县周边的旧部。这附近至少还有三处庄子,当年是侯爷的屯田点,如今虽换了主人,但庄头还是当年老人。”

      林栖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众人静下来,等他说话。

      “平安栈。”林栖道,“栈不能丢。”

      “后山的梯田刚见起色,商会的转运也要靠那里。”他顿了顿,“而且,若讨生军真要打蓟县,平安栈就是第一道屏障。”

      “栈在山口,易守难攻。只要平安栈在,讨生军就没办法安心围城——他们的粮道会被威胁,后路会被切断。”

      郭嘉点头:“殿下说得是。平安栈不但不能丢,还要加固。”

      “孙大勇熟悉那一带地形,让他带老兵留守。陷阵营分二十人协防,梯田继续开垦,商会物资经栈转运。”他略一沉吟,“此外,黑风岭那伙山贼……也是时候清一清了。”

      “他们盘踞山口多年,如今讨生军压境,留着就是祸患。剿了,既可练兵,又能震慑周边宵小,还能收编青壮。”

      林栖点头:“这件事,烦请高将军主持。”

      高顺应下。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窗外夜色渐深。

      蓟县的街巷一盏盏暗下去,城北的刺史府也熄了灯,城南的世家宅邸却还有几处亮着。

      林栖望着那些零星的灯火,忽然轻声问:

      “先生,你说蓟县的百姓……还记得外祖父吗?”

      郭嘉沉默片刻,才道:“记得。”

      “北疆二十年太平,是侯爷用命换的。百姓不记得朝堂那些倾轧算计,只记得侯爷在的时候,胡人不敢南下,粮价不会飞涨,冬天不会饿死人。”

      “殿下,”他看着林栖,语气难得温和,“百姓要的从来不多。”

      “谁让他们吃饱穿暖,谁就是好官。谁让他们的孩子不用上战场送死,谁就是明主。”

      林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那零星灯火,很久很久。

      ------

      深夜,林栖回到东厢。

      穆嬷嬷早已铺好了床褥,炭盆烧得暖烘烘的。药已温在炉边,他喝了,又漱了口,躺进被子里。

      穆嬷嬷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像在冷宫无数个夜里那样,守着他。

      “嬷嬷,”林栖忽然开口,“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穆嬷嬷怔了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多年前那个秋天飘来:

      “娘不爱说话。”

      “老奴小时候问娘,为什么别人家的娘都会跟孩子说话,娘却总是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发呆。”

      “娘说,话多的人,心事就藏不住。藏不住心事的人,在这府里活不长。”

      “老奴那时不懂。”穆嬷嬷的声音平静,“后来在宫里三十年,老奴懂了。”

      林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穆嬷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嬷嬷,”他说,“以后有话,可以跟我说。”

      穆嬷嬷低下头,看着那只细弱的小手覆在自己枯干的手背上。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林栖的指尖上。

      窗外,夜风穿过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

      蓟县的夜,很静。

      这是靖安侯府荒废十年后,第一次有人在这里安睡。

      ------

      与此同时,城南宋府。

      宋家是蓟县本地商贾,祖业三辈,主营粮食布匹。论财力,比不上王家、崔氏这些百年世家,但在这蓟县地面上,也算数得着的大户。

      今夜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宋老爷宋景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笺,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靖安商会的拜帖……咱们回是不回?”

      宋景明没有答话。

      他把信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重重叹了口气:

      “先压着。”

      “可是……”管家欲言又止,“那位小侯爷入城三日,城里大小商户都在观望。恒通号那边放话了,说谁跟靖安商会做生意,就是跟王家过不去。”

      “王家?”宋景明冷笑一声,“王家的手再长,伸到北疆也凉了半截。皇后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他们倒先摆起谱了。”

      管家不敢接话。

      宋景明沉默半晌,又叹了口气:

      “老周跟我说,那位小侯爷入城第一日,在侯府那棵槐树下站了半个时辰,没说话。”

      “第二日,有人看见他去了城西的慈幼局,给孤儿们送了二十石粮食。没打侯府的旗号,就说‘有人送的’。”

      “第三日,就是今日——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管家摇头。

      宋景明的声音有些发沉:“他在侯府后院里,跟一个老嬷嬷说话。那老嬷嬷,是他从冷宫带出来的。”

      书房里静了片刻。

      “老爷,”管家小声问,“您说,这位小侯爷……能成事吗?”

      宋景明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

      “再看看吧。”他最后说,“再看三日。”

      ------

      三日后,蓟县城内流言四起。

      说讨生军已破了幽州城西门,说胡人骑兵过了雁门关,说朝廷援军被困在半路粮草断绝——说什么的都有。

      最让人不安的一条是:

      讨生军先锋已从黑石驿南下,三日之内,兵临蓟县城下。

      城西米铺的粮价一日三涨,城南的世家连夜加派护院守门,城北的刺史府——秦怀远终于坐不住了。

      当日下午,幽州刺史的拜帖,送到了靖安侯府的门房。

      帖子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后生秦怀远,求见小侯爷。”

      林栖放下帖子,没有说话。

      郭嘉在他身侧,轻轻笑了。

      “殿下,”他说,“第一张牌,打响了。”

      林栖没有笑。

      他只是把帖子收进袖中,轻声道:

      “请秦刺史明日辰时过府一叙。”

      顿了顿,他又道:

      “告诉他,侯府荒了十年,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一杯粗茶。”

      “问刺史大人——喝是不喝?”

      ------

      当天夜里,系统久违的声音在林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正式入驻靖安侯府,触发主线任务分支【一城之重】。」

      「任务描述:成为蓟县真正的主人——获得至少三成城内商户的公开支持,获得刺史府的实质效忠,获得至少两户世家的合作意向,将城内治安与粮价稳定在可控范围。」

      「任务进度:0/4」

      「任务奖励:抽卡机会×2,愿力点300点,特殊道具×1。」

      「温馨提示:城池是乱世争霸的第一块基石。民心所向,胜之所往。祝宿主早日将这座城——变成自己的家。」

      林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在等待什么。

      他伸手按住心口那块铜牌。

      三剑的刻痕,隔着衣料,硌得微微发疼。

      “外祖父,”他在心里轻轻说,“我回家了。”

      “这座城,我会守住。”

      “那些等着你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夜风穿过窗缝,带着初冬的寒意。

      但林栖觉得,心口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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