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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既视·咖啡馆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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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把那页民国日记残片的照片发上微博时,窗外的玉兰花正落得纷纷扬扬。她特意选了张逆光拍摄的角度,泛黄的宣纸边缘在手机屏幕上泛着毛茸茸的光晕,夹在纸页间那朵干枯的槐花像只蜷缩的白蝴蝶,连叶脉里沉淀的墨色都看得清晰。配文只写了一行:「民国二十六年五月四日,槐花开了……」没有话题标签,没有@任何人,像往时间的深潭里投了枚沉默的石子。
她没指望会有什么回响。这类古籍修复的日常记录,向来是微博主页里最安静的存在,转评赞常年保持个位数。可当她摘下白棉手套,指尖还残留着修复糨糊的黏性时,手机突然在工作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私信提示像枚投入静水的针。
「请问这是顾清影的日记吗?」
发信人的头像是片晃动的槐树叶,ID简单得只有两个字:时深。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顾清影——这个名字在昨天之前,还只是泛黄档案里一个模糊的符号,是她在国家图书馆善本室偶然发现的那册《北平图书馆战时受损古籍名录》里,夹着的半张烧焦的借阅卡上的签名。钢笔字迹娟秀,却有一股执拗的力道,「顾清影」三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挑,像不肯弯折的竹。
她最终还是回了个「是」。指尖刚离开发送键,对方的消息就追了过来:「我能和你见一面吗?关于顾清影,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约定的咖啡馆藏在国子监街深处,推开雕花木门时,风铃发出一串清越的响声。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苏念扫了眼室内,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男人,面前摊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边缘,隐约能看到「抗战时期文化人」的字样。
「苏念?」男人抬起头时,她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这张脸曾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反复出现过。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是很深的墨色,鼻梁挺直,下颌线呈现着利落的弧度。最让她在意的是他说话时的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像初秋掠过槐树叶的风。
「陆时深。」他起身时,风衣下摆扫过椅腿,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香气。苏念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戴着块旧怀表,金属表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纪录片导演,正在拍一部关于抗战时期文物保护的片子。」
他们点了同款的手冲耶加雪菲,侍者端来咖啡时,苏念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陆时深的手背。就在皮肤相触的刹那,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不是咖啡馆的灯光,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昏黄的光晕。她看见自己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块鹿皮指环,而对面那个穿长衫的男人,眉眼竟和陆时深有着惊人的相似。
恍惚间,画面又转。她看见自己坐在堆满古籍的书案前,指尖捻着细如牛毛的竹镊子,正小心翼翼揭起宋刻本《资治通鉴》的虫蛀页。窗外槐花香气浮动,穿长衫的男子站在书架前整理经卷,侧脸的轮廓在夕阳里柔和得像幅水墨画。“清影,”他忽然回头,“这册《金石录》的蝴蝶装,还是你裱得最平整。”她低头浅笑,鹿皮指环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浅浅印痕,怀表在他腰间轻轻晃动,表盖内侧的槐花图案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你没事吧?」陆时深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苏念猛地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触感,像是鹿皮的柔软,又像是槐花飘落时的轻盈。她慌乱地端起咖啡杯,滚烫的液体溅在手背上,却感觉不到疼。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最近修复古籍太累了。」
陆时深没再追问,只是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的档案,泛黄的纸页上印着「长沙大火殉职人员名单」,其中一行用红线圈了出来:「沈书墨,北平图书馆馆员,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为抢救古籍殉职。」
「沈书墨?」苏念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脏又是一阵莫名的抽痛。
「顾清影的未婚夫。」陆时深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调出另一份文档,「我在国家第二历史档案馆找到的。1937年7月,他奉命护送古籍南迁,从北平到汉口,再到长沙。1938年11月12日晚上,长沙文夕大火,他为了抢救一批宋刻本,没能逃出来。」
苏念的目光落在档案照片上。那是一张集体合影,背景是北平图书馆的琉璃瓦屋顶,一群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槐树下,后排最左边的男人微微侧着头,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虽然照片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眼前的陆时深如出一辙。
「你怎么确定顾清影等了他一辈子?」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那册日记残本里,夹在最后一页的半张未写完的信:「书墨吾爱,见字如面。长沙烽火,音讯断绝已三月矣。昨夜梦见你归来,仍是初见时模样……」墨迹在「模样」二字处晕开,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陆时深沉默了片刻,从电脑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老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座四合院,院中央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子,眉眼间有种清冷的倔强。「这是1946年的北平,」他轻声说,「顾清影还住在这座院子里,靠替人抄写古籍维生。邻居说,她每天都会在槐树下站到黄昏,手里总拿着块怀表。」
苏念的目光被照片角落的细节吸引——女子手腕上戴着的,正是她刚才在幻觉中看到的那枚鹿皮指环。
「她等了他十二年,」陆时深的声音里充满难以言喻的沉重,「从1937年离别,到1949年北平解放,政府工作人员拿着殉职名单找到她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他顿了顿,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这是她的死亡证明,1949年5月4日,正好是五四运动三十周年。」
照片上的顾清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床头柜上放着个铁盒,苏念认出那正是她在日记残本里看到的那个——日记最后一页画着铁盒的草图,旁边用小字写着:「吾爱书墨,待槐花再开时,当与君埋此盒于树下。」
咖啡馆的风铃再次响起,进来一对年轻情侣,说说笑笑地从他们桌前走过。苏念看着窗外飘落的玉兰花瓣,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日记里那个没写完的句子:「民国二十六年五月四日,槐花开了。你说待到抗战胜利,便在树下为我簪花……」
「其实我觉得,」陆时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我好像认识她。」
苏念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过去与现在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交汇。她忽然想起昨天修复那册日记时,指尖触碰到干枯槐花的瞬间,闻到的那股若有似无的老式花露水香气——后来她才想起,那是外婆年轻时最喜欢的味道,瓶身上画着一朵盛开的槐花。
「你看这个。」陆时深忽然解下手腕上的怀表,轻轻打开表盖。表盘内侧刻着一朵极小的槐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用刻刀一笔一划细细雕琢而成。「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他的指尖拂过那些细密的纹路,「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表盖内侧的槐花,是为了纪念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苏念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想起日记里的另一句话:「书墨为我刻槐花于怀表,曰:『花开有时,重逢无期,唯以此表,记取相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咖啡馆里响起轻柔的爵士乐,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苏念看着陆时深手腕上的怀表,看着表盘内侧那朵精致的槐花,突然明白为什么第一眼见到他时会觉得熟悉——那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而是跨越了近百年的时光,某种深埋在血脉里的记忆,终于在这一刻苏醒。
「我修复的那册日记,」她轻声说,「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但我在纸页的夹缝里,找到了半行用铅笔写的字。」
陆时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若有来生,愿不相误,』」苏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两人之间激起层层涟漪,「『只做寻常夫妻,共赏一树槐花。』」
陆时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怀表的金属表链硌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他看着苏念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映着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一个跨越了三生三世的影子,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的归宿。
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苏念仿佛听到了槐花飘落的声音。不是玉兰花,是槐花,有一种清甜的香气,从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一直飘到了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