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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偷听到的对话 ...

  •   寿宴后的第三日,天界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战神殿的青瓦上,溅起薄薄的水雾。院子里那棵月见草被雨洗得发亮,银色的花朵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
      白荼荼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跟一块桂花糕模子较劲。
      这是碧落从膳房找来的,说是凡间的手艺,能把糕点刻成各种形状。白荼荼学了三天,刻坏了几十块糕,总算摸到点门道。她想着,等玄夜下次出征,就给他带些自己刻的桂花糕——虽然丑了点,但总是份心意。
      刀尖在糕上小心翼翼地移动,刻出一片花瓣的轮廓。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连碧落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发觉。
      “姑娘,”碧落轻声道,“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白荼荼手一抖,花瓣刻歪了。
      她懊恼地看着那块毁了的糕,叹了口气:“知道了,这就去。”
      将刻刀和糕模收好,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镜中的女子眉眼清秀,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这几日,玄夜似乎很忙。寿宴后他就没怎么出过书房,连吃饭都是青岚送进去。白荼荼去过两次,见他都在看公文,便没打扰。
      今天主动找她,不知有什么事?
      她揣着一丝雀跃,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玄夜,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浑厚,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白荼荼脚步一顿。
      这声音……好像是天帝?
      她站在廊下,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时,里面传来天帝的声音,比平时在宴席上听到的更加清晰:
      “……棋子罢了,儿臣明白如何利用。”
      白荼荼脑子里“嗡”的一声。
      棋子?
      利用?
      她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廊外的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书房里,对话还在继续。
      “你既明白,便该知道分寸。”天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幽冥帝脉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是两界动荡。你留她在身边,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白荼荼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也不知道自己期待听到什么答案。
      终于,玄夜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父帝放心。儿臣知道轻重。她……不过是个棋子,用来牵制幽冥的棋子。等时机成熟,自会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白荼荼心口。
      她眼前发黑,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棋子。
      牵制幽冥。
      时机成熟,自会处理。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保护,那些“有我在”,都只是为了利用她这个“幽冥帝脉”?
      她想起初遇时,他伪装失忆留在地府;想起边境中毒,她拼死喂血救他;想起书房那个吻,他说“慢慢来,不急”……
      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算计?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白荼荼看着那些水花,忽然觉得可笑。
      她竟然真的以为,他对自己是不同的。
      她竟然真的以为,那些心动和期待,是双向的。
      她竟然真的……差点就信了。
      书房里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要出来。白荼荼猛地回过神,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也顾不上。
      回到自己院里,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直不起腰。眼睛干涩得厉害,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碧落正在屋里收拾,见她回来,惊讶道:“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殿下找您什么事?”
      白荼荼摇摇头,声音发哑:“没什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碧落看她脸色苍白,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那奴婢先退下了。有事您唤我。”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白荼荼一个人。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果然很难看,嘴唇发白,眼睛却红得吓人。
      她拿起那支曼珠沙华玉簪。簪子依旧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玄夜送的,说赔她三年前丢失的木簪。
      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他送她簪子,就带着某种目的?
      她将簪子放下,又拿起枕边的骨哨。这是父君给的,说危急时刻可以吹响。
      父君……
      她忽然很想回地府。
      回到那个虽然阴森却简单的地方。回到崔判官骂她、孟七损她、老看守念叨她的日子。至少那里没有这么多算计,没有这么多虚情假意。
      可是……
      她想起玄夜说“棋子罢了”时的平静语气,心又狠狠抽痛了一下。
      原来心真的会疼。不是话本里那种夸张的描写,而是实实在在的,像被钝器反复敲打,闷闷的,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白荼荼在榻上坐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想哭。
      为这种人哭,不值得。
      可是眼睛还是涩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荼荼。”是玄夜的声音。
      白荼荼浑身一僵。
      “你在吗?”玄夜又问,“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玄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锦盒。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常服,衬得眉目清俊,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刚刚说过那些冷血话的痕迹。
      “碧落说你回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将锦盒放在桌上,“看看这个。”
      白荼荼抬起头,看着他。
      她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他。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唇,每一处都熟悉,却又陌生得可怕。
      “怎么了?”玄夜察觉她的异样,眉头微蹙,“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他说着,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白荼荼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玄夜的手僵在半空。
      “荼荼?”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白荼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休息。”玄夜收回手,将锦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是西王母刚送来的‘凝心露’,对安神有奇效。你上次失血过多,神魂还未完全稳固,这个正合用。”
      白荼荼看着那个精致的锦盒,忽然觉得讽刺。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多谢殿下。”她垂下眼睛,“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用可惜了。”
      “不可惜。”玄夜在她对面坐下,“你值得。”
      值得?
      白荼荼差点笑出声。
      她值得什么?值得被利用?值得当棋子?
      “殿下今日找我,就为送这个?”她问。
      “还有一事。”玄夜顿了顿,“下月初,我要去一趟西海。那边有海妖作乱,需去平叛。可能要离开一个月。”
      白荼荼点头:“殿下早去早回。”
      “你……”玄夜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我不在时,照顾好自己。若有事,找青岚或碧落。尽量不要独自外出,尤其……不要去太子府或魔界驿馆附近。”
      又是这种看似关心的叮嘱。
      白荼荼觉得恶心。
      “知道了。”她淡淡道。
      玄夜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表情,眉头越皱越紧。他总觉得今天的白荼荼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荼荼,”他伸手想碰她的肩,“你是不是……”
      “我累了。”白荼荼再次避开,站起身,“殿下若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玄夜的手再次僵住。他看着白荼荼疏离的眼神,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好。”他缓缓起身,“你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白荼荼已经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门轻轻关上。
      白荼荼这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小瓶,瓶身温润,刻着细腻的花纹。确实是好东西。
      她看了片刻,忽然扬手——
      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淡青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碧落听见动静冲进来:“姑娘!怎么了?”
      看见满地的碎片和液体,她愣住了。
      “不小心打翻了。”白荼荼平静道,“收拾一下吧。”
      碧落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心头一颤,连忙蹲下身收拾。
      “姑娘,”她小声问,“您和殿下……吵架了?”
      “没有。”白荼荼转身走向妆台,“能吵什么架。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碧落收拾碎片的手一顿。
      这话里的疏离和寒意,让她心惊。
      接下来的几日,战神殿的气氛变得微妙。
      白荼荼依旧每日早起练功,看书,偶尔在院里走走。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以往更平静。可碧落和青岚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不再主动去找玄夜,不再关心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不再在他书房外徘徊。玄夜来找她,她也客客气气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却透着一种刻意的疏远。
      玄夜问过碧落几次,碧落只说姑娘可能心情不好,具体原因也不清楚。
      这日午后,白荼荼在院里给那盆新移来的星辰草浇水。这草她养了半个月,总算活过来了,还长出了几片新叶。
      正浇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这草养得不错。”玄夜走到她身边。
      “嗯。”白荼荼应了一声,继续浇水。
      “荼荼,”玄夜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白荼荼手一顿,水洒了些在叶子上。她放下水壶,转身看他:“殿下说笑了。我为什么要躲您?”
      “那你为什么……”
      “殿下,”白荼荼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仔细想过了。我住在战神殿,确实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等您从西海回来,我就回地府吧。”
      玄夜瞳孔骤然收缩:“回地府?”
      “是。”白荼荼点头,“我本就是地府的人,不该久留天界。这段时间承蒙殿下照顾,感激不尽。但总这样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得客气,客气得让玄夜心头发冷。
      “你不是打扰。”他沉声道,“我说过,你是我带回天界的,我会护你周全。”
      “殿下已经护得够多了。”白荼荼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再护下去,我怕还不起了。”
      “你不用还。”
      “要还的。”白荼荼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意。殿下对我好,我记在心里。等有机会,一定报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像一把钝刀,在玄夜心上来回切割。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再也没有从前的依赖和信任,只剩下平静的疏离。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已经尽力在保护她,为什么反而把她推得更远?
      “荼荼,”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还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白荼荼后退一步,避开了。
      “没有。”她说,“我只是想通了。殿下是天界战神,日理万机。我一个小小地府文书,实在不该占用您太多时间。”
      她行了一礼:“殿下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屋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玄夜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那日父帝来书房,他们说的那些话……
      难道她听到了?
      可书房有隔音结界,她怎么可能听到?
      正想着,青岚匆匆走来,低声道:“殿下,西海急报,海妖攻势加剧,需您提前出发。”
      玄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然。
      “知道了。”他转身,“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是。”
      青岚退下,玄夜独自站在院里。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白荼荼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明明想保护她,却好像把她伤得更深。
      明明想靠近她,却好像把她推得更远。
      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她走。
      无论如何,都不能。
      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有些事,等他回来再说。
      有些误会,总有解开的一天。
      只希望,到那时,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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