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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野草与光 出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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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高铁穿过一片片田野和村庄,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灰黄渐变成南方的青绿。林屿靠在周叙肩膀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周叙的外套。
“到了?”他揉着眼睛问。
“快了。”周叙看着窗外,“你看,山。”
林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青黛色的山峦连绵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是一片片整齐的农田,间或有白墙黛瓦的村庄点缀其间。
他忽然想起那个摄影师的照片。那些粗粝的、温柔的、带着某种怅惘的画面。
到了酒店放下行李,林屿正准备掏出手机查旅游攻略,周叙已经打开地图,找到了附近的美食街。
“先去吃东西。”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就是周叙。在他心里,看风景是其次的,把这只“炸毛的小猫咪”喂饱才是正经事。
美食街离酒店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正是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整条街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林屿像被放出笼子的鸟,东窜西窜,看到什么都想尝一口。
周叙跟在他身后,负责扫码付钱和收拾他吃剩的残局。有一回林屿买了一份炸得金黄的臭豆腐,咬了一口觉得太辣,很自然地递到周叙嘴边。周叙也没嫌弃,就着他的手吃了。
卖臭豆腐的大妈看着他们,笑呵呵地说:“小两口感情真好。”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是挺好。”
大妈又问:“结婚几年啦?”
林屿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十来年了吧。”
周叙在旁边差点被呛到。林屿回头看他,笑得一脸无辜。
逛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手里都提满了各种小吃。林屿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说:“明天再去云龙湖吧,今天吃不下了。”
周叙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只有林屿能读懂的宠溺:“好。”
第二天早上,林屿是被蝉鸣吵醒的。
不是那种聒噪的、让人心烦的蝉鸣,而是一种绵长的、有节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到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周叙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感觉到林屿的动静,他低头看了一眼:“醒了?”
“嗯……”林屿伸了个懒腰,“几点了?”
“七点半。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今天要去拍照。”
他翻身坐起来,摸出手机,给那位叫“叶皖”的摄影师发了一条消息:
“叶老师好,我们今天大概九点左右到,辛苦您了。”
很快就收到回复,只有两个字:“好的。”
林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叶皖的回复简洁得近乎冷淡,和那些照片里的温柔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但他没有多想,放下手机去洗漱。
早餐随便吃了些包子油条,两个人就出发了。按照叶皖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摄影工作室。
工作室的名字很奇怪,叫“野草与光”。木质的招牌挂在门口,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笔迹瘦硬,带着某种倔强的力道。
林屿站在门口,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野草。光。他想起那个帖子的标题,想起那些照片里粗粝的质感,想起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留着浅浅的胡茬。他比照片里看起来瘦一些,眉眼间的温和依旧,但眼底深处,有一种林屿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林屿?周叙?”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林屿点点头:“叶老师好。”
叶皖侧身让开:“进来吧。”
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墙上挂着一些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人像,有风景,还有几张看不出具体内容的抽象画面。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镜头盖上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叶皖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坐下来,简单问了他们想去的地方和想要的风格。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问得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林屿渐渐发现,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
问完之后,叶皖站起身:“那走吧。先去湖边。”
云龙湖比照片上好看得多。
正是初夏,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青青的芦苇和远处黛色的山峦。阳光把水面晒成一片碎金,风一吹,波光粼粼地晃着眼。
叶皖带他们沿着湖走,不时停下来,找角度,调光圈,然后举起相机。
“你们不用刻意摆姿势,”他说,“就当我不存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屿本来有点紧张,听了他这话,渐渐放松下来。他和周叙并肩走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停下来看风景,偶尔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湖边发呆。
叶皖的快门声时不时响起,咔嚓,咔嚓,像时间被一格一格地截取。
走到一处浅滩,水边长满了野草,绿得发亮。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和那些草一起,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叶皖忽然说:“你们等一下。”
他蹲下身,调整了一个很低的角度,然后举起相机。
“好,就这样。”
咔嚓。
那一刻,林屿忽然想起“野草与光”这个名字。他看着身边的周叙,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曳的野草,看着把他们笼罩其中的阳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们也是野草。被踩过,被碾过,被遗忘过。但还活着,还在光里。
拍照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他们去了湖边、去了山脚、去了那条长满青苔的老街。每到一处,叶皖都能找到不一样的角度,拍出不一样的感觉。
临别时,林屿站在工作室门口,忽然嘴快地说了一句:
“叶老师,我听说……您也有一个爱人,只是他不在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叶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林屿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
叶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是真实的、没有距离的笑。
“没事。”他说,“他走了十五年了。但每次拍照的时候,我都觉得他还在。他会告诉我,这个角度不对,那个光线不好,这张拍得还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那台落灰的胶片相机上,“那台相机是他的。”
林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听着。
叶皖转回头,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有怀念,有怅惘,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了一切之后的澄澈。
“你们很好。”他说,语气真诚,“要好好在一起。”
周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叶老师,你也要幸福。”
叶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深,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好。”他说,“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