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小院囚徒 ...
-
三楼的高度并不算低，裴临熙探出头要抓她，看到的却是程让落地的最后瞬间，膝盖微屈缓冲力道，稳稳落地。
她抬头，朝楼上望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裴临熙瞳孔微缩，掀开厨房门往楼下冲。
裴临熙追至楼下，原本推搡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程让矗立，一个背影挺得笔直，发丝在风中轻扬。
她低头拍了拍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走进看到被她背影遮住的蜷缩少女。
少女浑身发抖，衣服沾染泥渍，眼角泛红却不敢出声。
裴临熙上去先踹了程让一脚显然是用了力道的，满带怒意，“程让，谁准你擅自做主！”
裴临熙显然是要程让救人的，但是跑下来救，不是跳下来救。
程让踉跄半步，没反驳。
裴临熙咬牙切齿地又逼近一步，举起手却迟迟未落下，指尖发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三楼！那是三楼！”
熙熙大王一顿输出，用词考究、劈头盖脸。
程让全程无言，任由裴临熙骂着。
最后等裴临熙骂累了，才啪唧一下用力抱住程让，用力紧了紧，脑袋埋在她肩窝，声音小小，闷得发颤：“你要是摔坏了，我杀了你。”
仿佛只有程让能听到，也只是说给程让听的，裴临熙自驯马失足后，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自己清晰的恐惧落在程让身上。
言罢才放开程让，睨了影下脆弱少女，蹲下身，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别怕，没事了。”
原本是挺心疼的，但一想到她差点儿让自己的程让受伤，就一点儿也喜欢不起来了。
少女瑟缩着抬头，对上那双清亮眸子，竟觉有几分灼人。程让递过手帕，目光扫过她手腕淤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你是哪家的？父亲是谁？祖父是谁？”报上名来，我好告知你家人接你回去。
裴临熙看清她眉眼发现并不面熟，这是肯定的，能和裴临熙产生交集，不时见面的脸，不至于落得这番境地。
故而多问了父亲和祖父名讳，毕竟能出现在这里，不至于没有点儿家世，门楣高低罢了。
少女嘴唇嗫嚅，报出一个显赫姓氏。裴临熙眸色微沉，指尖摩挲。
林家啊？那很正常了。
林家内斗向来阴狠，嫡庶之争尤甚。乱七八糟的子嗣还一大堆，只是林家多少顾及名誉，不会闹太大了，女孩儿在林家是很难讨喜的，没早早被挤走已经很不容易了。
程让看着裴临熙一副了然神情，没办法，林家的口碑——。。。
裴临熙把程让赶上了楼，自己留下与那林家少女周旋。
少女声音细若蚊蝇，断续交代着前因后果，无非是奸人设计、贱人默许的老戏码。
裴临熙冷笑。
最后询问是否需要去医院做CT，好好敲一笔，少女摇头。
程让临上楼前只听到那个怯生生的女孩儿说自己叫林muyang，那个muyang？
后来程让知道了，是那两个字，“沐阳”为什么要给她取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却任她坠入幽暗。
命运弄人，不过如此。
而林沐阳对这一天记了很久，在无数次欺凌中挣扎求存，渴望有人能救她。
那一天，真的出现了，从天而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将她从泥泞中拽出，然后招招到肉把每一拳打回去。
那双扶住她手臂的手很稳，目光清冽却无轻蔑，是林沐阳很久未感受过的、被当作“人”来对待的注视。
但是降落在她生命里的神明好像不会说话，而“神明”旁边的那位却妙语连珠。
对神明大不敬，句句戳中要害，确实精准得让人无法反驳。
裴临熙三言两语拆穿腌臜算计，语气轻慢如拂尘，可字字如刀，剜出林家光鲜表皮下的腐肉。
林沐阳听着，指尖微微发颤，仿佛那层层包裹的沉默被一把利刃豁然划开。
神明旁的使者吗？得救了。
她想，或许这就是命运的转折点。
事实也是，林沐阳当天拒绝上楼留宿，裴临熙便让钱叔将人送回去，家里那群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相对比程让惨多了，程让当日进门的一瞬便被裴言川的气场冰到，程让僵在玄关，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裴言川只淡淡扫了一眼，“让让真厉害。”
语气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冰碴，程让喉咙发紧，想挤出一声“哥哥好”都显得艰难。
“三楼说跳就跳，我们让让当真是厉害极了，昨天晚上我怕不是跟空气聊了一个钟。”裴言川指尖轻叩扶手，每一下都像敲在程让心上。
客厅冷得如同冰窖，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没等裴临熙回来，裴言川便已经收拾东西离去，只留下一片死寂和未熄的烟头烫穿茶几布垫。
程让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与挂钟滴答共振。
那句“厉害”在耳道里发酵成霜，寒意从脚底漫向咽喉。
像是说一不二的惩罚，下周回来程让没有看到裴言川，下下周回来程让没有看到裴言川，下下下周回来程让还是没有看到裴言川。
裴言川的缺席成了某种无声的流放，程让是被流放的囚徒。
直到第四周，小钱叔叔到校门口接到两位小姐，言：四合院修缮完毕，先生夫人已经搬回去了。
车轮碾过青石巷的声响仿佛重回旧时光。车停稳时，暮色正漫过屋檐上的铜铃。
铜铃轻响，惊起檐下归宿鸟。
对于程让而言，这次修缮好像没什么变化。四合院的格局未改。
连廊下的地砖仍是那几块被自己和裴临熙砸过裂了缝的，程让兀自在影壁处站了一会儿，指尖抚过冰凉的砖面。程让一块一块探去，和裴临熙一起偷偷刻上三人名字的那块砖，裂缝依旧蜿蜒如旧日痕迹。
她的指腹摩挲，停在“程”字残缺的一角，忽然意识到这宅院修缮的并非砖瓦，而是权力更迭后的新秩序。
看来背地里已经有人倒霉了。
不过有人倒霉在了程让面前，当天三兄妹都回来吃饭，宴酣正兴，裴景珩当堂宣布，之后程让住东厢，此后裴临熙独占西厢，裴言川不常回来，耳房给他做了装修，之后临时回来就住那里。
叶剑兰眉眼弯弯，裴临熙喜上眉梢应和，程让揉了揉鼻尖无言，裴言川挑了挑眉不语。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
当晚便搬，裴临熙虽然欢喜早早把她哥挤跑，但还是因为程让要搬到自己对面依依不舍，她现在需要花费三十秒才可以见到程让了。
好久。
裴言川在家里阿姨司机下班之前请求帮忙，把东厢自己的私人用品利落搬去了一旁耳房，期间有阿姨议论合适，也被裴言川温润堵了回去。
住那里无所谓，程让住东厢他可没意见，有点意见也是对他爹的，通知这么突然。
当周程让物理竞赛的证书就下来了，市一但没有进国。
陈老师有在认真宽慰她，但程让显然不觉得，反向安慰陈老师自己还年轻呢。
明年就是她的了，这种事情又不急，该急得是别的。
“老师，能用竞赛把那个处分消了不？我不想念检讨。”
那几个怂蛋打不过她又惹不起裴临熙，所以裴临熙还不知道程让在学校有过这档子事，最近裴临熙对程让的事情异常敏感，既然之前不知道，之后就更不要知道了。
陈老师眉头一挑，不理解但万分尊重，甚至露出了点儿八卦的笑：
“嘶——那我跟主任商量一下。”
言罢没有理会自己的宝贝学生，给主任打电话去了——胡搅蛮缠，强制撒泼，迎来失败。
“主任说不行我亲爱的小宝贝儿。”
陈老师过来撩了撩程让的头发，仪态痞雅，“那个老古板不同意，你还是要领过奖之后去念检讨，或者念过检讨之后去领奖，你挑一个？以我个人经验，建议你选二哦~”
陈老师当年就是从京外毕业，这种情况没少遇到，建议中肯。
“那就二吧。”
不能取消，顺序无所谓了，怎样提前安抚裴临熙才是重点，本来还想着一个月时间足够拿到竞赛名次跟主任谈了。
所以搬去东厢的第一晚，程让已经是住在西厢的，彻夜长谈，循循善诱，终于引导到了自己想谈的主题，然后坦白。
裴临熙摩拳擦掌，“是谁，你直接说名字，等周一你下了讲台我们再去走一顿。”
程让怎么可以和别人站在一起念检讨，领奖跟别人一起就算了，自己没那个物理天赋，怎么检讨都没办法跟程让站一起念。
物理那种东西，能学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学成那样脑子都可以被研究了吧？
不准打程让的主意啊，裴临熙会主动把她哥推出去替程让挡柳叶刀。反正她哥那个物理也是逆天的要命，京外初中部和高中部间隔不远，很不幸站在太阳下等她哥领过不少奖。
“不要了，不想你打架。”裴临熙打架需要担心她自己会不会受伤，不能让裴临熙受伤，不能让自己受伤，这个架会有点儿不容易打。
“那就不打。”裴临熙应允。
“好困啊，睡觉吧。”
“让让晚安。”
“晚安。”
两人就这样非要挤在一张床上，程让还记得那晚没有月亮，她看不清裴临熙的面庞。
当然，第二天裴临熙依旧是和程让一起睡的。
不过是裴临熙陪程让一起去了东厢，缘由是裴临熙表示没有程让的晚安自己睡不着。
后来裴临熙这个老爱去东厢干涉程让私人空间的毛病被裴景珩骂了几次，裴临熙才没有把东厢也当成自己的卧室肆意进出。
小陈老师自然对自己这个闪亮无比的想法感到无比的自豪。
校园生活嘛？就是要念完检讨省得下去了，接着等下一个环节的领奖才爽嘛。自己一开始跟自己少时斗智斗勇的尊敬老师掰扯的就是这样，无论程让选几，二都定下了！
上学的时候不捣乱简直没有一点儿乐趣！
做老师不看着学生捣乱简直一点儿刺激都没有！
但是自己旁边站着的小姑娘怎么比自己还激动？
程让有没有觉得陈老师的安排牛炸了不知道，裴临熙觉得这可太炸了。
不愧是她家让让！
顺便捅了捅隔壁班林沐阳的胳膊，示意她快点儿鼓掌。
林沐阳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了一样，自打那次顺手救下她就一直想从原本无名人群里出现了一般，时常环绕在裴程二人左右。
裴临熙原本想要赶走她，但当时裴言川跟程让的话裴临熙听到了，程让说，自己在燕京没什么朋友，就当试着交个朋友。
裴临熙认栽，随手给自己救下个争夺程让时间的，因为裴临熙下次还是会救啊。
这种时刻多一个人给让让真心鼓掌，蛮不错的！
不愧是她家让让！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小院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