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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汇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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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程队,好久不见啊!”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熟稔。
顾明华穿着一身风骚的软质衬衫,V领的灰黑色领口半遮半掩地露出半截锁骨,歪着头斜倚在队长办公室的门框上,冲里面扬了扬下巴。
刚从医院回来的程析脑子快烧成一锅粥了,看见他和医院里那位如出一辙地不靠谱样,太阳穴突突地跳,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随手把刚脱下来的外套扔在椅子上。
顾明华也不恼,慢悠悠晃进来,毫不见外地往沙发上一瘫,俨然一副要在刑侦支队谋权篡位、作威作福的主人姿态。他翘起二郎腿,手枕在脑后,活像来刑侦队参观的,“听说你们这边挖出个大案子,王局让我过来配合。我一听是你们刑侦队的活儿,二话没说就来了——够意思吧?”
“够意思。”程析有点狡黠地笑笑,头也不抬,“等会儿开会有你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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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假装近在咫尺的顾明华听不见,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对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陆奕说:“这是隔壁缉毒支队队长顾明华,和你一样家里有矿还非要来当警察的家伙,可以当驴用。”
顾明华:“……”
太没眼光了,像我这么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美得惊天地泣鬼神的芳龄男子,怎么就被类比成驴了呢?好歹也得比成马啊,还威风些。
清晨的阳光从市局几百年没洗过的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条纹。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慢地飘荡。
熬了一整夜班的关月乔幽幽地从办公桌探出半个脑袋,眼下挂着两团青黑,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程队……”
程析看她那样就知道没好事,他放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上一靠,“说。”
“昨晚我们派人去汴州大学找赵封辑,但他的室友说,他昨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到现在一夜未归。”关月乔顿了顿,“手机也关机。”
程析顿了一下,没说话。
顾明华从沙发上坐起来,理了理领口:“好了,小乔说了坏消息,我和你说一个好消息吧。”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衬衫下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会儿要去开什么发布会,“分局的沈齐军来信,在他辖区的缉毒大队发现了一个认识顾言的散户,人已经带回来了。还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因为这次案情复杂,大乔同志已经提前归队,现在正在王局办公室。”
程析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过了工作日打卡的时间——尽管今天是周日。
可惜人民公仆没有休息时间。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现在刑侦队都有哪些人在?过来开个短会。”
会议室里,黑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像蛛网一样蔓延,把所有相关人员都紧密地粘连其中。
程析站在黑板前:“从前天晚上的顾言案、苏瑾案,再到后面挖出来的贩毒案——这三个案子息息相关。嫌疑人徐渐微、刘武戈已经被刑事拘留。但是——”
他的手指移到殷墨的照片上,用力敲了敲:“这个人,昨天持枪袭警,现在还在逃。机场、火车站以及高速进出口等地方的排查还在继续。外勤人员的重点仍是抓捕殷墨——我看他精神状态也不稳定,流落街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他又转向角落里缩着的实习警察小高:“昨天从现场带回来的那几个打手,审完了吗?”
小高昨晚从医院赶回来后满怀愧疚,配合着关月乔,通宵达旦地把所有打手都审了一遍。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把几个打手的照片依次贴到黑板上:“全部审过了,口供基本一致。他们的老大叫‘彪哥’,和殷墨一起逃了。这几个都是这几年招来的外围打手,负责催收、摆平各种小事,不太清楚具体的任务内容和老大的真实身份。我查过他们的底细,都是本地的小混混。”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据他们交代,他们之前的老大不是殷墨。大概是去年十月份,殷墨突然冒出来接手了这帮人。从那以后,任务就开始升级——连枪都拿到手了。”
“去年十月份。”陆奕轻轻皱起眉,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陈志铭儿子的车祸也是去年十月份。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程析沉吟片刻说:“根据陈志铭夫妇的口供,那个‘贵人’年龄大概在四五十岁左右,绝对不会是殷墨——他父亲还差不多。而且顾言父母承认,顾言和殷墨都是被拐卖到A市的。那他接手的会不会是他生父生母的生意?”
已经在回来的飞机上了解了案情的乔允恩把刘智鑫父亲刘墉的照片贴在殷墨旁边:“我怀疑这个人。”
程析有点惊奇地看着他——大乔同志什么时候会读心术了?
他是听了林知韫的叙述才对刘墉心生怀疑,但乔允恩昨晚才在飞机上补习案情相关知识,按理说不应该猜这么快啊!难不成还在云南那边偷偷上了什么“波洛速成班”?
也难为他,听说局里出了大案子,立马买了最近一趟的飞机飞回来。
乔允恩感受到昔日搭档的惊奇,挑了挑眉:“虽然这个猜测没有证据,但是有依据。”
乔允恩把顾言案三个嫌疑人的照片单拎出来:“你看,先从顾言案说起,关系人徐渐微、刘武戈、陈志铭。前两个人没什么好挖的过往,但我们不是顺着陈志铭找到了大象出租车公司吗?他们公司前董事长刘墉的年龄是不是刚刚好?”
他像是预感到程析要插嘴,连忙抬手虚挡了一下:“知道你要说这依据太薄弱,我还有别的依据没说完呢。苏瑾案没什么头绪,但是贩毒案的毒品是从海关运进来的,大象出租车公司早年也经营船舶生意。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他把刘墉的照片放在中间,马克笔在照片四周画了个醒目的红圈:“这个人也是去年十月份去世的。”
陆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起大象出租车公司,他们公司创始人其实是一位大众耳熟能详的民族企业家——乔玉婷。早年白手起家,创立多家上市公司,成为载入中国商业史的一个传奇。后来为了云贵教育事业,把几乎所有公司股权卖出换成女子学校。回到老家汴州,只经营这一家小公司。”
“对,”乔允恩在黑板上写下乔玉婷的名字,“传奇的一生止于2016年,也就是四年前,心脏病突发,不治而亡。但诡异的是,她此前从未有过心脏病史。”
关月乔悄悄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乔副,你怎么这么清楚?”
乔允恩笑笑,坐了回来:“因为我勤学好问,没事就翻阅市局档案库以备不时之需。要不我是副队长呢?”
关月乔:“……”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要脸还有人传人现象?
程析也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我刚才夺你舍了?”
他随即又想起林知韫的话,收起笑容,迅速正色道:“确实可疑,而且有人向我们举报刘墉,怀疑他参与贩毒。还有他们的养子,刘智鑫。”
“养子?这案子里怎么这么多收养的孩子?”关月乔问,她歪着头,笔在本子上戳了戳,“他也是拐卖过来的?”
陆奕摇头:“不是,正规程序收养。乔玉婷早期因病切除子宫,当时还上了新闻。”
“我们不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程析接过话头,他把刘墉的照片推到黑板正中央,“假如这个刘墉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刚开始和乔玉婷结婚,就是为了她的财产。等乔玉婷去世后,刘墉接手了大象出租车公司,便利用公司业务走私毒品。”
陆奕补充道:“而且,刘墉的年龄、阅历和陈志铭的贵人也对得上。”
“还有,陈北秋的车祸是十月下旬,肇事者是殷墨的同学赵封辑,对吧?”乔允恩把两张照片用红线连起来,“那我们姑且当成这件事就是殷墨指使的。去年十月刘墉去世后,陈志铭大概不愿意归顺这个没被承认的私生子。而殷墨为了收编父亲的旧部,利用同学赵封辑制造了陈北秋的车祸,变相威胁陈志铭就范。随后,他接手了刘墉的地下网络,包括贩毒的生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样一切就都对上了。”关月乔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把乔玉婷和刘智鑫的照片也放上去,“所以……刘墉处心积虑娶了著名企业家乔玉婷,收养了刘智鑫当门面,私下里却留了个私生子殷墨。他把明面上的生意交给养子,把背地里的黑生意交给亲生儿子?”
她顿了顿,皱起眉:“但是乔副,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乔玉婷已经去世四年了,为什么刘墉不把殷墨接到身边?据我调查,殷墨之前的生活环境好像不是很好。第二,如果贩毒组织的老大真的是刘墉,那这个生意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是他背着乔玉婷悄悄搞的,还是——乔玉婷生前就和他一起在做?”
“我倾向于前者。”乔允恩迅速接话,“乔玉婷生前已经是国内知名企业家,家财万贯,不至于赚这种黑心钱。倒是刘墉,在乔玉婷死前,在公司里没什么地位,但他可以利用乔玉婷的人脉关系,悄悄搭起贩毒网络。”
他想了想,又说:“至于第一个问题,可能是因为殷墨被拐卖到A市,刘墉一直没找到。”
程析沉默了几秒,古怪地瞥了乔允恩一眼,“这些问题,恐怕只有刘智鑫能回答。”
毕竟,他们也不可能去掘刘墉的坟逼一个死人开口。
他转向陆奕:“一会儿再跟我去一趟大象公司。”
“那我还干我的本职工作。”顾明华收起刚才的散漫,正色道,“我带小乔去分局缉毒大队,看看那个散户到底怎么回事。”
“放过我们小乔吧。”程析笑着说,“小乔已经一天一夜没见周公了。”
关月乔拼命地点头,她人老了,受不了通宵啊!
程析:“而且,等晚上你们有什么行动再叫她。”
程析又转向乔允恩:“大乔,你在市局待命。我们会把信息传回来,你汇总梳理。必要时,可以再次提审刘武戈和徐渐微。”
乔允恩应了一声。
“好了,贩毒案的部署暂时就到这里。”程析把黑板翻过来,背面贴着顾言、苏瑾等人的照片,“下面我们还是回到顾言的案子。”
痕检部的江枫站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们之前复原了所有监控。配电室的监控显示,是顾言本人在备用电源和主电源上安装了定时断电装置。”
他调出几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照片被放大,“还有徐渐微当天背的那个军绿色背包,我们在内侧暗兜里发现了少量润滑油的刮痕和绳索纤维——与天台上的绳索材质一致。另外,夹层中发现大量顾言的指纹,基本可以断定这是顾言给徐渐微的。”
程析点头:“殷墨现在是通缉犯,他当日的证词不可信。况且天台上的机关是定时装置,只与停电和供电恢复有关,不需要凶手在场。徐渐微和刘武戈的证词也互相印证——停电期间,他们确实没有出现在A楼。”
关月乔敏锐地抓住重点:“所以……顾言是自杀,基本可以结案了?”
她顿了顿:“但我还有两个问题。第一,他自杀的动机是什么?第二,殷墨为什么要做伪证?”
陆奕看了程析一眼。程析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顾言的照片上,似乎在思考如何在不影响办案的情况下,把一些不方便明说的信息传递出来。
陆奕替他把话接了过去:“第二个问题,就目前的线索看,殷墨很可能是徐渐微的交易对象。监控显示,他当天确实出现在A楼楼梯间,做伪证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防止我们通过监控排查出交易对象;第二,他当时要求‘见徐渐微一面才能确认’,其实是借机威胁徐渐微,让他别乱说话。”
关月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至于第一个问题——”程析终于开口,“恐怕就和另一个死者有关了。经过我们的调查,顾言和苏瑾很可能是男女朋友关系。苏瑾被绑架囚禁,遭折磨致死,随后被抛尸于601。我们也查证,601是苏瑾拿顾言身份证租的,他们真正的住处在碧桂园。”
他顿了顿,“顾言不知从什么渠道得到了苏瑾的死讯,随后,为了给她伸冤,不惜用自己的死嫁祸给徐渐微,让我们注意到徐渐微,从而调查到贩毒网络。”
顾明华捏起顾言的照片看了又看,他把照片举到灯光下,眯起一只眼,“这里有问题。顾言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们会查到贩毒网络?万一我们效率奇高,当天就修复好监控,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从而没有深查徐渐微,就这样把他放了呢?”
“对,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你别忘了——”程析指了指苏瑾的照片,“这个时候,苏瑾的尸体出现了。我们已经证实,她的尸体是……是有人受顾言嘱托,在他自杀的同时抛尸在楼梯间的。就算我们当天就放了徐渐微,苏瑾的尸体也会让我们盯上星尘科技。顾言赌的不是我们一定抓徐渐微,而是我们一定会查下去。”
“这样,我们很容易怀疑他们二人的死亡有某种联系,进而加强对他们的共同点——星尘科技公司的调查。”顾明华弹了弹照片,“倒是很聪明。”
“还有一点。”陆奕把黑板背面陈志铭的照片拿了过来,“这个人,即使我们没有得到外部信息,他的证词也会让我们对这起案子产生怀疑。他明明只需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但他却在我们要走的时候说出他儿子女儿的事,让我们怀疑他另有隐情——也是这件事让我们注意到赵封辑和殷墨。无论他是否故意,都太巧了。还有他妻子陈若絮,他们夫妇二人的证词让我们顺藤摸瓜找到大象出租车公司,并把贩毒网络和已故的刘墉联系起来。”
他顿了顿,“如果真的对‘贵人’情深义重,不应该刻意避开在审讯室提及吗?他的妻子出现得也太是时候了。两人证词相辅相成,让我们怀疑上这个‘贵人’。”
程析笑着看了他一眼:“说得很对。我已经派人跟着他了。现在从他嘴里也套不出什么,但人要先看住。”
“托王局的福,我们也算借上了东风。”程析在黑板上画出一幅简略的运输图,“海关那边的消息,徐渐微等人利用星尘科技公司科技新贵的幌子,通过海关运输进来可以屏蔽海关机械搜捕的电子元件,并将毒品藏在其中。但他应该没有分销毒品的渠道与能力,所以他在双子楼连廊以‘借烟’为由将样品交给对方。相关视频和证据已经移交高层,预计这两天就会公开。”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但是,具体的毒品存储、分销渠道,以及贩毒网络背后的幕后主使还需要我们去调查。其他部门的同事用生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在我们这里。”
他敲了敲黑板:“散会。陆奕,准备一下,跟我去大象公司。”
众人陆续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乔允恩收拾着桌上的资料,他把文件夹塞进公文包,拉链拉了一半,忽然低声问程析:“你那个病,跟他说了?”
程析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时不时麻木的腿。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有。”
乔允恩快速四处观察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你瞒得住吗?”
“还有,”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会答应他什么了吧?我怎么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还是说这两年在基层历练彻底成精了?”
“这个……”程析更心虚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几根,挡住他清晰的眉目。
程析斟酌几次,才三言两语简述了他和陆奕这一日千里的感情进度。
乔允恩抚胸长叹:“天呀,我都错过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那你算是答应了?”
“我不知道。”程析脸色暗淡下来,“当时脑子一热没拒绝他,但是冷静下来想想,如果我答应他,万一未来某一天,我真的不在人世了,他怎么办?”
“早做决断吧,兄弟。感情的事我也帮不了你。”乔允恩拍了拍他肩膀,神色有点暗淡,“但是,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不累吗?”
程析点点头,没有接话。
走廊里,陆奕已经等在门口。他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等着程析出来。
乔允恩看着陆奕的背影:“能有这么一个与你同甘共苦的人,挺好的。”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程析看着那个背影,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
他忽然觉得——有人等着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