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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破碎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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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艺术区的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晨露混合的气味,与警戒线内弥漫的死亡气息形成诡异对比。陆沉和沈郁跨过警戒线,清晨的阳光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二具尸体位于一座废弃画廊的中央,姿势与周明远几乎一模一样——仰面躺着,面部覆盖着大小不一的镜片。不同的是,这次尸体的双手被交叉放置在胸前,手里握着的不是怀表,而是一枚老式铜质指南针。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陆沉问现场勘查的警员。
“刚确认,叫陈志鹏,38岁,自由艺术家,在这片艺术区有个工作室。”警员翻看记录本,“报案的是隔壁工作室的画家,说今早来取画材时发现门没锁,进来就看到了这个。”
沈郁已经蹲在尸体旁仔细观察。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指南针。铜质表面有氧化的痕迹,表盘上的字母已经模糊,但指针依然灵敏,微微颤动着指向北方。
“又是某种隐喻。”沈郁轻声说,“怀表代表时间,指南针代表方向。凶手在构建一个符号系统。”
陆沉环顾四周。画廊内部空间很大,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未拆除的抽象画作,色彩大胆狂放,与眼前冰冷的死亡场景形成超现实的对比。地面上散落着画布、颜料管和废弃的画框,但尸体周围三米半径内却异常整洁,像是被刻意清理过。
“有打斗痕迹吗?”陆沉问。
法医摇头:“尸体表面无明显外伤,除了面部镜片造成的割伤。同样,镜片是粘在脸上后敲碎的,手法非常一致。死因初步判断是中毒,具体要等尸检结果。”
沈郁站起身,开始在画廊内踱步。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每一幅画,最后停在一幅尺寸较小的作品前。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雨中的街角,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但画面在此处被故意模糊处理。
“这幅画...”沈郁凑近观察,“右下角有签名,是陈志鹏的作品。”
陆沉走过来:“有什么特别?”
“你看画面的色调和笔触。”沈郁指着画作,“冷色调为主,大量使用灰色和深蓝,笔触急促而压抑。这和他其他作品风格不太一样——那些更偏向明亮的抽象表现主义。”
他后退几步,环顾整个画廊:“这里大部分作品都是色彩明艳的抽象画,只有这幅是写实风格,而且主题阴郁。创作时间应该不同。”
一名技术队警员从画廊后方的小房间走出来:“陆队,这里有个工作室,发现了一些东西。”
工作室不大,堆满了画材和半成品画作。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一块软木板,钉着数十张照片和剪报。陆沉走近细看,呼吸微微一滞。
照片中的人物他都认识——周明远,昨晚的第一个受害者。有周明远进出公司的照片,有他在餐厅用餐的照片,甚至有一张是周明远三年前参加某慈善晚宴的旧照。剪报则都是关于明远投资公司的新闻报道,其中几篇用红笔圈出了某些段落。
“陈志鹏在调查周明远。”沈郁轻声说,“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沉的目光落在软木板角落的一张照片上。照片拍摄于夜间,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周明远和另一个男人在一家咖啡馆外的身影。另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背影和部分侧脸。
“放大这张。”陆沉指着照片。
技术警员用便携设备扫描照片,在电脑上增强处理。随着像素逐渐清晰,那个男人的侧脸轮廓变得明显——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眼角有一道细微的疤痕。
陆沉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这张脸他太熟悉了,是三年前那个开枪击中他手腕的歹徒,张峻。
“你认识这个人?”沈郁敏锐地察觉到陆沉的变化。
“张峻,三年前持枪抢劫、挟持人质案的嫌疑人。”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被判了十五年,应该在服刑。”
“应该?”沈郁捕捉到这个词的微妙。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他的左手腕又开始作痛,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子弹再次穿过血肉。三年前的那一幕在脑海中闪回:倾盆大雨的夜晚,废弃工厂,张峻用枪抵着人质的太阳穴,眼神疯狂而绝望。陆沉作为谈判专家上前,试图说服对方放下武器。就在张峻似乎有所动摇的瞬间,枪响了——
不是张峻开的枪。
子弹从另一个方向射来,擦过陆沉的手腕,击中了张峻的肩膀。混乱中,张峻倒地,人质获救。事后调查认定是埋伏的狙击手在张峻做出危险动作时开的枪。但陆沉始终觉得不对劲,那一枪的时机太巧合,就像是...
“陆队?”沈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深吸一口气:“查一下张峻现在的服刑情况。如果他在监狱,怎么会出现在这张照片里?如果不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沈郁点头,拿出手机开始联系相关人员。
现场勘查继续进行。在工作室的一个抽屉里,警方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陈志鹏对周明远的调查。最新的一页写着:“他终于同意见面了。今晚十点,旧工业区3号厂房。真相就要大白了。”
日期是昨天。
“陈志鹏昨晚也去了第一个案发现场。”陆沉合上笔记本,“他不是偶然被选为第二个受害者,他本身就是案件的一部分。”
沈郁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这里有一段很有趣。”他指着某一页,“三个月前,陈志鹏写道:‘周说他也是被逼的,那个组织控制着他。如果我能拿到证据,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组织?”陆沉皱眉。
“后面还有。”沈郁继续翻页,“‘他们用艺术品洗钱,通过拍卖行将黑钱合法化。周负责金融操作,而那个姓张的是中间人,联系海外买家。’”
陆沉和沈郁对视一眼。如果陈志鹏的调查属实,那么周明远涉及的就不只是普通的金融犯罪,而是一个有组织的艺术品洗钱网络。而张峻作为中间人出现,将三年前的案件与现在联系在了一起。
“陈志鹏提到‘证据’。”陆沉说,“他有没有说证据是什么?在哪里?”
沈郁继续翻阅笔记本,在最后几页停了下来。“这里,‘最后的线索在那幅画里。他不敢明说,但暗示了位置。需要找到正确的角度,像他说的那样,通过镜子看真相。’”
“画?镜子?”陆沉想起画廊里那幅风格不同的画作。
两人快步回到画廊主厅,站在那幅雨夜背影的画前。沈郁从不同角度观察画面,忽然蹲下身,视线与画框下沿平齐。
“陆队,我需要一面镜子。”
技术队找来一面勘查用的小镜子。沈郁将镜子斜放在画作前方,调整角度,让画面通过镜面反射。一开始只是扭曲的影像,但随着角度微调,画中男人手中原本模糊的部分在镜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串数字:0715。
“日期?密码?还是某种代号?”陆沉思索着。
沈郁没有回答,他继续调整镜子的角度。当镜子几乎与画面平行时,反射出的影像再次变化:在雨夜街角的墙壁上,隐约出现了一个标志,像是一个变形的字母“M”,又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这个标志...”沈郁皱起眉,“我在哪里见过。”
他拿出手机,快速翻找资料。几分钟后,他找到了一张图片:“这是‘镜面会’的标志,一个地下艺术团体,五年前因为涉嫌走私文物被调查过,但最终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陆沉凑近看手机屏幕。标志确实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镜面会”的标志更加完整,而画中反射出的标志有明显的裂痕。
“也许不是同一个组织,但有关联。”沈郁推测,“陈志鹏在画中隐藏这些信息,说明他不敢直接记录。‘通过镜子看真相’——既是对凶手指控的呼应,也是他调查方法的暗示。”
现场勘查接近尾声时,陆沉的手机响了。是局里打来的。
“陆队,张峻的情况查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张,“他两个月前因表现良好获得减刑,提前释放了。出狱后没有回原籍,去向不明。”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三年前的案件,提前释放的犯人,现在与新的谋杀案产生关联。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还有,银行那边传来了周明远的资金流水。”电话那头继续说,“过去六个月,有大额资金通过他的账户流向海外,总计超过两千万。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名义上是艺术品投资,但实际控制人不明。”
“查那家公司的背景,特别是与‘镜面会’或类似组织可能的关联。”陆沉指示道,“另外,我要张峻出狱后的所有行踪记录,接触过什么人,去过哪里。”
挂断电话,陆沉发现沈郁正专注地看着画廊的窗户。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强烈,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你在想什么?”陆沉问。
沈郁转过身,眼神深邃:“我在想凶手的模式。两个受害者,都与一个艺术品洗钱网络有关。凶手用镜子碎片覆盖他们的脸,留下关于时间和方向的物品。这不是单纯的复仇或灭口,更像是一种...审判。”
“审判?”
“对。”沈郁走向尸体,指着那些镜片,“镜子在心理学中常被视为自我认知的象征。凶手让受害者‘面对镜子’,可能是在暗示他们应该看清自己的真面目。而破碎的镜片,也许代表他们破碎的人格或人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凶手非常了解这两个人。他知道周明远和陈志鹏之间的联系,知道陈志鹏在调查周明远,甚至可能知道陈志鹏隐藏证据的方式。这不是外部人能做到的。”
陆沉明白沈郁的暗示:“你是说,凶手可能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甚至是...‘镜面会’的成员?”
“或者是与之相关的人。”沈郁补充道,“一个既了解内情,又有强烈动机要揭露真相的人。也许他本人也是受害者之一。”
远处传来警笛声,又一批警员到达现场。陆沉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从发现第一具尸体到现在,不到十二小时,已经有两名受害者,而线索却像镜中的倒影,看似清晰实则扭曲。
“先回局里。”陆沉说,“我们需要整合所有信息。”
返回市局的路上,沈郁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直到车子驶入市中心,他才忽然开口:“陆队,三年前的那次行动,张峻挟持的人质是什么身份?”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个画廊老板,叫林文渊。事后调查显示,他与张峻没有明显关联,应该是随机选择的。”
“画廊老板...”沈郁若有所思,“他经营的是什么类型的画廊?”
“主要做当代艺术品交易,在业内小有名气。”陆沉回答,“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行动结束后,林文渊有什么反应?他后来怎么样?”
陆沉努力回忆:“他受了惊吓,但身体没有受伤。事后做过几次心理辅导,很快就恢复正常了。他的画廊后来发展得不错,我记得去年还上了艺术杂志的专访。”
“能查到那本杂志吗?”
陆沉看了沈郁一眼,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小陈,帮我查一下,去年哪本艺术杂志专访过‘文渊画廊’的林文渊,找到那期杂志,扫描发给我。”
几分钟后,手机收到文件。陆沉将手机递给沈郁。专访配图中,林文渊站在自己的画廊里,身后是一幅巨大的抽象画。他微笑着,看起来成功而自信。
沈郁放大图片,仔细观察画廊的背景。在某一幅画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志——那个变形的“M”,破碎镜面的标志,与陈志鹏画中隐藏的一模一样。
“林文渊的画廊里,有‘镜面会’的标志。”沈郁将手机还给陆沉,“三年前他被张峻挟持,现在张峻出现在周明远的照片中,而周明远和陈志鹏都与一个艺术品洗钱网络有关。这一切不可能都是巧合。”
陆沉握紧方向盘。三年前的雨夜,子弹划过手腕的灼痛,张峻倒地的身影,人质林文渊惊恐的眼神...这些片段在脑海中重新组合,形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如果林文渊也与这个网络有关...”陆沉思索着,“那么三年前的挟持事件,可能不是随机的。”
“甚至可能,”沈郁轻声补充,“那场挟持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而张峻提前出狱,现在又出现在案件中,也许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再次出现。”
车子驶入市公安局停车场。陆沉没有立即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左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窗外,阳光明媚,城市的早晨一如往常地忙碌。但在这些光鲜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我们需要见见林文渊。”陆沉最终说,“但要小心,如果真如我们所推测,那他可能非常危险。”
沈郁点头:“我可以以艺术爱好者的身份先去他的画廊看看。作为心理学顾问,我的身份不那么敏感。”
“太危险了。”陆沉反对,“如果他与谋杀案有关——”
“正因为可能有关,才需要有人去接触。”沈郁平静地打断他,“而且,我有我的方法。”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默契在无声中形成。陆沉最终点头:“保持通讯,有任何情况立即联系。”
他们下车,走向市局大楼。在门口,沈郁忽然停下脚步:“陆队,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三年前的那一枪,开枪击中张峻的狙击手,后来怎么样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他叫赵志刚,行动后三个月,在一起车祸中去世了。调查认定为意外。”
“意外...”沈郁重复这个词,眼神复杂,“在这系列事件中,‘意外’似乎有点多。”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大楼。陆沉站在原地,左手腕的疼痛变得更加明显。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伤疤,三年前的雨夜场景再次浮现。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在枪响前的一瞬间,张峻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当时太混乱,陆沉没有听清。但现在,在记忆深处,那句话逐渐清晰起来:
“镜子...碎了...”
陆沉猛地抬头,沈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阳光照在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无数个扭曲的倒影,就像那些覆盖在受害者脸上的镜片,每一个都映照出部分真相,但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文渊画廊刚刚开门。林文渊站在门口,微笑着迎接第一批客人。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在某个角落稍作停留——那里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内部。
林文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他转身回到画廊,轻轻关上了门。门后的阴影中,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作,画面上是无数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出一张不同的脸。
其中一片镜子里,映出的是陆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