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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听到“赌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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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赌场”这两个字,陆停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该作出什么表情。
之前听说弟弟去了青楼,他气个半死。在心里把那小兔崽子骂了八百遍,什么“不学好”、“欠收拾”、“等找到你非打断你的腿”之类的话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遭。
现在可好,又听说弟弟去了赌场。
陆停默默地在心里把“青楼”和“赌场”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比了比。
半斤八两。
一个温柔冢,一个销金窟,哪个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非要分个高下,赌场可能还更糟一点——至少青楼是花钱,赌场可能会送命。
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偏偏“赌场”这两个字是从江公子嘴里说出来的,不是钱成那种胡编乱造的货色能比的。江公子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陆停只能把心里那点翻涌按下去,按得死死的,脸上维持着暗卫该有的平静。
静观其变。
铺子里,钱成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带着点期盼。他看着江公子,像是在等什么。
江公子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这时,林晓舟忽然动了。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一只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挠了挠。然后他转过脸,看向陆停。
“你应当知道世子生母家的事儿吧。”他问。
陆停对上他的目光。
林晓舟的眼神很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
“我只是个小小暗卫,”陆停说,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哪能知道主家这么多事儿呢。”
林晓舟愣了一下,接着就弯起眼睛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你这人还真是滴水不漏”的意思。
“可是明家的赌场着实有名啊。”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天下谁不知道?”
陆停没接话。他只是沉默着,看着林晓舟。
听林晓舟这意思,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那他这个“不知道”的人,就显得有些奇怪了。但他能怎么办?他确实是不知道。他是穿越来的,不是原主,那些原主该知道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只能沉默。
林晓舟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只当他不愿被人打探消息,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铺子里的江公子。
“公子,”他说,声音抬高了些,“世子是明家人,他知道赌场在哪里,倒是应该的。”
江公子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还落在钱成脸上,像在琢磨什么。
钱成跪在地上,被那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公子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看着竟然有几分真诚的意思。但陆停站在门口,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却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你是一直惦记着想去明家赌场吗?”江公子问,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一个老朋友。
钱成愣了一下。
“可是遇到了难事?”江公子又问。
钱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下头,没说话,但那闪烁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吞吞吐吐。
江公子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催,只是笑吟吟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钱成抬起头,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江公子却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钱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且为我们带路。”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到时候,甭管你欠了什么钱,本公子一律帮你还了就是。”
这下,钱成抬起头,看着江公子,那张肿着的脸上,表情从愣怔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狂喜。
“公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说的是真的?您——”
江公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钱成“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小的——小的一定好好带路!一定把您带到地方!”
他爬起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屁颠屁颠地往门口跑。
江公子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偏过头,对着称心和如意说了一句:“你们回客栈。”
这俩人根本不多问,领了命令就走。陆停看着那两个小家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接着跟在江公子身后。
林晓舟和刘加也跟上来。
楚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但陆停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跟着他们。
一行人在夜色中走着。
钱成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像恨不得马上飞到地方似的。但他不敢走得太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江公子还跟在后面,然后放慢步子等一等,等江公子走近了,又忍不住加快速度。
越走,路上人越少。
街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灯笼也熄了大半。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也是门窗紧闭,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陆停跟着往前走,目光在四周扫着。
这条路他没见过。白天的时候,线人领着他们逛的是城中最热闹的街,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可这条路不一样,越走越偏,越走越静,两边的房子也变得越来越旧,越来越矮。
最后,钱成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那铺子很不起眼。门脸窄窄的,两扇木板门虚掩着,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灯笼,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门口支着一口锅,锅下是烧得正旺的炭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香味。
肉粥的香味。
一个老者坐在锅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着锅里的粥。他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看着像任何一个街边卖粥的老人。
只是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大晚上的,哪里会有客人来喝粥呢?
江公子在粥铺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老者没抬头,继续搅着锅里的粥。勺子一下一下,在锅里划出单调的声响。
江公子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者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了江公子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低下头去,继续搅粥。
“票。”他说。
只有一个字。
声音干巴巴的,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钱成站在旁边,听见这个字,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陆停耳力好,听见他说的是:“我就是因为第一次来,需要票,才不敢进——”
话没说完。
突然,一个人影从他身后绕过去。
很快。
快到陆停的眼睛几乎追不上。
那人从钱成身后绕到侧面,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搭在钱成的脖子上。
然后——“咔。”
一声脆响。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在这样空旷的街上,这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钱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还张着,那个“进”字的尾音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发出来。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直直地往后倒去。
“砰。”
他倒在地上,睁着眼,张着嘴,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一瞬间——瑟缩,嘀咕,带着点抱怨和畏惧。
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没了神采。
陆停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见动手的那人的脸。
林晓舟。
林晓舟站在钱成的尸体旁边,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和气的笑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钱成的鼻息。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旋即,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锅边的老者,语气客客气气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老人家,”他说,“我们公子懂得规矩的。要进去,带一条人命来。”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您看,这现杀的,还行吗?”
老者的手停了。旁边死了人,可是他却淡定得很,似乎是见惯了。
那只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从林晓舟脸上移到江公子脸上,定住。
他盯着江公子,看了很久。
终于,他张开干瘪的嘴唇,声音还是那样干巴巴的。
“世上的公子多了,”他说,“你说的是哪位公子?”
林晓舟就回答说:“南郡江家。”
这下,老者的反应很大。
是一种很细微、却又很明显的变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盯着江公子,看了又看,竟是慢慢直起身来,看着江公子,张开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江家?”
他顿了顿:
“明家之前就欠你这位江公子一条性命。”
他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宣布什么。
老者说:“不必了。不必买票。”
江公子的脸色变了。
陆停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脸上的变化。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最深处,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
不是那种会吼出来、会砸东西、会杀人的愤怒。是那种压抑着的、沉在眼底的、像岩浆一样在心底翻滚的愤怒。他站在那儿,身姿还是那样挺拔,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陆停跟了江公子这些天,见过他笑,见过他懒,见过他阴阳怪气,但他从没见过江公子这样。
从没。
欠一条性命。
这五个字在陆停脑子里转着,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思绪。
王爷当年为了王妃杀了那个民间女子,杀了江公子的母亲。
明家是王妃的娘家。
明家知道这件事。明家还知道,他们欠江公子一条命。
所以这个赌场的守门人,听见“江家”两个字,就说“不必买票”。
陆停看着那个佝偻的老者,又看看地上那具还睁着眼的尸体,再看看站在尸体旁边、脸上还带着笑的林晓舟。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他有点晕。
明家。赌场。人命换门票。
欠江家一条命,所以不必再买票。
陆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陆停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那尸体躺在地上,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嘴巴张着,眼睛睁着,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生前最后一刻。
若说明家还存着点良心,知道对不起江无得,那么现在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要进你们明家的赌场,就得手上沾染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