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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宸心偕治 ...

  •   时光轻缓流淌,转眼便至刘荣百日生辰。

      宫中大摆百日宴,宗室亲贵、后宫之人齐聚一堂,长乐宫内外一派喜气融融。

      窦漪房看着怀中白白胖胖的皇孙,眉眼间皆是难掩的慈爱,连平日里素来清冷的孟婉莹,也携了厚礼前来,望着襁褓中的孩儿,唇角微扬。

      抓周礼上,宫人在锦垫上摆了书卷、玉玺、银元宝、胭脂、玉佩、毛笔各式物件,寓意文武富贵、人生顺遂。

      众人屏息以待,只见襁褓中的刘荣蹬着小短腿,小手胡乱一抓,竟一把攥住了宴席上摆着的油润润的大肘子,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啃得一脸香甜。

      满殿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大皇子日后定是个口福绵长、心宽体胖的有福之人!”

      “不抓玉玺不抓书,偏偏抓肉食,可见是个无灾无难、自在安乐的性子!”

      刘启看着儿子憨态可掬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刘荣对栗妙人道:“瞧瞧咱们的孩儿,竟是个爱吃的小福将,倒比朕这整日操心江山的帝王,要快活得多。”

      栗妙人亦是忍俊不禁,眼底柔意泛滥。

      她本就盼着刘荣一生无忧、远离储位纷争,这般抓周,倒像是天定的福气。

      刘荣的百日宴早已落幕,宫中人声散去,长信宫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栗妙人的身子早已养得圆润如初,眉眼间少了生产后的虚软,多了为人母的温婉柔媚。

      她与刘启在外人看来早已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他依旧日日宿在她这里,待她温柔体贴。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极薄极软的纱,看似亲密无间,却少了从前那股不管不顾、放纵炽热的劲头。

      从前情浓之时,一夜几番缠绵,直到天色将明才肯罢休,肆意滚烫,毫无保留。

      如今夜里温存,不过一两次,他便会细心替她擦拭干净,拥着她安睡,动作温柔,却少了几分失控的沉溺。

      栗妙人不是不知趣,更不是贪心。

      她隐约能猜到,刘启心里真正的疙瘩,是不久前孟昭云恶意告状、诬陷她与先帝刘恒有私情那一场泼天大祸。

      那是横在他们之间最刺眼的伤痕,是他身为帝王、身为夫君,最不堪、最刺痛的记忆。

      他嘴上不说,不怨不责,可那份刻入骨髓的介意与落寞,藏在眼底,落在分寸里,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爱了,而是痛了、怕了,不敢再毫无保留地放纵沉溺。

      而真正让栗妙人心口翻涌、触动到发酸的,是另一件她刚刚得知的旧事。

      前些日子,她从旧宫人断断续续的话语里,终于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在更早、更早以前,她还只是一介小小宫女,遣送出宫、消失无踪时,彼时还是太子的刘启,疯了一般派人寻遍北方,急痛攻心之下当场呕血,卧床多日不起,险些伤了根本。

      她从不知道,自己当年悄无声息的离去,竟让他痛到呕血的地步。

      这份被她迟来知晓的深情,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心,让她愧疚、心疼、感动,几乎要被满溢的爱意淹没。

      这一夜,依旧如常。

      两次温存之后,刘启动作轻柔地替她收拾妥当,便将她揽进怀里,不多时,呼吸便放得绵长,仿佛已经睡熟。

      栗妙人却半点睡意也无。

      她轻轻撑着胳膊,缓缓支起身子,侧身望着身旁的男人。

      烛火昏柔,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平日里的帝王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温和安稳的睡颜,叫她一看,心就软成一滩水。

      她伸出指尖,极轻、极小心地,一点点描摹他的眉骨、鼻梁、下颌。

      一遍,又一遍。

      而后,她俯下身,在他唇角轻轻一吻,再一吻,虔诚得像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只敢说给深夜听:“刘启……”

      “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相信……”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爱你。”

      她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颤:“也许,我从上辈子,就已经爱上你了。”

      “两辈子这么长,我兜兜转转,反反复复,不管你怨我、疑我、冷我……我还是会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我知道,你心里还记着孟昭云的诬告,记着那些伤人的闲话……你怕,你痛,你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待我,我都懂。”

      “那些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我这一生,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

      “还有……我藏在虎头娃娃里的那几句诗……你一定以为,我是在对你掩饰,是在对你疏远,是不肯把真心摊开给你看。不是的,从来都不是的。”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呢喃得更加柔软认真:“我只是……爱得太深,太怕被你辜负,太怕一腔深情落得一场空。我把诗句缝在娃娃里,是日日警醒自己,要克制,要收敛,要别再不顾一切地陷进去。”

      “我怕太爱你,会失去自己;我怕太依赖你,会被你弃之敝履。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哪怕日日提醒,夜夜克制,我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为你沉沦,为你失控,为你心甘情愿地交出全部。”

      “还有……还有当年我还是宫女,出宫去那件事……”她声音微微哽咽,“我今日才知道,你为了寻我,急到呕血……我听了,心都要碎了。”

      “是我不好,是我让你痛了那么久。”

      “我向你保证,往后这一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让你为我受半分苦。”

      “刘启,我是真的……真的好爱你。”

      她絮絮低语,将两世藏在心底最深的话,全都轻轻说给了“熟睡”的他听。

      她不知道,刘启自始至终,都没有睡着。

      她每一个指尖的触碰,每一声细碎的呢喃,每一句滚烫的真心,全都一字不落地砸进了他心里。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知晓的深情,那些他藏了多年的隐痛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被她温柔地捧了出来。

      “可……陛下,原谅臣妾。”

      “臣妾怕,真的怕。怕爱到最后,被陛下舍弃。”

      “所以请允许我,留着一点爱,给自己。”

      “那是我……唯一的退路。”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间。

      栗妙人指尖一触到那滴温热,整个人一愣。

      下一刻,腰间骤然一紧。

      刘启猛地睁开眼,眼底通红,翻转身子,将她牢牢、紧紧地压在榻上。

      他没有说话,先低头,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滚烫、急促、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失控与疼惜,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吻住她微颤的唇。

      “妙人……”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是……”栗妙人眼眶通红,哽咽点头。

      “朕信。”刘启将她死死扣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泪水再次滚落,烫在她肌肤上,“是朕不好,是朕小心眼,是朕被那些谗言吓怕了,才让你这般不安……”

      “当年你离宫的那些事,都是朕自愿的。朕从没想过,要你用愧疚来还。”

      “朕要的,从来只是你。”

      他低头,吻一遍又一遍。“你藏在虎头娃娃里的心思,朕笨,朕蠢,朕一直没看懂。

      朕只当你还有保留,还有距离,却不知道,你那不是疏离,是怕被朕辜负。”

      他收紧手臂,几乎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哑得破碎:“朕何德何能,让你爱得这么深,这么苦,这么小心翼翼。”

      “妙人,看着朕。朕的心,从来都只在你身上。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朕不会再让你有半分不安,半分疑虑。”

      栗妙人再也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颈,泪水无声滑落,“陛下……”

      “叫我刘启。”他哑声打断,“我只是你的夫君。”

      她哽咽着,轻声唤他:“刘启……”

      这一声,彻底打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道防线。

      烛火摇影,榻侧垂落的素色床幔被她下意识攥得发皱,栗妙人指尖死死扣住幔绳,指节泛白。

      他滚烫灼热的呼吸沉沉落于她颈间,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薄唇轻吻落下,从眉心辗转至下颌,再一路轻柔却霸道地向下蔓延。

      那触感所过之处,她浑身猛地一颤,脊背不受控制地轻轻弓起,细碎的轻喘溢散在暖雾之中。

      她再也握不住床幔,抬手深深探入他的发间,指尖紧紧攥住他乌黑的发丝,将自己全然交付。

      随着深处的辗转力道,帘上串串流苏被撞得疯狂乱颤,银穗簌簌作响,晃得人眼晕。

      “妙人……你想当皇后吗?”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她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还是……你是为了帮我从太后手中夺权,才顺着孟正铎,答应让孟婉莹入主中宫?”

      栗妙人眼睫轻颤,指尖轻轻抵在他心口。

      她望着他,声音轻柔,却异常平静。

      “臣妾……不想当皇后。”

      “让孟婉莹为后,是臣妾自己的意思,与孟正铎无关,更不是他威逼利诱。”

      她说得坦然,眼底不见半分贪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深埋的渴望——谁不想做名正言顺的皇后,谁不想自己的孩儿是堂堂嫡长子,稳稳占据储君之位。

      只是她重活一世,比谁都清楚,命运的轨迹,从不会因她一人轻易更改。

      强求,或许只会重蹈覆辙。

      她如今只想曲线自保,守着刘荣,守着眼前这点安稳,便足够了。

      这些心底话,她不能说,也说不得。

      她只轻轻垂眸,声音柔得发虚。

      “我……曾做过一个胎梦。”

      “梦里,我与刘荣,被你舍弃,远逐封地,孤苦无依。”

      “我总觉得,那是上天警示。”

      “我与荣儿,或许……永远也坐不上那个后位,那个储位。”

      刘启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在他听来,这哪里是什么天命警示。

      这分明是眼前这人,爱他爱到连后位都可以不要,连荣华都可以放下,只一心怕被他舍弃。

      “傻妙人……”

      他喉间发紧,一遍遍吻去她眼角似有若无的湿意,“我不准,我绝不会让那梦成真。”

      “有我在,谁也不能弃你,谁也不能伤你们母子半分。”

      情意滚烫,缠缠绵绵。

      夜半更深,殿内只余微弱烛火。

      刘启轻轻松开怀中熟睡的人,小心翼翼起身,不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指尖稳定,落笔坚定。

      一行诏书,清晰落下:

      栗夫人姿质柔嘉,性行淑慎,心挚情真,敏慧端良。自此往后,无论何种缘由,朝野上下、六宫中人,皆不得擅加非议、妄加责罚。一应服用、仪仗、礼遇,悉同皇后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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