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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枝玉叶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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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宁接到那张状子的时候,正在东宫陪昀昭下棋。
“殿下,”阿蘅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京兆尹府送来的,说是有要紧事。”
昀宁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昀昭探过头来:“皇姐,怎么了?”
“没什么。”昀宁把文书合上,“京里出了桩案子,京兆尹府拿不定主意,想请宫里派人去看看。”
昀昭眨眨眼:“什么案子?”
昀宁沉默了一瞬。
“杀人案。”她说,“死了三个人。”
昀昭的脸色变了一变,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看着昀宁。
“皇姐要去吗?”
昀宁想了想,点点头。
“京兆尹府既然递了状子,说明这案子不简单。”她说,“姐姐去看看。”
昀昭“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着棋盘。过了片刻,他又抬起头。
“皇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昀宁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不会太久。”她说,“你先自己琢磨琢磨这盘棋,等姐姐回来,咱们接着下。”
昀昭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皇姐小心。”
昀宁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昀昭坐在棋盘前,小小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孤单。他低着头,盯着棋盘,像是在研究什么。
昀宁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京兆尹府在城西,离皇城不远。
昀宁坐着马车,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座灰扑扑的衙门前。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行礼。
昀宁下了车,阿蘅跟在身后。
“殿下,”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迎上来,点头哈腰,“下官京兆尹府主簿周文,恭迎殿下。”
昀宁点点头:“案子在哪儿?”
周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如此直接。他连忙侧身引路:“殿下请随下官来。”
京兆尹府的后面是一个小院,院里停着三具尸体,用白布盖着。旁边站着几个仵作,正在低声议论什么。见昀宁进来,他们连忙行礼。
昀宁走到尸体旁边,掀开第一块白布。
那是一具男尸,四十岁上下,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脸色青白,眼睛睁得大大的,死相狰狞。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勒痕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勒死的。
“此人姓王,是城东的布商。”周文在一旁解释,“五天前被人发现死在家中,脖子上有勒痕,初步判定是被人勒死的。”
昀宁没有说话,又掀开第二块白布。
这是一具女尸,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穿着还算体面。她的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和王姓布商的一模一样。
“这是王布商的妻子。”周文说,“死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昀宁看了他一眼:“夫妻二人同时被杀?”
“是。”
昀宁没有继续问,而是掀开第三块白布。
这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男孩,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
昀宁的手顿住了。
周文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这是王布商的独子,今年八岁。”
昀宁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孩子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告诉所有人,他不是睡着,是死了。
被勒死的。
一家三口,同时被杀。
“凶手抓到了吗?”昀宁问。
周文摇摇头:“还没有。但……”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下官斗胆,这案子,可能牵扯到一些……不好说的人。”
昀宁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周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殿下请看。”
昀宁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地契,上面写着城东某处宅院的地址,户主一栏写着三个字——
沈家。
昀宁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是从王布商家搜出来的?”她问。
“是。”周文说,“藏得很隐蔽,是衙役搜查时偶然发现的。下官不敢声张,只好递了状子,请宫里派人来。”
昀宁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那张地契,看着上面那个“沈”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剑眉星目,眼睛亮亮的。
沈淮。
“沈家的地契,为何会在一个布商家里?”她问。
周文摇摇头:“下官不知。但这王布商生前,曾与沈家有些往来。具体是什么往来,下官查不出来。沈家的人,下官也不敢去问。”
昀宁把地契折起来,收进袖中。
“还有别的线索吗?”
周文想了想,说:“有一个证人。”
“什么证人?”
“王布商的邻居,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他说案发当夜,曾看见有人从王家出来。但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人穿一身玄色的衣裳,身量很高。”
玄色的衣裳。
身量很高。
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周文指了指西边:“往城西去了。”
城西。
沈家就在城西。
昀宁沉默了很久。
“那个证人呢?”她问。
周文说:“就在府里,下官让人看着,不敢放走。”
昀宁点点头:“带本宫去看看。”
卖豆腐的老汉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像是干涸的田地。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见了昀宁,扑通一声跪下去,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草民……草民参见贵人。”
昀宁让他起来,和声问:“老人家,你那天晚上,真的看清了那个人?”
陈老汉摇摇头:“没……没看清。天太黑,草民眼神不好,就看见一个黑影。”
“那你如何知道那人穿的是玄色的衣裳?”
陈老汉想了想,说:“草民那几天眼睛发炎,大夫让草民用艾草水洗眼。那天晚上草民刚洗完眼,正好看见那人从王家出来。月光底下,那人衣裳的颜色,草民看得还算清楚。是玄色的,没错。”
昀宁沉吟片刻。
“那人的身量,你记得吗?”
陈老汉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比草民高出一个头还多。瘦瘦的,走起路来很快。”
比陈老汉高出一个头还多。
瘦瘦的。
走起路来很快。
昀宁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京城里穿玄色衣裳、身量高瘦、走路很快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单凭这些,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那地契……
“老人家,”昀宁又问,“你以前见过那个人吗?”
陈老汉摇摇头:“没见过。那人生得很,草民从没见过。”
昀宁没有再问。
她让周文把陈老汉带下去,好好安置,不要为难他。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阿蘅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昀宁开口。
“阿蘅,你说,沈家的人,会杀人吗?”
阿蘅吓了一跳,连忙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沈家是世家大族,小公爷人品贵重,怎么会……”
“本宫没说是小公爷。”昀宁打断她。
阿蘅愣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
昀宁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白布在风里轻轻飘动。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殿下,”周文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天色不早了,您看这案子……”
“继续查。”昀宁说,“把王布商生前的往来账目、亲戚朋友、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都查一遍。有任何线索,立刻报给本宫。”
周文连忙点头:“是,下官遵命。”
昀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具尸体还躺在那里,白布盖着,一动不动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孩子。
八岁,瘦瘦小小的,和昀昭差不多的年纪。
他也死了。
被人勒死的。
她不知道他死的时候痛不痛,不知道他有没有喊“爹”“娘”,不知道他最后的意识里,闪过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他死了。
一家人,都死了。
昀宁收回目光,走出京兆尹府。
马车在门口等着,阿蘅扶她上车。
“殿下,回宫吗?”车夫问。
昀宁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她掀开车帘,看见一队人马从街角转过来,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骑着一匹白马,正朝这边过来。
沈淮。
他也看见了她。
马车停下,沈淮勒住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
“殿下。”他在马上行了一礼。
昀宁点点头:“沈小公爷。”
沈淮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京兆尹府大门,目光微微一凝。
“殿下是来查案的?”
昀宁没有否认。
“小公爷也是?”
沈淮沉默了一瞬,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
他站在车窗外,离她只有几步远。夕阳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臣听说京里出了桩人命案子。”他说,“死了三个人,一家三口。”
昀宁看着他。
“小公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沈淮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问:“殿下查到什么了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契,递给他。
沈淮接过来,展开,目光落在那个“沈”字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这是从死者家里搜出来的?”
“是。”昀宁说,“小公爷可认得这张地契?”
沈淮看了很久,摇摇头。
“臣不认得。”他说,“但这确实是沈家的地契。这上面的印章,是沈家的。”
昀宁没有说话。
沈淮把地契还给她,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亮,像是山间的清泉,清澈见底。
“殿下怀疑沈家?”他问。
昀宁想了想,说:“本宫不怀疑任何人。本宫只查证据。”
沈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昀宁看见了。
“殿下说得是。”他说,“臣也只是想查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殿下若不嫌弃,臣愿同殿下一起查这案子。”
昀宁愣了一下。
“一起?”
“是。”沈淮说,“这案子既然牵扯到沈家,臣便脱不了干系。与其被动等着,不如主动去查。殿下是主审,臣是协助,如何?”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那天在朝堂上,他站出来,说“长公主殿下该参与此事”。她想起那天在甬道上,他说“殿下不该是只会躲在珠帘后面的人”。
现在,他说“臣愿同殿下一起来查这案子”。
“小公爷,”她开口,“你可知道,和本宫一起查案,意味着什么?”
沈淮点点头。
“臣知道。”他说,“意味着臣要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意味着有人会说臣讨好公主,居心叵测。意味着万一这案子查到最后,真是沈家的人做的,臣便是自掘坟墓。”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但臣更知道,三条人命,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昀宁没有说话。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橘红色。有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动她的车帘,也吹动他的衣摆。
他们就这样隔着车窗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昀宁开口。
“好。”
沈淮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日辰时,本宫会再去京兆尹府。”昀宁说,“小公爷若是有空,便一起来吧。”
沈淮躬身一礼。
“臣遵命。”
他翻身上马,朝她点点头,策马离去。
昀宁坐在马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殿下,”阿蘅小声说,“您真的要让小公爷一起查案?”
昀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张地契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回宫。”她说。
马车缓缓启动,朝皇城的方向驶去。
第二天辰时,昀宁准时到了京兆尹府。
沈淮已经到了。
他站在院子里,正在和几个衙役说话。见她进来,他迎上前,行了一礼。
“殿下。”
昀宁点点头:“查到什么了吗?”
沈淮摇摇头,递给她一张纸。
“这是王布商生前的账目,臣昨夜让人去查的。”他说,“他虽是布商,但生意做得不大,每年的进项不过几百两银子。但他死前一个月,忽然多了一笔三千两的进账。”
昀宁接过账目,仔细看了一遍。
三千两。
对于一个普通布商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这钱从哪儿来的?”
沈淮沉默了一瞬,说:“暂时还不知道。但臣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
沈淮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殿下可听说过,最近有人在私下收买京中各衙门的书吏?”
昀宁的心猛地一沉。
收买书吏。
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书吏虽然品级低微,但掌管着各种文书档案,知道的事情,往往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还要多。收买书吏,就是为了打听消息,甚至是为了——
“为了什么?”她问。
沈淮压低声音:“为了废立之事。”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废立。
昀昭才登基不到两个月,就有人开始动这个心思了。
“王布商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问。
沈淮说:“王布商有个表弟,在吏部当书吏。那个表弟,半个月前忽然辞官不干了,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城,至今下落不明。”
昀宁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那三千两,是有人给王布商的封口费?”
沈淮点点头。
“那沈家的地契呢?”
沈淮摇摇头:“这一点,臣还没想明白。”
昀宁看着那张地契,看着上面那个“沈”字,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公爷,”她说,“你之前说,你不认得这张地契?”
沈淮点头。
“那这张地契,是谁签发的,能查到吗?”
沈淮沉默了一瞬,说:“能。但需要时间。”
昀宁把地契递给他。
“你去查。”她说,“本宫去查那个书吏的下落。”
沈淮接过地契,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殿下,”他说,“您可知道,查这件事,会有多危险?”
昀宁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如果真的是有人在私下收买书吏,为废立之事做准备,那这个人,一定位高权重,一定心狠手辣。查到他头上,就是把自己放在刀尖上。
但她更知道,如果她不查,那把刀,迟早会落在昀昭头上。
“本宫知道。”她说。
沈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臣便陪殿下一起查。”他说,“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