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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筹资 ...

  •   贺昭第一次来到天山暖廊内部,发现走廊挂满名贵字画,有几个大的仓库放了枪支弹药和药品。
      周舒瑾带了雪具和戒指。
      从雪线够厚的高度开始,沿路目及之处都摆满了娇艳欲滴的厄瓜多尔欧若拉,富贵牡丹粉月季。
      玫瑰浮在晶莹剔透的冰块沿路摆到山顶。
      更别说各式各样的冰雕。
      五颜六色的灯光在霜冻、雾凇里层层反射着、氤氲着,像一尘不染的仙境,又遥远得不真切。
      雪原辽阔。
      悬崖边上只有一棵青松迎风屹立着,在一片雪白里撑起暗绿色。
      微弱,扎眼,生机勃勃的颜色渗入人的视觉神经里。
      崖底便是周舒瑾发家的所在地——封闭峡谷。
      人们仿佛能听到崖底传来的车轱辘声、讨价还价声、嬉笑怒骂声、迎来送往声,更有丝竹乐器声冲出开合不止的门化作鹰啸掠过云端,浑厚苍凉的马头琴、空谷回音的竹箫、柔润如丝的二胡......轮番做着穷奢极欲的梦。
      风声在峡谷上方呜呜回荡,兜兜转转竟有一番低沉悠扬的味道。
      周舒瑾偶尔会开放天上暖廊的雪场接待外国友人,比如今天。
      金发碧眼穿着新潮的人们,被这大片的玫瑰吸引得挪不开眼。他们惊叹自己居然能在这千里冰封之地看到这种百花盛开的盛况,还是在这片他们以为早就被搜刮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中华土地上。
      人们走到天山暖廊。
      里面的雪场温泉鲜瓜果、香槟美酒夜光杯更是极尽奢靡,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琴洱和江末亮收到请柬上天山做客,对这种情况早就司空见惯。
      周舒瑾人缘太好,每走几步路就被人围住打招呼。
      这段时间突然销声匿迹,人们都很想他。
      他跟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穿梭,在冰玫瑰里人比花好看。
      他一向面色和善,但今日不同,眼尖的人能在他脸上看到好事将近的喜庆。
      贺先生站在他身后,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但人们都知道贺先生现在是江南地盘的黑市霸主,这半年来不仅从江南各官方部门的围追堵截里突围,还笼络诈降黑市同行,往江南子弟兵府牢里送了几个死刑立即执行,狼子野心,亦正亦邪,无人敢用,只有周舒瑾相信他。
      也只有琴洱、江末亮几位挚友知道贺昭最近进展太快,惹人眼红被陷入狱的事。
      周舒瑾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救出来。
      他最近总算收敛些。
      贺昭带领众人先回暖廊举办宴会。
      暖廊里温暖如春。
      人们纷纷摘下帽子、手套和围巾。
      贺先生应酬一番回到周公子身边给空酒杯添酒。
      两人的戒指在混乱暧昧的灯下闪烁出一瞬间的光彩,如同两颗在星尘中相互眺望的恒星。
      周、贺都不想惊扰此时此刻的平安。这种事传播到民间,往往要见血光。
      琴洱更加谨慎,端了酒杯来一把抓住周舒瑾的手朝他警示一眼,又对贺昭点点头。
      周舒瑾被他突然一攒,戒指硌得手心发疼。
      人多口杂,多少双眼睛钉在周舒瑾身上,他就敢跟贺昭戴着对戒出来招摇。
      周舒瑾问:“这次你打算捐多少?”
      琴洱:“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我会尽最大努力。”
      周舒瑾摆摆手:“且着呢,现在不是破釜沉舟的时候,不要早早伤了元气。”
      琴洱点头:“今天……”
      周舒瑾笑了笑。
      “不过.......”
      “琴洱,我不能没有他。”周舒瑾压低声音说,“他是我家人。你知道我从小漂泊,很看重家庭的。”
      琴洱心下一沉,暗叹口气:“阿亮!”
      江末亮闻声走来。
      “恭喜。”琴洱这才说。
      江末亮眼观眼鼻观鼻,恍然大悟:“我当你怎么兴致那么好呢!真的是……我有一床……一批新做的蚕丝被请周兄转售出去,另外有一张特意留给周兄过个暖冬。”
      周舒瑾的笑容逐渐多了些不好意思:“好。我也有一批古董要外售。”
      “真的?”江末亮面露喜色,追问了一句。
      “真的。”
      “定了?”江末亮又问。
      周舒瑾脸色绯红,笑了起来:“我找了很久,对这件事是很满意的。”
      “那就好。”江末亮看向贺昭,诚恳地拜托,“周兄既已决定走江南港口,还请先生在以后的日子里多多关照,事事海涵。”
      “好。”贺昭摘下周舒瑾的戒指,用一条项链串好给他戴上。
      周舒瑾在离他耳朵很近的地方,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笑声:
      “今天之后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贺昭的耳朵根一下子发热。
      周舒瑾放纵地笑着。
      贺昭心神荡漾,伸手摸摸他下颌,想抬起他的头来亲近一下。
      周舒瑾心领神会地笑着往后挪了挪,推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低头问他“冷不冷”,借机将他的手攥到自己手里暖和暖和才放开。
      人太多了,不能顺着贺昭的意思来,但也不忍心让他落空。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贺哥!”
      周舒瑾松开手。
      贺昭一个激灵,扭回头看到一张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江南人士的脸。
      飞副将清俊得像一尘不染的天山雪莲,鼻尖带着些被大风大雪冻出来的红色。
      他搓了搓鼻尖,笑着又唤了一声:“周公子!”
      “嗳,你来了。”周舒瑾浑身的气场突变,从一个在酒色犬马游刃有余的商人蜕变成纯净的邻家大哥,他朝飞副将伸出手,“路很不好走吧,对你来说会不会太冷了。”
      “没有的事,您派了司机,一路上都很顺利。”飞雲握住他的手,“今天您好日子啊?乔迁还是什么?”
      周舒瑾笑了几声,带着他和贺昭往里间走,并不细说:“嗯。”
      到没人的时候,周舒瑾掏出一张卡和一张地图递给飞雲:“必要的时候,你可以调用暖廊后面的密道。我想,总有一天你会用到的。”
      飞雲惊讶之余看向贺昭,希望从熟人那里得到答案。
      贺昭只点了点头:“当然,私交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以后你会懂的。”
      飞雲:“无功不受禄,周公子为何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收下吧。”贺昭说,“无论以后你跟他立场如何,他一诺千金绝不会出尔反尔。那条小道离这儿还有两三公里的距离,从今天起他不会再过去,修缮相关款项我会从你平日的工资里付给你,那条小道——以后可以保你一命。”
      飞雲:“贺哥,这.......”
      “他要出国了,这是他的愿望。”
      “周公子,哥,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飞雲说,“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我家将军,待定夺后必携厚礼前来道谢。”
      “也好。”周舒瑾微笑着,“此事你跟贺昭交涉吧。”
      贺昭又光荣领命。
      他站在周舒瑾身边就像触发了点什么技能,周舒瑾总会有意无意地给他派点事干。
      这次天山宴会周舒瑾别有所图,身边宾客不断,贺昭跟着也忙到脚不着地。
      他隐隐感觉到周舒瑾平静之下藏着焦虑情绪,比如在私下相处时比平日更久地拥抱,比如在自己忙活时更久地凝视,比如在滑雪时更珍惜地扣住彼此的手,比如在自己要开口询问时周舒瑾故意的亲吻,比如在极温暖暧昧的气氛中周舒瑾突然抽身远离。
      另外,周舒瑾真是对滑雪等雪地活动一窍不通,当初上天山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叫猪油蒙了心。
      这狠狠刷新了贺昭对他的认知。他是真敢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冒死做决定。
      周舒瑾吃了口刚送来的甜点,吐出来用茶水漱了漱口:“不好吃,给飞副将换一个。”
      飞雲正想说算了别浪费粮食看起来挺好吃的。
      这时,贺昭立即端走茶点,走到厨房找到送甜点的伙计:“你送的?”
      伙计说:“不能放他回去了。”
      贺昭扇了他一耳光:“非要今天弄出个人命来?飞副将有个好歹,你跟着去吧。”
      “贺哥!他都找上门来了,放他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不要打草惊蛇。”
      周舒瑾的出行计划定在江南漓州慈善晚会之后,他还记得营业自己的粥厂。自己离开之后,粥厂的经营少不了各位同行鼎力相助——无论是为了欺世盗名还是出于善心。
      飞副将拨冗前来,带来了飞府的支援资金。
      周舒瑾让贺昭将在天山雪场里跟客人们洽谈下来的资金悉数捐出。
      飞雲对两人在天山上太过挥霍的不满顿时消散,敬佩起两人举重若轻的巧思,走上前打招呼,发现贺昭眉间仍有愁绪:“贺哥。”
      “你来了。”贺昭拍了拍他的后背。
      “何事发愁?”
      “宾客基本到了,资金还远没有达到舒瑾的预期。”贺昭轻声说。
      飞雲拿过手里的清单,被上面的预期资金吓了一跳。
      什么事要花到百万两的白银。
      他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说:“周公子这是‘求法于上,仅得为中;求法于中,故为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
      求法于上,不是写在纸上的“上”,必须是实实在在“上等”的心血。
      贺哥为此已经愁了几天,把能请来的大金主都请了,可还是不够。
      人们给出的只是身上的浮毛。
      宴会开始,周舒瑾作为东道主发表了几句感言之后,说“梅先生也到场!今日我斗胆跟先生请教一二!”
      人们当然捧周公子的场。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周公子在梅先生的陪伴下唱了一首《荒山泪》,那腔调无比哀愁,引人动容。
      “我这里卖去了挚爱血亲,
      换来了几两银子度残年。
      (唱)从今后再不见你的笑脸,
      从今后再不闻你的呼唤。
      你啊你,你若有灵有圣,
      可知道我的肝肠寸断?
      ......”
      贺昭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周舒瑾都刻骨铭心地记得,并且在他俩所谓的婚礼上鞠躬尽瘁地奋力实现。
      台上的爱人西装领花,倾情投入:
      “这荒山野岭谁收我?
      这人间地狱谁可怜?
      说什么男儿志气高,
      说什么女子要贤良。
      看起来都是那骗人的话,
      倒不如做个荒山鬼,
      也落得个自由身,
      不受那官差的气,
      不受那官银的忙——”
      “今日我打破枷锁,今日我还你自由身!今日我是万万赤诚青年!”
      接下来整整两个时辰,周舒瑾与各位挚友唱了一首又一首,冒险表演了一个又一个杂役,铁丝、火球在他身上险险留下微弱伤痕,看得贺昭心惊胆颤。
      周舒瑾也没跟自己商量过有这么一出!
      贺昭拍拍飞雲后背:“他吃不消了,娇生惯养的人哪经得住这,我们得替他一会儿。”
      飞雲上台解围,一个鲤鱼打挺跳到舞台中央,在满堂喝彩间接过周舒瑾手里的道具,不着痕迹地介入表演。
      贺昭走到台上,与飞雲将周舒瑾掩护下台。
      终于挨到差不多的时候,周舒瑾让歌女们上去献唱,自己接过金主们一杯杯酒,一次次弯腰握住对方的手道谢,同时眉开眼笑地说着吉祥话。
      “差多少呢?”周舒瑾喘着粗气,脸上热汗不止。
      “把你卖了都不够。”贺昭被他气笑了,“你怎么不表演胸口碎大石。”
      “这真碎不了。”周舒瑾手心向上,“借我点。”
      “把我卖了也不够。”贺昭无奈,口嫌体正直地开了一张据点的支票给周舒瑾。
      周舒瑾擦了擦汗,一把拉住又要替他主持的飞雲:“飞副将,你是金主,哪能——”
      “别看了,我入股。”飞雲说,“现下真没那么多钱,但我贵在细水长流,我会支持到底还不行吗?我江南的流民难民,我当然接济到底。”
      “有你一句话够了!”周舒瑾喜笑颜开,握住飞雲的手。
      “我有时候看不透你。”飞雲说,“平时节省一点,这时候是不是就宽裕一点?”
      “飞副将此言差矣!就好比,蓬荜生辉是个谦辞。”周舒瑾说,“好的生意往往不会跟蓬荜生辉联系在一起。好生意不走草屋里。”
      飞雲意味深长地又看了他一眼,脑海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念头。他不是没调查过周舒瑾,越调查越不清楚他到底是哪边的人。强戒所里还有好几位同事是从周舒瑾的地盘做卧底染上的毒瘾,行毁人废,妻离子散,如今已经不知多少干部,多少同僚做了他的爪牙。
      贺昭呢?难道他就真的那么清白无辜吗?
      飞雲不顾安危只身前来,也是为了看看这两位的态度。
      毒贩的狡猾和丧心病狂他是见识过的。
      他没法后退,只要后退一步,战友的忠骨和家属们的哀伤就会震痛他的良心。
      虽然离目标还有一段距离,但这次捐款数额相当可观。
      两人在江南也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再一次让飞雲警惕起来。
      夜里,罗管家来汇报从J国货源处调查来的抗生素相关消息。
      周舒瑾因为白天的义演,浑身酸痛到无法入睡。
      贺昭心疼得不行,下了活血行气的药给他药浴,替他按摩,又煮了药给他喝。
      他理所当然任贺昭照顾着。
      “得了,你就老实待着吧。”贺昭生气,“你怎么可以那么不爱惜自己!”
      周舒瑾得到贺昭爱怜,心情特别好,将浴袍一穿想跟平时一样抱一抱贺昭。
      “你也上去了,我倒看看你有多能耐。”
      没想到自己的手脚用不上力气,把贺昭摔到羊毛地毯上了。
      “哎哎哎,你——”贺昭反应快,自己一骨碌爬起来了。
      倒是周舒瑾盘腿坐在地上,抱歉地朝贺昭笑笑:“先生在江南已经有七八成胜算,粥厂也有资金链。此行我不担心了。”
      贺昭伸手拉起他:“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周舒瑾起身顺着他的力气抱住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义演嘛,这么小家子气太没有诚意了。”
      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烫在贺昭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周舒瑾很珍惜地享受他嘴唇的温度:“有你心疼,值得了。”
      贺昭浑身的血都要随着这句话沸腾起来。
      这个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渴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周舒瑾的唇瓣柔软而灼热,带着药液的微苦,强势地撬开了贺昭的齿关纠缠不休。
      在寂静绵延的雪山上,在灰蓝色的飘着雪的天空下,在充满温暖色调的私密空间里,贺昭都是迁就着他。
      身体的结合仿佛也打通了某种灵魂的通道。那些平日里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在权力场中周旋的疲惫、对动荡时局的焦虑,似乎都在这最原始的碰撞中得到了短暂的宣泄与慰藉。
      他们像两个在冰天雪地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彼此,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对方的存在,汲取活下去的暖意。
      周舒瑾在他的臂弯中沉沉睡去。
      这大半个月来他琐事缠身,常觉得头痛欲裂,这时终于觉得恢复了对局面的掌控,贺昭也终于回到他身边,这才睡上第一个整觉。
      他在太阳升起的时候醒来。
      贺昭从客厅返回来:“醒啦?”
      周舒瑾平静地从窗口眺望金色阳光铺满对面山头。
      银色细项链在他赤裸的皮肤上闪亮着,将月光般的颜色蜿蜒挥洒。
      晨曦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进他琥珀色的眼睛里。
      面对这幸福的清晨,他眼里露出几分与天地自然灵魂共振的虔诚和悲悯,使他在这一瞬间充满神性。
      贺昭看着他,忘记了时间。
      “宝贝,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他突然问。
      “你,还有我。”贺昭说。
      “不是我,是爱。”周舒瑾说,“也不是你,是自由。”
      爱和自由是他们在彼此身上学到的珍贵品质。
      比起驯服贺昭,爱自会让贺昭驻足;比起独占周舒瑾,自由和信仰会让周舒瑾焕发光芒。
      贺昭凝望着他的眼睛,在他身上深刻体会到人性的复杂结合。
      周舒瑾起身去摆弄他的印刷机准备整理一下晨报,担心自己做别的事会冷落了贺昭,可他又喜欢贺昭在身边:“你急着回去吗?”
      贺昭第一次细细观察起这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印刷机,周舒瑾偶尔会用它印报。此举相当谨慎,所以放在了主卧。几乎没有人会想进周舒瑾新婚燕尔时期的主卧,十有八九主人家都在和爱人过二人世界。
      他想,周舒瑾的床头柜会有书报。
      果然如此。
      他拿起那本关于某种主义的宣言,看得出来周舒瑾翻看了很多次,页面都旧了。
      “你弄你的吧,我看看你。”贺昭看着他就感觉自己抓住了一生里的珍宝,爱不释手又挪不开眼,看着心里就安稳,心里就舒坦。
      “看着我干什么?”周舒瑾有些羞赧又困惑地笑着问他。
      先生也不是那种贪婪好色不知餍足的人,可看向他的目光一天比一天炽热、沉迷、探究,这让周舒瑾有些不好意思。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应该把衬衫也穿好,得体一点,可他本身是个思想开放的人,在贺昭面前又格外放松。
      贺昭也笑笑:“喜欢看着你干活。”
      周舒瑾就这样裸着上身过来,安抚似的从后背拥抱一下他,笑容里多了些挑逗的意味:“那我先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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