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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烛下对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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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诏狱,阴冷潮湿的地牢中,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跳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朽的气息,偶尔传来远处刑具碰撞的声响。
萧淮赋端坐在审讯案前,指尖轻叩檀木桌面,而顾雍尘则矗立于阴影处,手环佩剑,抱臂而立。
“带人犯。”萧淮赋声音不大,却在石壁间回荡。
铁链拖地的声响由远及近,沈邱与穆程被狱卒押解而来,二人官服早已换成囚衣,手腕脚踝皆戴着精铁镣铐。穆程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拖行;沈邱虽面色苍白,却仍挺直腰背,眼中满是怨毒。
“赐座。”萧淮赋抬手示意。
狱卒搬来两张特制的木椅——椅面布满尖刺,只是暂时用厚布遮盖。
沈邱冷笑一声,径自站着不动:“萧大人何必假慈悲?”
“沈大人喜欢站着受审?也好。”顾雍尘从阴影中踱步而出,靴底碾过地面未干的血迹。
没等顾雍尘开口下令,萧淮赋便抢先开口:
“那就跪下。”
两名狱卒同时踹向人犯膝窝,穆程应声跪倒,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沈邱踉跄几步,却硬撑着不肯屈膝。
“沈大人别来无恙。”萧淮赋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今早雨急,可有受凉?”
沈邱冷笑:“萧大人何必假惺惺?要杀要剐——”
“沈大人误会了。”萧淮赋从案下取出一方锦盒,掀开时露出几块精致的糕点,“本官特意带了江南的糕点,想着沈大人或许怀念‘故乡’味道。”
顾雍尘在阴影中轻嗤一声,靴底碾过地面未干的血迹,他忽然俯身,唇角微勾,在萧淮赋耳边低语:“萧大人这出‘怀柔’戏码,演得未免太过。”
温热吐息拂过耳际,萧淮赋面色不改,只是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顾将军稍安勿躁。”
沈邱盯着那盒糕点,怒喝道:“萧淮赋!你究竟想怎样?”
“很简单。”萧淮赋拈起一块糕点,在指尖轻轻转动,“沈大人只需告诉本官,那批军械最终运往何处。”
片刻之后,沈邱仍然没有开口。萧淮赋轻啜一口清茶,道:“沈侍郎可知,这诏狱自开朝以来,还没有撬不开的嘴。”
“下官无罪!”沈邱昂首,“你们这是构陷忠良!”
“忠良?”顾雍尘冷笑,突然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掷向沈邱,“那这些与北疆往来的密信,沈大人作何解释?”
纸张纷飞间,沈邱瞳孔骤缩,却仍强自镇定:“伪造之物!皆是伪造之物!萧大人拿这些所谓的证据来缉拿我们这些忠良之臣,不怕遭报应吗?!”
萧淮赋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这枚在隆昌商号找到的玉佩,可是沈大人贴身之物?”
玉佩在火光下泛着莹润光泽,背面刻着清晰的“沈”字。
沈邱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定是有人栽赃!”
顾雍尘突然从阴影中迈出,踱步的声音如催命符咒。
“沈大人可知‘琵琶刑’?”顾雍尘的拇指重重碾过对方唇角的裂伤,“本将不介意现在就为大人演示。”
萧淮赋轻叹一声,将糕点放回盒中。“将军何必直接动手?”他起身踱至沈邱面前,广袖拂过对方颤抖的肩头,“沈侍郎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活着,总比死了有用。”
沈邱被勒得面色发紫,却仍嘶声道:“证据……拿证据来……”
萧淮赋轻轻摆手,旋即便起身踱步至穆程身前,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那就倾穆大人,您来说说,那批军械运往何处了?”
穆程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下官……下官实在不知……”
“不知?”萧淮赋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轻轻擦拭穆程额头的汗水,“那这方沾着‘梨花白’毒药的帕子,怎会在穆大人书房暗格中找到?”
穆程闻言,瞬间瘫软在地:“这……这……”
沈邱突然厉喝:“穆程!你若敢胡言乱语——”
啪——
萧淮赋反手一记耳光,打得沈邱嘴角渗血,可他的语气仍旧平静:“本官准许你开口了吗?”
话落,他蹲下身,与穆程平视。“穆大人,您是个聪明人。”他指尖轻轻划过穆程颤抖的手背,“但诏狱的刑具,可不会像本官这般温柔。”
穆程突然崩溃大哭:“下官招!下官全招!是沈侍郎逼我的!那批军械……军械运往了北疆狼山!”
“穆程!”沈邱目眦欲裂,“你——”
青冥一脚踹在沈邱心口,将他踢得撞上石壁:“闭嘴!”
“啧。”萧淮赋抬眼看了一眼青冥,“下手轻点,别弄死了。”
青冥回头对上顾雍尘的视线,愣了愣,随后点点头便转身对萧淮赋继续道:“大人继续。”
沈邱瞪视着萧淮赋:“萧淮赋……你装什么好人……”
“本官从未说过自己是好人。”
话落,萧淮赋从案上取过一支朱笔,在供状上轻轻一点,继续道:“穆大人,说说具体路线。”
穆程刚要开口,沈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大笑:“哈哈哈……你们以为抓到我们就能赢?朝中那位大人物的手段,你们根本——”
咔嗒——
萧淮赋手中朱笔突然折断,他缓缓起身,素来温润的眸中泛起寒意。“沈大人说的‘大人物’,可是指……”他故意拖长声调,“三皇子?”
沈邱面色骤变,随即又强装镇定:“萧大人可真是会胡言乱语!三皇子远在封地,怎会……”
顾雍尘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在沈邱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印记吗?”
火漆上清晰的狮首图案让沈邱瞬间面如死灰,他嘴唇颤抖,终于瘫软在地:“你们……你们早就……”
“沈侍郎。”萧淮赋重新坐回案前,执起新取的朱笔,“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或者……沈侍郎更喜欢诏狱的‘待客之道’?”顾雍尘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汗水顺着沈邱的发梢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他抬头时,眼中的倔强已然瓦解,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我招……”沈邱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但你们要保我性命……”
萧淮赋与顾雍尘对视一眼,唇角同时勾起一抹冷笑,火把的阴影映射在他们脸上,将二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那要看沈侍郎的供词……”萧淮赋做回案前,提笔蘸墨,“值不值这个价了。”
……
诏狱偏厅,烛火摇曳。
萧淮赋伏案疾书,朱笔在账册上勾画出一道道醒目的红痕,顾雍尘立于银箱旁,指尖划过箱内银锭,沉声报数:“北疆军饷第三箱,白银五千两整。”
二人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暗流涌动。
“这一批军饷数目有异。”萧淮赋突然停笔,指尖轻点账册某处,“将军可要再核?”
顾雍尘踱步近前,俯身查看时,剑鞘不经意间抵上萧淮赋椅背:“萧大人既已标记,本将信得过。”
萧淮赋唇角微扬,左手却不着痕迹地按住案下暗格:“顾将军这般信任,倒让萧某受宠若惊。”
“萧大人说笑了。”顾雍尘的指尖在账册上划过,恰好擦过萧淮赋执笔的手背,“同朝为官,本该同心。”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二人眉眼晦暗不明,萧淮赋的笔尖在“北疆”二字上悬停片刻,一滴朱砂悄然滴落,将字迹染得猩红。
“同心?”萧淮赋轻笑,笔锋一转,在废纸边缘勾勒出一朵精巧的梨花,“那顾将军可知,这军饷中暗藏的玄机?”
“萧大人这是何意?”顾雍尘眸光一凝,突然伸手按住账册。
“顾将军请看这个。”萧淮赋不慌不忙,左手从暗格中抽出一本密册。
册页翻动间,顾雍尘的瞳孔微微收缩——那竟是三皇子府上的私账,记载着与北疆叛军的金银往来。
“萧大人好手段。”顾雍尘的声音陡然转冷,“连皇子的账册都能弄到。”
“不及顾将军。”萧淮赋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能在墨玄军中安插眼线,才是真本事。”
空气骤然凝滞。烛火噼啪作响,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纠缠。
顾雍尘突然轻笑,剑鞘重重敲在案几:“萧大人这是在试探本将?”
“彼此。”萧淮赋起身,翻飞的袖口拂过账册,“顾将军不也在查本官的底细?”
窗外霹雳骤作,电光裂空。一瞬煌煌,二人目如霜刃相格,各不相让。
“罢了。”顾雍尘率先移开视线,转身走向银箱,“既然萧大人信不过本将,不如各自查验。”
萧淮赋徐步相随,却在经过烛台时不慎碰倒灯盏。火光骤灭的瞬间,他袖中暗藏的银针已抵上顾雍尘后心:“将军何必装糊涂?”
黑暗中,顾雍尘的剑不知何时也已出鞘,正抵在萧淮赋咽喉:“萧大人这是要撕破脸?”
“萧某只是好奇。”萧淮赋的声音近在咫尺,“将军这些年来……究竟在为谁效力?”
“萧大人呢?”顾雍尘的剑尖又进半分,“当真只为陛下?”
僵持之际,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二人同时收势,青冥推门而入,手中火把重新照亮室内。
“大人,沈邱又吐露些新线索。”青冥递上一卷供词,独眼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萧淮赋接过供词,状若无事地整了整衣襟:“有劳。”
顾雍尘则若无其事地擦拭着剑鞘,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待青冥退下,萧淮赋展开供词,眸光微动:“有意思,沈邱说这批军饷中有三成是……梨花银。”
顾雍尘剑眉一挑:“梨花银?”
“北疆特产的银矿,熔铸时会形成天然梨花纹。”萧淮赋的指尖抚过供词上那个小小的梨花标记,“而这种银子,只产在三皇子封地。”
顾雍尘突然冷笑:“萧大人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告诉本将,三皇子勾结叛军?”
“本官只是陈述事实。”萧淮赋将供词收入袖中,“至于将军信不信……”
“本将自然信。”顾雍尘打断他,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拍在案上,“那萧大人可信这个?”
令牌上赫然刻着“如朕亲临”四字,却是罕见的玄铁所铸,边缘处有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痕。
萧淮赋瞳孔微缩——这是皇帝赐予心腹的密令,但这裂痕说明……是仿造的。
“顾将军这是何意?”
“萧大人聪明绝顶,何必装糊涂?”顾雍尘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要查的,从来就不只是三皇子。”
萧淮赋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忽然笑了:“那顾将军可知,本官手中这份供词,其实是假的?”
顾雍尘面色骤变。
“真的供词在这里。”萧淮赋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绢帛,“沈邱招认的——”
“是七皇子。”
烛影摇红,雨声作伐,双影峙如刀剑,仿佛都在为这场暗斗伴奏。
顾雍尘忽然还剑入鞘:“萧大人这般执着,倒让本将想起北疆的猎户——宁可冻僵在雪地里,也要等那最后一头狼。”
萧淮赋指尖轻抚卷轴边缘:“顾将军说笑了,本官不过是觉得,有些猎物……值得多等片刻。”
“哦?”
“那萧大人可曾等到想要的猎物?”
萧淮赋的目光顺着顾雍尘的脚步游移:“猎物常有,倒是持弓的猎手……有时比猎物更难捉摸。”
檐外雨帘忽被疾风掀起,几滴冷雨溅入窗内。顾雍尘忽然抬手接住一滴,水珠顺着掌纹不断蔓延。
“萧大人觉得,猎手与猎物……可能同路?”
“那就要看……猎的是鹿,还是狼。”
顾雍尘忽然低笑,笑声混着雨声:“北疆有句老话——最危险的狼,往往披着鹿皮。”
“巧了。”萧淮赋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江南也有谚语说,最好的猎手……常以猎物姿态现身。”
忽然间,雷动九霄,窗棂震颤。二人默立相视,虽未出一言,而心镜互照,洞若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