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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斜月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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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月西沉,东方熹微。
晨光尚还温和,西街已有了窸窣的声响,劳民都起身吃好了早饭,各忙其事,或织布,或上山采草药。织好的布,采到的药,都会由官吏一一清点量算,再送去东街,以换取钱财粮食。
东街昨夜过半才灯灺酒阑,众人兴尽而散。晨时长街荒凉,只有几个清扫的奴仆在走动。官府的人亦起早动身,拉动护城河上的粗绳,乘船过河去西街巡护。
常华起了个大早,穿一身素白,敞开店门,搬出把椅子,端杯热茶在门前独坐。
阳光正好,风和日丽,护城河面波光灿烂,西街后山树林翠生。常华坐姿松散,望这一横一耸相得益彰之景,笑抿口茶,好不惬意。
东街只有早晨还算安静,他来护都之后,每日趁此时享受独坐品茶,无人打扰的悠然安详。
等早晨一过,各家公子小姐一醒,府连长街便都忙碌起来,大呼小喝,闲谈窃语,热闹得不行。常华寄魂托世几百年,不喜热闹,偏爱冷清。一人静坐时,他心才安定些。
只可惜心静气和了不过片刻,便有人来打扰了。
常华正闭目养神,忽闻一阵悠然的脚步,他本以为是在忙公务的官吏,并不在意。可那脚步越走越近,没有要远离的意思。常华顿觉不对,眉头一皱,怀疑地往那边眺了眼。
这一眺,他果真望见有人正往自己这边走,还伸着脖子在张望,像在找人。
都到护城河边了,多半就是找他的。
常华心一沉,继而释怀又无奈地摇头笑笑。
好景总不长啊……
他叹口气,随即做好了被打扰的预备,坐着等了会儿。等人走得近些,他看清了来人是谁。
没记错的话,那张脸他昨晚才见过,脸的名字昨晚也听过。
常华稍稍愣了一愣,缓站起身,笑得有些惊讶:“林世言?”
声音不大不小,来者刚好听见。
林世言听见常华在叫自己,走得更快了些。临近时又放慢脚步,微笑着朝常华欠了欠身。
礼数还真是周到啊,常华虽不知林世言为何对他行礼,但也欣然接受,点头回了礼。
他和容初一样怪异,见到林世言后总忍不住目光灼灼地先把他上下打量一遍,再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常华可没想到林世言会来找他,有些好奇,于是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你这么早就出来,是准备回京了?”
林世言摇摇头,道:“不是回京。只是我醒得早,闲来无事,到处逛逛而已。”
常华嫌站着累,扭头瞥了眼椅子,护住茶盏又坐下来,仰头斜眼瞧着他:“闲来无事?容初那边你不伺候了?”
“少爷还在睡。”林世言欲言又止,显然有事要说,碍于常华发问,只得暂时忍下,先应答:“我问过府里的管事,少爷午时才醒,我只需在那之前回府即可,出来走走并不碍事。”
常华闻言,误以为林世言不是来找自己的,只是路过打声招呼,顿觉扫兴,随意地哦了声,扭回脸去喝茶,不再说话。
他脸色变得突然,把林世言都吓着了。
林世言总在察言观色,见常华毫无征兆地变了态度,顿时面露不安,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细细一想,自己拢共才说了两句回话,且语气平和,表情也得体,根本找不出差错。
大概不是因为自己。林世言想罢试探地看着常华,常华还是一言不发,闭目养神。
真是匪夷所思。
林世言无奈地小心口气,所幸他昨晚与容初长谈半夜,经历多次相似的情况后,也有了应对的法子。
那便是他不说我说。
林世言镇定下来,露出个和气的笑脸,若无其事地问道:“不知你此时做不做生意?我来这,其实是想买个木偶。”
这法子奏效。常华闻言眉毛一挑,扭过脸看向林世言:“木偶?你是特地来找我买木偶的?”
“是。”林世言笑道:“我运气不错,店开了,没扑个空。”
他笑得眉眼弯弯,棕褐色的眸子纯净透亮,映在阳光下温和柔朗。
这眼睛真好……常华微眯起眼盯着林世言,将他上下慢扫一眼,得意自己昨晚没选错人。昨晚容初见到他,肯定也高兴极了。
他得意得又走了神,目光凝定,似木偶般静住。
林世言看着他,满脸茫惑,觉得常华此刻的神情,与那位少爷极其相似。
不达眼底的笑意,打量的目光,还有说着说着便莫名变得安静。林世言每每与容初对视,都见到容初与此刻的常华一样,莫名满意地注视自己。
他不明白这满意从何而来,因此总感到奇怪。又无从问起,只得刻意忽略。
这次林世言也如面对容初时一般,下意识地躲开常华的目光。他自知此举无礼,于是又看回来,对常华抱以礼貌的微笑。
虽有挽回,可常华还是察觉出林世言的躲闪。
他并不介意,热情地站起身,做个请的手势:“进去看吧。”
林世言不敢受礼,忙朝他连连欠身。两人一路有礼,一前一后进了屋。
常华进屋后先在桌旁坐下,暖手炉般将茶盏端放在掌心。他直直地瞧着林世言,笑道:“东西都在墙上挂着了,你慢慢挑,挑好了告诉我。”
林世言朝他点点头,走近墙边,将墙上的木偶一个个看过去。
木偶数量实在是多,令人眼花缭乱,数不清有多少个。林世言一眼扫过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重样的。仔细一瞧,连新旧也不一。有的漆光崭新,有的暗沉褪色,看起来年代久远,已被岁月剥落了皮面。
“木偶容易旧吗?”林世言转过头去看向常华,认真问道:“怎么有些看起来像放了很久。”
常华原在林世言身后一声不响地坐着,听见林世言发问。他先睁大眼睛呆了瞬,后才恍然大悟林世言问的什么。
常华先是赞赏,林世言眼神不错,那么小块木头是新是旧都看出来。随后便是心觉艰涩,默默回想。
他生前是木偶工匠,做出来的木偶栩栩如生,精致巧妙。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才被零一盯上。
零一不许那些因他而死之人的灵魂转世,想方设法囚禁他们,常华便成了助纣为虐的那个。每次容初选中了人,他都要做出与那人一摸一样的木偶来。等容初在他面前牵出缕怨魂,再注进木偶里后,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此世东街这家店里的木偶,可是常华积攒了几百年的成果。这些成果中,有些关了怨魂,有些只是常华闲来无事所以雕刻出来。常华分不清这些那些的,便干脆不分,通通都往墙上挂。
墙上的木偶有些做出来不过几个月,有些做出来已经过了几百年,因此新旧明显。环儿之前也问过这事,许多人都问过这事,皆被常华以同一个理由骗过。
面对林世言的发问,常华连片刻的思考都没有,脱口而出:“我家世代都是做木偶的,定了不得随意丢弃的规矩,从第一代起,卖不出去的木偶都留着传了下来。那些。”他抬手指向一面墙,再指向另一面墙:“那里面有几个是我父亲,爷爷和太爷爷做的。过了这么多年,当然旧了。”
他话说得从容自得,让人完全听不出来是在胡说八道。
林世言便没听出来,似懂非懂地哦了声,回头继续挑木偶。
常华见林世言没有多疑,也没将他的发问放在心上。
他抬头环视墙面,看着满墙都快挂不下的木头,笑意勉强,神情怅然。
每次胡说八道都是在提醒他,这些木偶全由他亲手做成。虽然那双手也是借用别人的。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木偶多到在墙上都要挂不下。常华每每望着,也会呆想他到底还要做多少个木偶,还要做到什么时候。
他随容初寄魂托世了几百年,已淡淡地感到厌倦,几乎想停了。但是零一大概不会放过他。只要零一不放过他,他想也无用。
毕竟当初他都已经死了,却还是被零一扯出了灵魂,塞到另一具活体里。
睁开眼后他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好事呢,死了竟也能活,且能长生不死,何乐而不为呢?现在他才明白,在零一身边,长命几百岁和诅咒没什么差别。
常华深深叹口气,托起下巴,满脸愁怨地看向林世言。
林世言还专心地挑着木偶,一会儿抬起头一会儿又底下头,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
常华发愁时,他刚摘下一个形为簪花小姐的木偶。小姐笑容温妙,头上发间簪满了各样的花,大朵小朵,都雕刻得十分细致。只是有些旧,握在手中略感粗糙。
这东西还是新的好些。林世言想着,把木偶挂回去,扭头再看别的。
常华看得无聊,若有所思了片刻,悠然开口:“你昨晚回去后,容初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得突然,林世言闻声回头,茫然地看着他:“啊?”
“你别慌。”常华抬起手往下扇了扇,笑道:“我只是好奇,容初平常都不怎么说话,但一见到你就滔滔不绝,所以想知道,他会和你说什么。”
林世言听后稍稍明白了些,他诧异常华的唐突,犹豫了一阵,摇头道:“这……恕我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常华凝声质疑。
林世言不愿让常华不快,刚想好言解释解释,没想到还未出声,常华便话锋一转,欣然接受:“不告也没事,我好奇心也没有这么重。”
闻言顿时愣住,张着嘴满脸茫然。
“你们伏恒家的私事嘛。”常华做出一副亲近随和的样子,大方道:“我虽和容初有些交情,但毕竟是个外人,无权问这些。”
原来常华自己清楚这事。林世言更奇怪了,总觉得这些人说话都随心所欲,以至于莫名其妙。容初是这样,常华也初有端倪。
大概护都的风土人情就是这样,林世言也没法再作思索,尴尬地点头应和,回头继续挑木偶。
“话说回来,你昨晚和容初应该聊了很久吧?”常华不管林世言转身的动作,在他背后自顾自地说下去:“容初要是遇到合他心意的人,可不会三言两语就掐了话头,没半个时辰,恐怕不会放你走。”
说完他不怀好意地注视林世言,静静等他答话。
林世言刚好看中了一个木偶,雕的是林间休卧的野鹿。他伸手把木偶摘下,放在手里端详,回话时有些心不在焉:“是挺久的。”
他话音刚落,常华便突然问道:“和容初共处一室时,你不觉得难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