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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故地重游 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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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除夕的饺子还没吃完，林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段沐阳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急切：“阳阳，你们在听风家？我过去接你们，中午来家里吃饭。”段沐阳说不用接，他们自己过去。林妈妈不听，说已经在路上了。
不到十分钟，门铃响了。段沐阳去开门，林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她看见段沐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她伸手捏了捏段沐阳的脸，“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段沐阳笑了。“吃了，妈，我吃了。”
林妈妈又往屋里看，目光落在顾听风身上。顾听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林姨。”
林妈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她走上前，伸手拉住顾听风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的脸。
“听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瘦了这么多。”
顾听风没说话。
林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松开他的手，上前一步，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走失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孩子。
“你这孩子，”她哭着说，“吃了多少苦啊。”
顾听风站在那里，被林妈妈抱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林妈妈花白的头发，眼眶慢慢红了。
段沐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没有上前，只是看着，看着妈妈抱住顾听风，看着顾听风的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林妈妈背上。
“林姨，”他的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林妈妈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你对不起谁了？你谁都没对不起。”
顾听风低下头，没有说话。林妈妈捧着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左看右看。“像，还是像你爸，但你比他好看。”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中午，两家人一起在段沐阳家吃饭。
林爸爸特意请了假，从单位赶回来。他话不多，但一直给顾听风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顾听风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低头吃着，没说太多话。
林妈妈坐在顾听风旁边，不停地给他倒饮料、添饭、夹菜。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番茄牛腩汤，全是顾听风以前爱吃的。
“你还记不记得，”林妈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有一次你吃了三碗饭，阳阳不服气，也要吃三碗，结果撑得睡不着。”
顾听风嘴角弯了一下。“记得。”
“还有一次，你跟阳阳抢鸡腿，抢输了，气得一天没说话。”林妈妈笑着摇头，“其实你不是抢输了，你是让着他。”
顾听风没说话，但段沐阳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段沐阳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他想起那些事，每一件都记得。抢鸡腿那次，他以为是自己厉害，后来才知道，顾听风是故意让着他的。从小到大，他让了他无数次。让鸡腿，让零食，让遥控器，让所有他能让的东西。只有一件事，他没有让。他等了七年，没有让别人。
“阳阳。”林妈妈叫他。
段沐阳抬起头。
“你以后，好好对听风。”
段沐阳愣住了。
“他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不容易。”林妈妈看着顾听风，眼眶又红了，“你顾阿姨生病那会儿，他一个人扛着，谁也不说。他怕我们担心，怕你担心。这孩子，什么都憋在心里。”
顾听风放下筷子。“林姨，都过去了。”
林妈妈摇摇头。“过不去。你受的苦，过不去。”她伸手，握住顾听风的手，“听风，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阳阳，有我们。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顾听风看着林妈妈，喉结动了一下。“好。”
段沐阳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他赶紧擦了擦，假装在喝汤。汤是热的，咸的，分不清是汤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
吃完饭，段沐阳说想出去走走。
顾听风陪他。两个人穿上外套，出了门。云城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去哪儿？”顾听风问。
段沐阳想了想。“学校。”
学校在城的另一边，走路要二十分钟。他们走得很慢，踩着雪，咯吱咯吱的。街上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了。路边的店铺关着门，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偶尔有小孩跑过，手里拿着鞭炮，噼里啪啦的。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大门锁着。保安不在，门卫室空荡荡的。段沐阳趴在铁门上，往里面看。操场上有雪，白茫茫的一片。教学楼安静地站着，窗户反射着阳光。
“你还记得吗，”段沐阳说，“你高三那年，每天中午都来找我吃饭。”
“记得。”
“你从高三部走过来，要走十分钟。吃完饭再走回去，又是十分钟。你中午从来不休息。”
顾听风没说话。
段沐阳转过头，看着他。“你那时候不累吗？”
顾听风想了想。“不累。因为想见你。”
段沐阳的耳朵红了。他转过头，继续看操场。操场上有一个雪人，不知道是谁堆的，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做的鼻子歪到了一边。
“顾听风。”
“嗯。”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打球受伤，我陪你去医务室。”
“记得。你哭了。”
段沐阳愣了一下。“我没哭。”
“哭了，你说‘顾听风你是不是傻’，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段沐阳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雪。“那不是我哭，那是眼睛出汗。”
顾听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眼睛出汗。”
段沐阳瞪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他们沿着围墙走，走到侧门。侧门也没开，但旁边的墙矮了一点。段沐阳看了看，说：“翻过去？”
顾听风看了看墙的高度，又看了看段沐阳。“你翻得过去？”
“你托我一下。”
顾听风弯下腰，段沐阳踩着他的手，翻上了墙头。然后他伸出手，把顾听风也拉了上来。两个人坐在墙头上，看着校园。操场上白茫茫的，教学楼灰扑扑的，远处的食堂冒着烟——有人在准备年夜饭。
“我们以前经常坐在这个地方。”段沐阳说。
“嗯。你翘课的时候。”
“我没翘过课。”
“翘过。高二下学期，体育课，你不想跑步，拉着我坐在这里。”
段沐阳想起来了。那天太阳很大，他不想跑步，就拉着顾听风翻墙坐在这里。顾听风那时候已经毕业了，回来看他，被他拉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天你跟我说什么来着？”段沐阳问。
顾听风想了想。“你说，你想考去有海的城市。”
段沐阳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从学校出来，他们去了那家早餐店。
店关着门，但老板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春节休息，初八营业。”段沐阳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告示，笑了。
“笑什么？”顾听风问。
“想起你以前每天早上来这儿买豆浆。老板说，你每次都让把豆浆温着，不烫不凉。”
顾听风没说话。
段沐阳转过头，看着他。“你那时候是不是傻？为了买杯豆浆，绕大半个城。”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深。“不是傻。是想见你。”
他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顾听风，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金色。他想起很多年前，顾听风也是这样站在阳光里，对他说“四年后，我来接你”。七年过去了，他来了。他每天绕路来接他，每天记得他爱喝温豆浆，每天在楼下等他亮了灯才走。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顾听风。”他叫他，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以后，不用再绕路了。”
顾听风看着他。
段沐阳说：“我们住隔壁。出门就能见到。”
顾听风嘴角弯了一下。“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棵梧桐树下，段沐阳停下来。树很高，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能遮住整条路。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早上，顾听风都会站在树下等他。他背着书包跑出来，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风从耳边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顾听风。”
“嗯。”
“你以前每天都在这儿等我。”
“嗯。”
“不管刮风下雨。”
“嗯。”
“有时候迟到，你也不走。”
顾听风看着他。“因为你会来。”
段沐阳的眼泪掉下来，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顾听风，哭得像十五岁那年。那时候他以为顾听风只是习惯等他，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习惯，是在意。
顾听风伸手，帮他擦掉眼泪。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别哭了。”他说。
段沐阳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嗯。眼睛出汗。”
段沐阳笑了。他伸手，捶了顾听风一下。顾听风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树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段沐阳抬起头，看着顾听风头顶的白雪，笑了。
“顾听风，你头发白了。”
顾听风看着他。“你也是。”
段沐阳伸手，帮他拍掉头上的雪。顾听风也伸手，帮他拍掉。两个人站在树下，互相拍着雪，像两个小孩。
“顾听风。”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儿。”
“好。”
“每年都站在这棵树下。”
“好。”
“每年都互相拍雪。”
顾听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好。”
段沐阳笑了。他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城的冬天很冷，但阳光很好。雪地反射着光，白得晃眼。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顾听风。”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牵手，是在哪儿？”
顾听风沉默了一会儿。“停电的走廊。”
段沐阳睁开眼，看着他。“你记得？”
“你怕黑。我去找你，握了你的手。”
他想起那个晚上，全校停电，他坐在教室里，怕得不敢动。然后有人敲窗户，手电筒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桌上。顾听风站在窗外，说“怕不怕”，他说“不怕”，但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子。然后顾听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从走廊走到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家，一直没有松开。
“顾听风。”
“嗯。”
“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顾听风看着他，眼神很深。“比那更早。”
段沐阳愣住了。
顾听风说：“你第一次跳上我自行车后座的时候，就喜欢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段沐阳哭着问。
顾听风看着他。“怕吓着你。”
段沐阳又想哭又想笑。“你等了十年，就因为这个？”
顾听风想了想。“嗯。”
段沐阳走上前，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怕他再跑掉。顾听风也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在梧桐树下，抱了很久。
风吹过，树上的雪又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但他们谁都没有动。段沐阳把脸埋在顾听风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和很多年前在停电的走廊里一样，和很多年前在天台上一样。
“顾听风。”
“嗯。”
“以后，不许再等了。”
“不等了。”
“有什么事，马上告诉我。”
“告诉你。”
“不许一个人扛。”
“不一个人扛。”
段沐阳抬起头，看着他。顾听风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段沐阳，眼神很深，很温柔。
“顾听风，你回来了。”段沐阳说。
“嗯。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
顾听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再也不走了。”
段沐阳笑了。他靠在顾听风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城的天很蓝，蓝得像夏天。雪地上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在为新年庆祝。
他想起那个星星罐子，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顾听风写的那行字——“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他等到了。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不是一句“对不起”，不是一句“谢谢”，是一句“我回来了”。是一句“再也不走了”。是承诺，是答案，是他等了七年的那束光。
“顾听风。”
“嗯。”
“新年快乐。”
顾听风低头看着他，笑了。“新年快乐。”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手牵着手。阳光从树枝间落下来，在雪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天越来越亮。
段沐阳闭上眼睛，嘴角一直弯着。他想，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好日子。因为他在，因为他回来了，因为再也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