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折腾了,女儿多好 ...

  •     母亲最终嫁给了父亲。那个在她看来“个子不高、右腿还有点高低脚”的男人,用一次次上门的执着,把自己变成了她的丈夫。
      嫁过去之后,母亲才知道父亲家里的人口众多:父亲上头俩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样的大家庭不算少见,但母亲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家的特别之处——她的公爹,也就是我爷爷,对她格外尊重。
      “你爷爷那时候就跟我说,”母亲后来常提起,“他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勤恳善良的,脾气也好。进了这个门,就是自家人,有什么委屈尽管说。”
      这话让母亲心里暖了很多年。她知道,在婆家能被公爹这样认可,是多少新媳妇求都求不来的。
      父亲的姐姐,我的大姑,也是家里的老大,是个让村里人说起都要叹口气的人。据说她出生时有些缺氧,落下了病根,智力一直停留在孩子水平。她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会把自己攒的麦芽糖埋在土里第二天又忘了地方,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追着家里的鸡鸭鹅满村子跑。
      但大姑对母亲却好得让人意外。
      “她对谁都可能发脾气,唯独对我不会。”母亲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大姑会在母亲下地干活回来时,早早地把她的碗筷摆好;会在母亲生病时,蹲在她床边一蹲就是一整天,谁来拉都不走;会把一些好吃的塞到母亲手里,然后看着母亲傻笑。

      母亲也从不因为大姑的智力问题而对她另眼相看。村里有人背地里说闲话,说这家有个傻子姑娘,母亲听见了,能当场跟人吵起来。
      “你大姑是个很好的人。”母亲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她比很多脑子清楚的人,都懂得对人好。”
      父亲和他兄弟们陆续成了家,我们这个大家族的枝枝叶叶也越发茂盛。大叔家生了一女俩男,二叔家一口气生了三个男孩,小叔家也有一个儿子。唯独我母亲,一连生了我和姐姐俩个女孩。
      在那个年代,生不出儿子,是很多女人抬不起头的理由。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却总觉得对不住父亲。她在生了姐姐之后,又怀过三次孕,每一次都在几个月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流掉了。其中有一次,是个已经成了形的男孩。母亲说她怀孕的时候可能没注意累着了,所以导致几次怀孕都留不住孩子。
      母亲后来很少提这件事。只有一回,不知怎么说起,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大概是没那个缘分吧。”然后笑着对我说,“那时候计划生育,怀你的时候被计划生育办的发现了,她们几个女的拖着我去医院,要让我把你打掉。后来医院遇到个熟人在看病,我求半天让这人给我打掩护,我这才偷偷跑掉。跑掉后也不敢回家,就这个亲戚家躲几天,那个亲戚家藏两天,一直躲到你出生。生出来后还被罚了一大笔钱。”
      到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已经折腾得怕了。她躺在床上听着接生婆说“是个丫头”,自己倒先松了口气。
      “不折腾了。”她说,“俩个女儿多好啊。”
      奇怪的是,爷爷似乎比任何人都更认同这句话。他那几个儿媳妇,生的孙子加起来有五六个,用村里人的话说,“孙子多了不稀奇”。反倒是我和姐姐这俩个孙女,成了爷爷的心头肉。
      “你爷爷啊,就是偏心。”几个堂哥长大后还时常这样抱怨。但他们小时候,可没少因为欺负我和姐姐而挨揍。
      我记得自己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回和姐姐在院子里玩,几个堂哥不知怎么跑过来,非要抢我们手里的沙包。姐姐不给,他们就上手推搡。我那时个子小,被推了一下就坐在地上,然后扯着嗓子哭起来。
      姐姐不一样。她从小就比我泼辣,见我被欺负,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她一个人对着三个堂哥,又抓又挠又踢,愣是打了几个来回都没落下风。但毕竟人小力薄,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候,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爷爷抄着扫帚就冲过来了,后头跟着大姑。大姑跑得比爷爷还快,冲进去就对着几个堂哥一顿拳打脚踢。她嘴里骂骂咧咧,听不清在骂什么,但那气势,把几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半大小子打得抱头鼠窜。
      爷爷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拉着姐姐,对着那几个逃跑的背影喊:“再敢欺负她们,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大姑追出去老远才回来,回来时还气呼呼的,蹲在我面前,用她粗糙的手擦我脸上的眼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怕不怕”。
      后来堂哥们学乖了,欺负我们的时候,会先派一个人放风,看看爷爷和大姑在不在。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总有被抓现行的时候。每次被抓,都是一顿胖揍。揍完了,爷爷还要拎着他们去我父母面前“告状”,说他们不学好,欺负妹妹。
      姐姐小时候皮得很,比男孩还男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跟堂哥们打架,样样都来。有一次,她带着我去地里“探险”,把人家刚种下的菜苗踩倒了一片。人家找上门来,母亲气得脸都白了,等那人一走,抄起笤帚就要收拾姐姐。
      姐姐反应比谁都快,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母亲找了一圈,最后在爷爷屋里找到了她。她躲在爷爷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露出一张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
      “你出来。”母亲举着笤帚。
      姐姐摇头。
      爷爷往前站了站,把姐姐挡得严严实实。“行了行了,”他打着哈哈,“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不是故意的,肯定不是故意的。”
      “爸,你就惯着她吧!”母亲气得直跺脚,“她现在就无法无天,谁也不怕了!”
      爷爷低头看看身后的小丫头,眼里全是笑。“不怕好,不怕好,女孩子胆子大点,将来不受欺负。”
      母亲后来常跟我们说起这件事,说起时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无奈还是感激。
      “你爷爷啊,”她叹着气笑,“把你们俩惯得,我都没法管了。”
      其实我和姐姐都知道,母亲从未真的想要“管”住我们。在那个人人都想要儿子的年代,爷爷用他的偏心,给了我和姐姐一个理直气壮的童年——我们不必因为自己是女孩,就觉得低谁一等。
      “你爷爷啊,其实不会做饭,我和你们爸爸在你们上小学的时候开始自己做生意,因为忙,所以对你姐俩没法全心全意照顾,有的时候去外地进货,我就让你爷爷过来住几天照顾你们”。
      姐姐和我对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姐姐和我肯定都想到爷爷做的菜了。爷爷给我们炒韭菜,结果韭菜都没炒熟。我和姐姐说韭菜没熟不能吃。爷爷就说着没事,韭菜不熟也能吃。
      母亲说起这些往事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那会四十出头,头上已经有一些白头发了,但说起爷爷和大姑,说起那些年的鸡飞狗跳,眼里的光还跟小姑娘一样亮。
      “你大姑也是命苦的人,她在我们搬家两年后去世的,掉进了家门口菜园里的那条小沟,那条小沟只到你大姑大腿那个深度,不知道她怎么就能被淹死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大姑去世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对她的一些印象也都是从母亲和姐姐口中得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人这一辈子,能真心对你好的人,没几个。遇上了就得记着。你大姑对我们一家是真好”
      她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颗栀子花树上。那棵树是我们搬到后来的房子里种的,母亲经常打理这棵树,每到盛夏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们家满院飘香。那棵栀子花树长的很大,每年夏天都开一树的白花。风吹过的时候,花香会随着微风到处奔跑,落在我们家的院子里。
      现在我也结婚生子了,却经常想起以前的那段时光,想着想着就会流泪。不知道是想母亲了,还是想那段没长大的岁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