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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下葬
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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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被埋在那棵树旁边。
阿钝挖的坑。他不让别人动手,自己挖。一铲一铲,土堆在旁边,越堆越高。他挖了很久,从早上挖到中午。没人说话,没人帮忙,也没人劝。
他们就站在旁边看着。
丫丫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卡榫——她攒了两年的那个,每天数宝贝的时候都要摸一摸的那个。她不看坑,不看土,就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铁块。那是狗子最后攥着的东西。她捡起来的时候,上面还有狗子的血。她擦了,擦干净了,但好像总也擦不干净。她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眼睛发酸,还是看。
铁头站在她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把锤子。他已经握了一夜了,指节都僵了,手指弯不回来,但他没放下。他不知道放下能干什么。他只是握着。锤子柄上全是他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石头站在最远处。他抱着那个本子,站在树荫外面,让太阳晒着。本子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摸上去硬硬的。他没有翻开看。他只是抱着。抱着抱着,他把本子贴在胸口,贴得很紧。
阿箬站在柴房门口,刀在手里。她没在磨刀,也没在擦。就那么握着,看着那些人。她站了一夜了,从昨天到现在,没合过眼。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杀人?那个人已经死了。杀别的?没有别的。
李默站在坑边,看着阿钝一铲一铲往下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他看着那些土被一铲一铲挖出来,堆在旁边。他想起狗子第一次来的时候,抱着他妹妹的骨头,问他“你也是一个人吗”。
现在狗子也要被埋进去了。
坑挖好了。
阿钝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李默。
李默点了点头。
他们用一张旧席子把狗子裹起来,放下去。
丫丫跑过来,把那个卡榫放在狗子胸口。
“狗子哥,”她小声说,“你拿着。你拿着就不怕。”
她说完,蹲在那儿,看着狗子的脸。狗子的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有一点笑。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很凉。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卡榫,铁的。
她伸手,把卡榫拿回来了。
爬出坑,跑到树底下,抱起狗子那个空包袱。抱在怀里,愣了一下——原来这么轻。
她跑回去,把包袱放进坑里,塞在狗子怀里。
“狗子哥,”她说,“抱着就不冷了。”
包袱落在狗子胸口,盖住那个伤口。狗子的手垂在两边,像是在抱着。
丫丫看了一会儿,爬出坑。
石头走过来。
他站在坑边,看着下面那张裹着席子的脸。看不见。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想起狗子问他“石头,我聪明吗”的时候,那双眼睛很亮。现在那双眼睛闭上了。
他翻开那个本子。
最后一页,那两个字还在。“狗子。”
那是狗子写的。他写了半个时辰,写了十几遍,才写出来的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
阿钝愣住了。
“石头——”
石头没说话。他把那一页纸折好,放在狗子胸口,和那个空包袱放在一起。
纸很薄,落在包袱上,轻轻覆在那里。
石头站起来。
他看着狗子的脸,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
“不记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把那个本子放在地上。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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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土填上了。
一铲,一铲,一铲。
噗。噗。噗。
丫丫把头埋进膝盖里。她不想听那个声音,但那声音一直往她耳朵里钻。她攥着那个卡榫,攥得手心都出汗了,但她还是攥着。
铁头看着那些土,看着那个坑慢慢变平。他想起狗子蹲在旁边看他打铁的样子,一看就是半天,也不说话。他那时候嫌狗子碍事。现在他想让他再看,狗子却不看了。
阿钝把最后一铲土拍实,把铲子扔在一边。
他蹲下来,看着那堆新土。
狗子在那下面。
狗子不在了。
他想起狗子问他“阿钝哥,你帮我看着那棵树”的时候,他说“你自己看”。狗子说“我起不来了”。
他起不来了。
阿钝把脸埋进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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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没人吃饭。
丫丫蹲在树底下,不肯进屋。她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蹲着。那个卡榫被她攥在手里,攥得发热。
铁头蹲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锤子。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狗子从树后面走出来,抱着空包袱,在他旁边蹲下。但狗子没出来。
阿钝蹲在另一边,看着那堆新土,一动不动。
阿箬站在柴房门口,靠着门框。她没进去,也没过来。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些人。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李默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堆新土,看着这些人。
他没动。
阿福从屋里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来。他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坐了一晚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挖土的声音,填土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他忍不住了。
他推开门,走出来。
月光很亮。他看见那棵树,看见那堆新土,看见蹲着的那些人,站着的那些人。
他看见地上那个本子。
石头放在地上的那个。
他走过去,捡起来。
本子很沉。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他翻开,月光下那些暗红色的纸页,一页一页,全是模糊的字迹。只有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一道毛边。
他看着那道毛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石头说的那句话。
“不记了。”
三个字。没头没尾。
他又想起自己记的那三大本。在屋里藏着。全是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日子。
记这些有什么用?
狗子还是死了。
他蹲下来,在丫丫旁边蹲下。
丫丫抬起头,看着他。
“阿福叔。”
阿福没说话。
丫丫说:“狗子哥在那儿,会不会冷?”
阿福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丫丫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卡榫。那个卡榫被她攥得发热,但她还是攥着。她想起狗子抱着空包袱的样子,想起他说“抱着就不怕”。
“我给他包袱了,”她小声说,“他抱着吗?”
阿福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个小小的铁块。
“抱着了。”他说。
丫丫抬起头。
阿福说:“你给他了。他抱着。”
丫丫点了点头。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个卡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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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忽然站起来。
他往柴房后面走。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铁头?”
铁头没回头。
他走到柴房后面,站在那儿。
石头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头埋着。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铁头在他旁边蹲下。
“石头。”
石头没动。
铁头说:“你那个本子,阿福叔捡了。”
石头还是没动。
铁头等了一会儿。
“你冷不冷?”
石头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冷。”
铁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蹲在那儿,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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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站起来。
他走到树底下,在丫丫旁边蹲下。
三个人蹲成一排,看着那堆新土。
月亮很亮。照在那堆土上,照在那棵树上,照在他们身上。
丫丫忽然开口。
“阿钝哥。”
阿钝看着她。
“嗯。”
丫丫说:“狗子哥还会回来吗?”
阿钝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新土,看了很久。
“不会。”他说。
丫丫低下头。
“那他一个人在那儿,会不会害怕?”
阿钝说不出话来。
阿福在旁边开口了。
“不会。”
丫丫看着他。
阿福说:“他妹妹在。他去找她了。”
丫丫想了想。
“那就好。”她说。
她把那个卡榫贴在胸口。
“这个我给你收着,”她说,“收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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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这些人。
她看见阿钝蹲在树底下,肩膀塌着。她看见丫丫缩成小小一团,攥着那个卡榫。她看见阿福蹲在旁边,抱着那个本子。她看见铁头蹲在柴房后面,陪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她看见李默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她没见过李默这样。
李默一直站着。
从狗子埋下去到现在,他没动过。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新土,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人。
他想起狗子最后说的那句话。
“师父,我做了件事,对不对?”
他说对。
狗子笑了。
狗子信他。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影子。影子很长,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那双手,垂在身侧,一直在抖。
阿箬看见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堆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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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夜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丫丫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狗子哥,”她小声说,“你妹妹在等你。你去找她吧。”
风吹过她的脸,吹乱她的头发。
她把那个卡榫贴在胸口。
那个卡榫是她自己的。狗子攥过的那个,她放进坑里,又拿回来了。拿回来的时候,她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留着。
留着,就不会忘。
月亮很亮。
照在那棵树上。
照在那堆新土上。
照在那些人身上。
狗子在那下面。
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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