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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破局
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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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又贴了新的一张,黄麻纸被风吹得卷了边,墨汁晕开了几处,却字字扎眼。
阿钝挤在攒动的人群里,鼻尖蹭着前面人的粗布衣襟,混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上面的字——征牛,征马,征车。
铁锅、农具,一律上交,铸钱、造兵器。加征夏税、秋税,每亩增三钱。
他还没看完,身边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个穿补丁短褂的汉子,猛地蹲在墙根下,双臂死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喉间滚出闷闷的哽咽,像被堵住了嘴的兽。
不远处的街边,一个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沿磨得发亮,是家里唯一的炊具。
两个衙役满脸横肉,一左一右拽着锅沿,粗声骂道:“松手!朝廷的命令,也敢违抗?”妇人咬着牙,下唇几乎要咬出血,双手像铁钳似的扣着锅,指节泛白。终究是力气不及,铁锅“哐当”一声被拽走,撞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妇人扑在地上,指甲狠狠抠进泥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指尖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只是趴在那里,无声地落泪。
墙根的另一头,一个白发老头蹲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木柄上包着几层破旧的布条,是他刨了一辈子地的家当。衙役走过来,伸手就去夺,老头猛地抱住锄头,枯瘦的手死死圈着木柄,声音沙哑:“不能拿……拿了我怎么种地?怎么活?”衙役不耐烦,抬脚就往老头胸口踹去,老头像片枯叶似的倒在地上,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锄头还是被衙役扛走了。他趴在冰冷的泥地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旁边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有人悄悄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了,背影透着慌乱;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没看见,指尖却攥得发白;还有人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两个衙役的背影,眼里满是恐惧,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乱世里,自保已是万幸,谁还敢多管闲事?
阿钝站在人群里,浑身发僵,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才缓缓挪动脚步。
他走回李默的院子,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发出沉重的呻吟,他反手关上,后背紧紧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在眼前反复闪过:妇人的眼泪、老头的咳血、衙役的凶横,还有那口被夺走的铁锅、被抢走的锄头。
他站了好一会儿,指尖的凉意才慢慢散去。
丫丫从老槐树下站起来,她刚才一直在那里装弩,指尖还沾着木屑和麻绳的纤维,看到阿钝脸色发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阿钝哥,怎么了?”阿钝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外面在征牛、征马、征车。铁锅、农具,都要收走。”
丫丫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弩,指节泛白,弩身的木纹都被攥出了痕迹。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低头装弩,指尖微微发颤,连麻绳都缠错了两圈,又拆开重缠。
狗子蹲在她旁边,小脸上满是茫然,小声问:“丫丫姐,铁锅收走了,咱们以后吃什么?”丫丫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丝笃定:“有粮。”
狗子没再问,他知道丫丫姐从不说谎,只是低下头,继续笨拙地练着上弦,小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
杜重威的人来的时候,正是下午,日头斜斜地挂在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不是以前来的那个尖嘴猴腮的差役,是个面生的汉子,脸宽得像磨盘,眉毛粗硬如扫帚,眼睛往上吊着,透着一股凶气。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间佩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脚步“叮当作响”,身后跟着一队披甲的士兵,个个面色凶悍,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齐刷刷地站在院门口,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钝打开门,那人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抬脚就往院里走。
阿钝下意识地挡在他面前,身子绷得笔直,像一堵墙。
“李师傅在吗?”那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阿钝没让开,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在。”
那人不耐烦地伸手一推,力气极大,阿钝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框上,一阵发麻。
他下意识地手按在腰间的弩上,指尖已经扣住了扳机。
那人径直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头密密麻麻的铁钩、后墙厚重的铁门,还有老槐树上搭着的瞭望台,嘴角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搞这么多花样,是防贼呢?还是防杜将军?”
他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冲着李默的屋子喊:“李师傅,杜将军有请!”
李默从屋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炭黑的短褂,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人,没有丝毫波澜。
那人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善:“杜将军说了,震天雷的图纸,该交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纸边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这是你以前给的,我们的匠人照着造,炸了好几批,根本造不出来。杜将军说,你给的是假的,是故意糊弄他。”
李默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语气平淡:“图纸是真的。”
那人的吊眼瞬间瞪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台阶前,死死盯着李默的脸,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真的?那我们为什么造不出来?你是故意藏着掖着,还是看不起杜将军的人,觉得我们不配造这震天雷?”
李默依旧平静,一字一句地说:“硝七钱五分,磺一钱,炭一钱五分。铸铁壁厚三分,前段收口五分,引线孔直径两分。图纸上都写清楚了。你们造不出来,是你们的匠人手艺不行,用料不匀,与我无关。”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架上,“哐当”一声,架子上的铁零件、木屑震落下来,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丫丫立刻从树根旁边站起来,手里的弩已经举了起来,弩箭对准了那人的胸口,眼神冰冷,没有一丝畏惧。
那人瞥了一眼丫丫,又看了看阿钝手里紧握着的弩,忽然笑了,笑声粗野:“小孩,就你们这点破烂玩意儿,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吓唬谁呢?”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弯刀,刀尖对着李默的胸口,寒光直逼面门:“李师傅,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图纸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再敢糊弄,休怪我不客气!”
阿钝的弩立刻对准了那人的胸口,指尖微微用力,随时准备发射;铁头从棚子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锤,锤头还冒着热气,脸上沾着炭灰,眼神凶悍如虎;阿箬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刀刃映着阳光,闪着冷光,死死盯着那些士兵。
对面的士兵也立刻拔出刀,刀光剑影在院子里交织,空气瞬间变得紧绷,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
一个老人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素色的便服,料子陈旧却干净,头发花白,梳得整齐,后背微微有些驼,脚步缓慢却沉稳,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是冯道。
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先扫过那人手里的弯刀,又落在李默平静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量:“把刀收起来。”
那人愣了一下,没有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服:“冯相国,杜将军是奉旨行事,这李默故意糊弄朝廷,不给真图纸,属下是来讨个公道的——”
冯道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语气冷了几分:“奉旨?谁的旨?陛下的旨意,是让你持刀威胁朝廷征召的匠人?是让你在民间横行霸道,惊扰百姓?”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冯道的目光逼得咽了回去。冯道往前又走了一步,离那人的刀尖只有半步之遥,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眼神却愈发坚定:“收起来。”
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看冯道,又看看李默,终究是不敢违抗这位四朝元老,悻悻地把刀收了回去,刀柄“咔哒”一声卡进刀鞘。
冯道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默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李师傅,六年前你给的那张震天雷图纸,他们造了六年,炸了六年,死了几十个人,却始终造不出能用的。我今天来,只是想问问你,到底是图纸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李默说:“配方是真的,工艺是真的,是技术不够。”
李默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现在知道了?”
冯道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然后转身向那些人说:“都听到没,是技术的问题,知道答案就快离开。”
那人不甘心但是也不得不待人离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默,像是在说“等着瞧”
冯道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向李默说“石重贵那边,你不用担心。契丹人又要南下了,他忙着修宫殿、选妃子,日日宴饮,根本顾不上你这点事。杜重威的人若是再来闹事,你扛不住的时候,让人去邓州找我,老夫还能替你说几句话。”
李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请冯道进屋。
冯道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目光落在院子里:丫丫依旧蹲在树根旁边,手把手地教狗子射弩,狗子屏住呼吸,一箭射出去,稳稳钉在靶心的红圈里,丫丫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铁头已经回到棚子里,铁锤“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沉稳;阿钝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弩,目光警惕地盯着院外。
“那些孩子,你教得好。”冯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还有一丝感慨。
李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了过去。冯道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画着一辆马车,比普通的马车要宽大不少,轮子更宽,车轴也更粗,车厢深得能装下半人高的粮食,旁边用小字标着精准的尺寸,一笔一画,都透着工科人的严谨。
“改良的马车,”李默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能多装三成粮食,车轮做了加固,路不好走的时候,也不容易翻。”
冯道看着图纸,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线条,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默,眼神复杂:“你要什么?”
李默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沉重:“我不要什么赏赐,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吧。”
冯道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贴身收好,像是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李师傅”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你还是老样子。”
李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乱世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他造的武器,能杀人,也能护人;他懂的技术,能乱世,也能救民。
冯道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丫丫还在教狗子射弩,狗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铁头的铁锤声依旧沉稳;阿钝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弩,眼神里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坚定。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
阿钝连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轻轻推开木门。冯道走出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阿钝,眼神里带着一丝叮嘱:“阿钝,你师父不容易,他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这院子里的几个人,还有外面的百姓。你们好好跟着他,好好活着。”
阿钝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冯道笑了笑,转身慢慢走远,花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被漫天的尘土笼罩。阿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轻轻关上木门,木门“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息。
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慢慢擦拭,布巾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弩身,擦去上面的灰尘和木屑,动作缓慢而认真。丫丫蹲在旁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指尖微微的颤抖,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继续教狗子射弩,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阿钝擦完弩,站起身,走到棚子旁边的机器旁,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转动的飞轮,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飞轮的震动透过指尖,传到心底。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不停转动的机器,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给老百姓一条活路。”他又想起了外面的场景:抱着铁锅痛哭的妇人,被踹倒在地的老头,流离失所的流民,还有那些被抢走的农具、被征走的牛羊。
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技术是刀”以前,他一直以为,是能在战场上杀人、能护着院子里所有人的刀。现在他懂了,师父说的刀,从来都不是用来杀人的——它可以是造震天雷的刀,用来抵御外敌;可以是造改良马车的刀,用来运送粮食;可以是造农具的刀,用来让老百姓种地糊口。这把刀,能杀人,更能救人。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带着一丝初夏的暖意,拂过阿钝的脸颊,也拂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他转过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继续擦拭,动作比刚才更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