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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宫司的差事 李天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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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然在云梯上走了三天三夜。
说“走”不太准确,因为他根本没用脚——云梯是一道没有尽头的光,他踩在上面,身子往前倾,光就自动把他往前送。像小时候坐过的滑梯,只不过这滑梯是往上的,而且滑了三天还没到头。
第一天他还新鲜,东张西望,想看看云梯两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雾里偶尔闪过几道影子,快得看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他开始犯困,但不敢睡。他怕一睡著,身子往后一仰,就从这个光梯子上栽下去。
第三天,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开始后悔没在鲁镇多偷几个烧饼揣着。
正饿得发慌,前方忽然亮起来。不是光的那种亮,是……开阔的那种亮。
他眯着眼往前看——
云梯到头了。
尽头处是一座门楼,高得看不见顶。门楼下站着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灰袍子,戴着一样的灰帽子,脸上挂着一样的笑——那笑和咸亨酒店掌柜的差不多,客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热情里透着点“你快点儿”的意思。
李天然从云梯上下来,脚踩在实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
“新来的?”左边那个灰袍人问。
“是。”李天然扶着膝盖站稳。
“玉牌呢?”
李天然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递过去。灰袍人接过,往门楼旁边的石柱上一贴。石柱亮了一下,浮现出几行字:
【李天然,下界鲁镇人氏】
【报考科目:文、农】
【录取批次:天庭人社局第三批】
【分配部门:待定】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古怪:“文、农两科?没考武试?”
“不会。”
“没考工试?”
“不会。”
“没考德试?”
李天然想了想,老实说:“德行……可能也不太够。”
灰袍人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他把玉牌还给李天然,往门楼里一指:
“进去吧,往里走,第一个岔路口左转,再走二里地,看见一个红色的大牌子,上面写着‘新仙员接待处’,进去排队。排到你的时候,把玉牌给里头的人看,他会告诉你分到哪个司。”
李天然认真记下,点点头,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个……有吃的吗?”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扔过来:“拿着,赶紧走。”
李天然接住馒头,咬了一大口,边走边嚼。
馒头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馒头。
新仙员接待处排着长队。
李天然端着啃了一半的馒头,老老实实排在队尾。前面站着一个胖子,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衣裳,正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兄弟,哪个下界的?”胖子回头问。
“鲁镇。”李天然说。
“鲁镇?没听过。”胖子挠挠头,“我是高老庄的。”
李天然差点被馒头噎住:“高……高老庄?”
“咋了?你知道那儿?”
“知道。”李天然把馒头咽下去,“听说过一个姓朱的……”
“那是我太爷爷!”胖子眼睛一亮,“你知道他?他在天庭混得咋样?”
李天然没敢说真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还行……还行……”
胖子还要再问,前面的人动起来了。队伍往前挪,一挪挪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李天然。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笔,头也不抬地说:“玉牌。”
李天然递进去。
老头接过玉牌,往桌上一块发光的石板上按了按。石板亮起来,显示出刚才门楼那儿看过的那几行字。
老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李天然?”
“是。”
“下界鲁镇?”
“是。”
“报考科目文、农?”
“是。”
老头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知不知道,”老头说,“天庭开科取士三千年,从来没人报过‘农’科。”
李天然愣住了:“为啥?”
“因为天庭不种地。”老头把玉牌扔回来,“灵田有灵兽耕,灵草有灵童采,灵果有灵猴摘——要人会种地干什么?”
李天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不过你运气好。今年‘农’科正好有个缺,冷宫司那边要人,说是要种一种什么草,非会农活的不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新玉牌,在上面刻了几个字,扔出来:
“拿好了,冷宫司办事员,炼气期,月俸三十灵石,年底双俸,明天卯时报到。下一个!”
李天然捧着玉牌,被后面的人挤出了队伍。
他低头看玉牌上的字:
【李天然,冷宫司办事员,炼格】
冷宫司在天庭的西北角。
李天然问了十七个人,拐了二十三个弯,走了一天的路,才找到这个地方。
司门口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字是红的,但红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印子。李天然认了半天,认出是“冷宫司”三个字。
往里走,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草高得能没过膝盖。草丛里东倒西歪地躺着几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院子正北是一座大殿,殿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
李天然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殿里的情形——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卷宗,卷宗上落满了灰。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打瞌睡。
李天然咳嗽了一声。
那人没动。
他又咳嗽了一声。
那人还是没动。
他走到长案前,伸手敲了敲案面。
那人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谁?谁?出什么事了?魔界打进来了?”
“不是,”李天然说,“新来的,报到。”
那人揉了揉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
“哦——对!农科那个!”
他站起来,绕过长案,热情地握住李天然的手:“欢迎欢迎!可把你盼来了!我等了你三百多年!”
李天然吓了一跳:“三百多年?”
“夸张,夸张。”那人嘿嘿一笑,“我是说,这位置空了三百多年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周,叫周不然,是冷宫司的主簿,正科级,金丹期。”
李天然看着他——金丹期的主簿,穿着皱巴巴的袍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角还挂着眼屎。这和他在鲁镇听说的“天庭正神”“金丹大能”,好像不是一回事。
周不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摆摆手:“别看了,我知道我什么样。冷宫司嘛,冷宫,你知道什么是冷宫吧?”
李天然点头:“知道。就是关犯错娘娘的地方。”
“对。”周不然竖起大拇指,“天庭也有冷宫。关那些犯了天条的女仙,被贬的仙女,罚下凡的神女——总之,都是些‘不该在这儿但暂时还得在这儿的’人。”
他叹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
“冷宫司的差事,说白了就两件:第一,看着她们,别让她们跑了;第二,伺候着,别让她们死了。第一件好办,冷宫有禁制,跑不掉。第二件……”他看了李天然一眼,“就得靠你了。”
李天然没说话。
周不然从案上翻出一本卷宗,拍掉灰,递给他:
“看看吧,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李天然打开卷宗,上面写着一行字:
【织女案】
【事由:私自下凡,与凡人牛郎成婚,生育二子,触犯天条第三十七条“仙凡不得通婚”】
【处置:贬入冷宫三百年,已服刑二百九十九年】
【备注:剩余刑期一年,刑满后遣返原籍,自行投胎】
【当前状态:绝食七日,拒绝沟通,疑似抑郁】
李天然看完,抬起头。
周不然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你的任务,”他说,“去给织女送点东西。吃的,喝的,或者……别的什么。让她撑过最后这一年。”
李天然沉默了一会儿,问:“送什么?”
周不然摊开手:“我要是知道,还等你来?”
他把一个食盒推过来:
“这是食堂今天做的,你带过去。她在西跨院的第三间,门口有棵槐树,好找。”
李天然接过食盒,站着没动。
周不然抬头看他:“还有事?”
李天然想了想,问出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那个……我住在哪儿?”
西跨院的第三间,门口果然有棵槐树。
槐树很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上系着一条红绸子,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只剩一点淡淡的红印子。
李天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他在鲁镇活了十六年,偷过鸡摸过狗,翻过墙钻过洞,但从没敲过门。敲门的都是正经人,他不是。
他站了一会儿,门忽然自己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但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不是因为凶,是因为……空。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像鲁镇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着是平的,底下什么也没有。
“你是谁?”那张脸问。
李天然举起食盒:“送饭的。”
“我不吃。”
“我知道。”
那张脸顿了一下:“知道还送?”
李天然想了想,老实说:“第一天上班,领导让送。不送怕扣俸禄。”
门缝里那张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
五
屋里很暗,窗户被一块黑布遮着。李天然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镜子。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桌上放着一个空碗,椅子上搭着一件旧衣裳,镜子上落满了灰。
织女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放桌上。”她说。
李天然把食盒放在桌上,站着没动。
“还有事?”
“没有。”
“那怎么不走?”
李天然想了想,说:“来的时候领导说,让我看着你吃。”
织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没笑过:“你领导是周不然?”
“是。”
“他就爱管闲事。”
“他说你绝食七天了。”
“嗯。”
“为什么?”
织女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黑布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和树上那条褪了色的红绸子。
“你知不知道,”她忽然说,“那条绸子是谁系的?”
李天然摇头。
“是我。二百九十九年前,刚来的时候。”她把黑布放下,转过身,“那时候我想,系个红绸子,等刑满那天,就把它解下来。一年解一段,解完了,就能回家了。”
“后来呢?”
“后来解到第三年,发现它褪色了。”她坐下来,声音很轻,“褪了就再也系不回去了。”
李天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到桌边,把食盒打开。
食盒里是一碗面,已经坨了,面汤结了一层油皮。
他端起碗,递到她面前:
“吃一口。”
织女没接。
“吃一口。”他又说,“不是为别的,是我想起一个人。”
织女看着他。
“我们镇上有个女的,叫祥林嫂。”他说,“她儿子被狼叼走了,她就天天站在街上讲,讲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没人听了,她还是讲。再后来,她就死了。”
他把碗往前递了递:
“我那时候偷东西,每次路过她,都想给她点什么。但身上什么都没有。后来有一次,我偷了一个馒头,想给她送去,她已经不在了。”
织女看着他,眼神有点变了。
“我不知道你心里装着什么,”他说,“但我知道,一个人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李天然以为她不会接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碗。
六
李天然回到主殿的时候,周不然还在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吃了?”
“吃了。”
周不然愣了一下,清醒过来:“真吃了?”
李天然点点头。
周不然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你……怎么做到的?”
李天然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就讲了个故事。”
“讲故事?”周不然瞪大眼睛,“讲什么故事?”
“讲我们镇上一个人,叫祥林嫂。”
周不然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李天然的肩:
“行。不管怎么说,任务完成了。明天接着送。”
他打了个哈欠,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你不是问住哪儿吗?东跨院第一间,空着的,自己收拾收拾。被褥在库房,钥匙在门框上挂着。”
李天然点点头。
周不然刚要走,又停住:“还有——你那个故事,有空也给我讲讲。”
李天然看着他。
“我在这儿待了三百年,”周不然说,“听过很多故事,但没有一个是关于什么……祥林嫂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天然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卷宗上的灰很厚,厚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但有几本,灰薄一些,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
“妾身姓白,名素贞,下界临安人氏。因触犯天条,被贬入冷宫……”
李天然合上卷宗,轻轻放回原处。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冷宫司的差事,也许不是种地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