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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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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事定下来之后,整个六月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萧宸每日在暖阁里见大臣、批折子、调兵遣将,忙得脚不沾地。林小满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每日准时送馒头,有时萧宸忙得顾不上吃,他就把馒头放在碟子里,等萧宸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陛下,馒头凉了。”有一回他忍不住提醒。
萧宸头也不抬。“凉了也是馒头。”
林小满没办法,只好每天多带两个,凉了就换热的,换下来的自己吃掉。结果那几天他吃得太多,肚子都圆了一圈。
福顺看见了,偷偷笑,被他瞪了一眼。
七月初,一切准备就绪。出发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二,宜出行,宜嫁娶,诸事大吉。
临行前一夜,林小满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乱糟糟的。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去的还是边境,说不紧张是假的。他爬起来,把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厚衣裳、手炉、药、干粮,还有阿蛮特意做的二十个馒头,用油纸一个个包好,码在包袱里。
检查完了,他又躺回去,还是睡不着。
有人敲门。他爬起来开门,看见萧宸站在门外,披着大氅,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冷硬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就知道你没睡。”萧宸说,“走一走?”
林小满点点头,披上外衣,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夜风拂过,带着七月里特有的闷热,远处的虫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走到莲池边时,萧宸停下,望着水面。七月的莲池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荷叶田田,荷花盛开,在月光下像一幅画。
“紧张?”萧宸问。
“有一点。”林小满老实说。
“怕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怕给陛下丢人。”
萧宸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你不会给朕丢人。”
“万一呢?”
“没有万一。”萧宸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朕的弟弟,不会给朕丢人。”
林小满站在那里,心里那团不安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池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林小满的屋子门口时,萧宸停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林小满低头一看,是一柄匕首,比他现在用的那柄短些,鞘上镶着一块小小的墨玉,朴素却精致。
“换了新的,旧的那柄还回来。”萧宸说。
林小满抽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锋利得能映出人的影子。他握了握柄,手感刚好,比旧的那柄顺手多了。
“谢谢陛下。”他把匕首揣进怀里,心里暖烘烘的。
萧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推门进去。
躺在床上,他把匕首放在枕头旁边,摸了摸冰凉的刀鞘,心里踏实了许多。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七月十二,天还没亮,林小满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马蹄声、脚步声、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他赶紧爬起来,穿上那身新做的骑装,银白色,袖口收紧了,比去年那身利落不少,系好短刀,把匕首揣进怀里,背上包袱,跑出去。
队伍已经在宫门口列好了。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数千人的队伍蜿蜒数里,一眼望不到头。萧宸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英武挺拔。晨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冷硬的轮廓映得棱角分明。
林小满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福顺留在宫里,这次跟着的是几个年轻的太监和侍卫,赵肃也来了,骑着一匹黑马,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走了。”萧宸说完,策马前行。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出了京城,官道两边的田野一望无际,稻子已经抽穗,风吹过来,掀起层层绿浪。林小满骑在马上,看着这些风景,心里的紧张渐渐被兴奋取代。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傍晚在一个镇子上歇脚。地方官员早就接到了旨意,准备好了行馆和膳食。萧宸没有住行馆,而是在营地扎帐,和将士们一起吃住。
林小满跟着他,坐在篝火边,啃着干粮。赵肃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开始进山,路不好走。”赵肃说,语气依旧冷淡。
“嗯。”林小满点点头。
“跟紧队伍,别掉队。”
“知道了。”
赵肃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动。赵肃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可每次有危险,他都会挡在前面。
夜里,林小满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虫鸣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太兴奋了。他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看过这么多的风景。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他探出头,看见萧宸站在外面,月光下,那张脸冷硬如常。
“还不睡?”
“睡不着。”林小满老实说。
萧宸在他旁边坐下,望着远处的山影。月色下,群山连绵,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朕第一次去北境,也是睡不着。”萧宸忽然说,“那年朕十六岁,先帝刚驾崩,朕即位不久,北境的鞑靼人犯边,朕御驾亲征。”
林小满听得入神。“十六岁?陛下那么小就上战场了?”
“不小了。先帝十四岁就上过战场。”萧宸顿了顿,“那一战,朕差点死在阵前。”
林小满心里一紧。
“韩将军救了朕。那一刀,砍在朕的马腿上,马倒了,朕摔下来,一个鞑靼兵举刀就要砍。韩将军一箭射穿了那人的喉咙。”萧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以后,朕就信他。”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林小满看着萧宸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冷硬依旧,可他觉得,那冷硬的下面,藏着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陛下,”他开口,“这次去北境,臣会保护好陛下的。”
萧宸转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你?连沈夜都打不过。”
“臣在练了!”林小满不服气,“而且臣不用打过沈夜,臣只要保护好陛下就行了。”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林小满应了一声,钻进帐篷。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一路向北。过了山,就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天高地阔,风吹草低见牛羊。林小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骑在马上,看什么都新鲜。
第七天,队伍到了一个叫平阳的县城。这是北境最后一个大城,再往北走两百里,就是边境了。韩将军派了人来接,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姓马,黑脸膛,说话瓮声瓮气的。
“陛下,韩将军在边关等着,让末将来接驾。”马校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萧宸点了点头。“路上还太平?”
“太平。鞑靼人最近缩回去了,不敢露头。”
“那就好。”萧宸挥了挥手,“歇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夜里,林小满在县城的驿馆里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爬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萧宸站在月光下,背着手,望着北方的天空。
“陛下也没睡?”
萧宸“嗯”了一声。“快了。明天就能到边关了。”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天空下,什么也看不见。
“陛下在想什么?”
萧宸沉默了片刻。“在想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朕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小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赢了,回京的路上,朕在想,这一仗,到底值不值得。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就为了朕的皇位?”萧宸的声音很轻,“韩将军说,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身后的百姓。朕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满。“这次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鞑靼人知道,朕在这里,大齐的军队在这里,他们不敢乱动。”
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陛下,”他说,“臣虽然不太懂这些,但臣觉得,陛下是对的。”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又懂了?”
“臣不懂,但臣信陛下。”林小满认真地说,“不管陛下做什么,臣都信。”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睡了。”萧宸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日到了边关,别乱跑。”
林小满咧嘴笑了。“臣不乱跑。”
萧宸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林小满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能到边关了。他在心里想。就能看见韩将军,看见大齐的军队,看见那个萧宸十六岁时差点死在那里的地方。
他握紧怀里的匕首,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把匕首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梦见了边关,高高的城墙,猎猎的旌旗,千军万马在草原上奔驰。萧宸骑在马上,玄色的大氅在风中飞扬,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