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鞑 ...
-
鞑靼人退了，但没有走远。
林小满靠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草原。鞑靼人的营地还在，毡包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在枯黄的草地上。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天快黑了。这是鞑靼人退兵后的第五个黄昏。五天里，他们又攻了两次，都被打退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每一次都留下更多的尸体。城墙上下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焦糊和烟火气，熏得人想吐。
沈清晏在城下搭了棚子，日夜不停地治伤。林小满每次经过，都能听见里面传出的惨叫。他不敢往里看，怕看见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更怕看见那些年轻的脸。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第一天夜里被划的那道口子，沈清晏给缝了几针，说没事。肩膀上的淤青还没散，动起来还是疼，但他不说。
萧宸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在城墙上巡视，夜里在议事厅和将领们商议军务。他的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是话更少了，眉头蹙得更紧。林小满跟在他身边，递水、送馒头、传话，能做的不多，但尽量不让琐事烦他。
今夜月色很好，月光照在城墙上，将那些血迹和刀痕照得清清楚楚。林小满站在垛口边，望着远处的鞑靼营地，手里握着那柄镶墨玉的短刀。
“还不睡？”萧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满转头，看见萧宸走过来，手里拿着大氅，披在他肩上。“陛下也没睡。”
萧宸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草原。“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撑不住。人不够，箭不够，粮食也不够。他们知道。”
林小满心里一沉。他知道萧宸说的是实话。五天打下来，伤亡不小，箭矢消耗大半，粮食也吃不了几天了。鞑靼人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不急，慢慢地磨，等他们自己垮掉。
“陛下，援军什么时候到？”
“快了。顾廷之在京里调集粮草兵力，最快还要七天。”
七天。林小满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手心有些出汗。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在这城墙上，每一天都像一年。
“撑得住吗？”他问。
萧宸望着远处的草原，沉默了片刻。“撑得住。朕在这里，就必须撑得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林小满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冷硬如铁，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第六天，鞑靼人又来了。
这一次，比前几次都猛烈。呼延烈亲自督战，鞑靼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云梯搭满了城墙，鞑靼兵攀上来，被砍下去，又攀上来。箭矢在空中交织成网，遮天蔽日。
林小满站在萧宸身边，手里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的左臂又渗血了，肩膀疼得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一个接一个，永远杀不完。
一个鞑靼兵攀上垛口，举刀朝萧宸砍去。林小满来不及多想，扑过去用身体挡在前面。刀锋划过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热血溅了他一脸。
“让开！”萧宸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
林小满没有让。他站在萧宸身前，一步都没有退。又一个鞑靼兵冲上来，他挥刀格挡，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把他拽到了身后。萧宸挡在他前面，长剑出鞘，一剑劈翻了冲上来的鞑靼兵。剑光如虹，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弧，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林小满靠在垛口上，喘着粗气，看着萧宸的背影。那个人挡在他前面，像一座山，不可撼动。
战斗从黄昏打到深夜，又从深夜打到天明。天快亮的时候，鞑靼人终于退了。城墙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林小满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萧宸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月光已经淡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萧宸的脸上也有血，衣襟上也有血，但眼神依旧沉稳。
“伤哪了？”他问。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绷带散了，血糊了一袖子；后背火辣辣地疼，估计那道口子不浅；虎口裂了，手指都在抖。“不碍事。”
萧宸没有说话，只是撕下自己的衣摆，沉默地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一圈一圈，缠得很紧。林小满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自己掌心翻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是不是很没用？”
萧宸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臣说要保护陛下，结果还要陛下救臣。”
萧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照在两人身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你挡在朕前面，这就够了。”萧宸说，声音很轻，“这世上，敢挡在朕前面的人，不多。”
林小满愣住了。他看着萧宸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晨光，映着他的倒影，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萧宸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手指绕过他的手腕，轻轻按住，力道刚好。
“以后，”萧宸说，“不许再拿身体挡刀。”
“那陛下怎么办？”
“朕不需要你挡刀。朕要你活着。”
林小满喉咙发紧。“臣活着，陛下也得活着。”
萧宸抬起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远处传来号角声，是鞑靼人在重新集结。
萧宸站起身，伸手把他拉起来。“能站吗？”
林小满咬牙站直，后背的伤口扯得生疼，但他没有皱眉。“能。”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小满觉得，身上所有的伤都不疼了。
第七天。
鞑靼人没有攻城。
林小满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营地，心里有些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在等什么？”他问。
韩将军走过来，面色凝重。“等我们撑不住。我们的箭矢快用完了，粮食也快没了。他们知道，再等两天，我们就守不住了。”
林小满心里一沉。“援军呢？”
“最快还要三天。”韩将军的声音低沉。
三天。城里的粮食只够两天。箭矢连一天都撑不了。林小满的手心全是汗。
萧宸站在垛口前，望着远处的草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韩将军。
“把朕的旗帜，插到城楼上。”
韩将军愣住了。“陛下……”
“鞑靼人知道朕在这里，但他们不知道朕有多少人。把旗帜插上去，让他们以为朕还有援军。”
韩将军犹豫了一下，抱拳领命。
很快，皇帝的旗帜在城楼上高高飘扬。明黄色的大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林小满站在旗下，看着远处的鞑靼营地，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招能不能骗过呼延烈，但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办法了。
那天夜里，萧宸没有回帅府，而是留在城墙上。林小满陪着他，两人坐在垛口边，望着远处的草原。月光很好，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陛下，”林小满忽然问，“您怕死吗？”
萧宸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怕。”
林小满愣住了。他没想到萧宸会这么回答。
“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萧宸望着远处的草原，声音很轻，“朕答应过先帝，要守住这片江山。答应过太傅，要做个好皇帝。答应过边关的百姓，不让他们再受鞑靼人的苦。”他顿了顿，“这些事没做完，朕不能死。”
林小满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抖，“臣也有答应过的事。”
“什么？”
“臣答应过陛下，要活着回去。答应过阿蛮，要吃她做的馒头。答应过赵副统领，不给他丢人。”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件事，臣没有答应过，但臣想做到。”
萧宸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林小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耳朵尖红得发烫。
“什么事？”萧宸问。
“等打完仗，臣再告诉陛下。”
萧宸没有说话。林小满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月光一样轻，却让他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过了一会儿，萧宸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好。等打完仗，朕听你说。”
林小满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第八天，鞑靼人退了。
不是暂时的退兵，是真的退了。呼延烈拔营起寨，带着他的骑兵，消失在了草原尽头。斥候追出去几十里，确认鞑靼人确实走了，才回来报信。
“为什么？”林小满不敢相信，“他们为什么退了？”
韩将军拿着斥候的回报，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顾大人的援军到了。不是三天后，是今天。他提前出发，日夜兼程，赶到了鞑靼人的后方。呼延烈怕被前后夹击，连夜撤了。”
林小满愣在那里，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浑身发抖。他转身看着萧宸，萧宸站在城楼上，皇帝的旗帜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陛下，我们赢了！”林小满跑过去，声音都在发颤。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嗯。赢了。”
林小满站在那里，看着萧宸，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却笑着的士兵，看着远处空荡荡的草原，忽然觉得，这些天的血、这些天的痛、这些天的恐惧，都值了。
他想起自己昨晚没说完的话，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心跳得厉害。
“丁未七。”萧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
萧宸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暖色。
“你昨晚说，有件事想做到。什么事？”
林小满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萧宸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不急。”他说，转身往城下走，“回去再说。”
林小满愣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走下城墙，晨风将大氅吹得微微扬起。他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斑驳的箭痕和血迹上，照在两个一前一后走下城墙的人身上。远处的草原上，鞑靼人的营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枯黄，在天际线下无边无际地铺开。
城门口，士兵们正在收拾战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爷让他活下来。伙房的人支起了大锅，熬着热粥，香气飘得满城都是。几个小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骑在一匹枣红马驹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阿茹娜，和她的马。
林小满跟在萧宸身后，走在边城的街道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后背的伤口还有些疼，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好的路。
“陛下，”他忍不住开口，“您说，回去之后，阿蛮的馒头会不会涨价？”
萧宸脚步未停。“为什么涨价？”
“臣现在是安平侯了，她说不送白馒头了，要收钱。”
萧宸没有回答。但林小满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是在笑。
林小满也笑了，跟上去，和萧宸并肩走在边城的街道上。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样高，一样长，紧紧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