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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 不管来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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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
凌千千去盛恒集团那天,港岛下了一场暴雨。
雨大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你撑着伞,伞在手里就是个摆设,雨水从四面八方把你浇透,你站在路边等红灯的三十秒里,能从头湿到脚。
方晴本来说要叫车送她,凌千千没让。她穿了那套最贵的Armani——深灰色,双排扣,肩线挺括得像盔甲,这套衣服是她打赢第一个千万级案子那年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拿出来。今天就是重要场合。
去见马明远,等于上战场。这套衣服就是她的战袍。
她从的士下来的时候,雨正下得最大。盛恒集团的总部在中环中心,六十八层的玻璃大厦,门口有雨棚,但她从雨棚走到旋转门那几步路,裙摆还是湿了半截。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的名牌,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早就知道她要来。“凌律师,马总监在五十二楼等您,我带您上去。”
电梯一路向上,凌千千对着电梯里的镜面整理了一下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她用手拨开,露出一张冷静到近乎冷淡的脸。
五十二楼到了。
马明远的办公室比凌千千想象的要大,大得有点浮夸。整面落地窗正对维港,雨天的海面灰蒙蒙的,像一块皱巴巴的锡纸。办公桌是红木的,后面是一整面墙的奖杯和证书,看起来像一个成功人士的博物馆。
马明远本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他站起来的时候,凌千千注意到他的肚子已经把衬衫撑得有点紧了。
“凌律师,欢迎欢迎。”他笑着走过来,伸出手,笑容热络得像在欢迎老朋友,“久仰久仰,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凌千千跟他握了握手,微微一笑,那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不远也不近。
“马总监客气了。您的信我收到了,所以今天特意来当面说明。”
马明远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没有请凌千千坐到旁边的会客区,而是让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客椅上,这个位置的设置本身就是一个姿态——我是主,你是客,这里是 my turf,我的地盘。
凌千千坐下了,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凌律师,”马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像是在跟下属聊天,“天恒这个案子,盛恒集团跟了快一年了。我们跟陈氏家族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年。你突然插一脚进来,说实话,让我很难做。”
“马总监,我理解您的立场。”凌千千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是有两件事我需要澄清。第一,岳恒资本主动找到千恒律所,我们是应客户要求提供服务,不存在‘插一脚’的问题。第二,您信中提到‘利益冲突’,我想请问,千恒律所与盛恒集团之间,目前是否存在任何委托关系?”
马明远的手指在肚子上敲了两下:“目前没有。但去年我们有过一次合作——”
“去年那份委托协议已经履行完毕,双方权利义务已经终结。”凌千千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根据律师职业操守守则,只有当存在‘持续性’的委托关系时,才构成利益冲突。已完成的项目,不在此列。”
她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马明远面前:“这是律师公会去年发布的《利益冲突指引》第12条的解读,我已经标注了相关部分。马总监可以看看。”
马明远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盯着凌千千看了几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凌律师,你是在教我法律?”
“不敢。”凌千千微微低头,姿态放得很低,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低,“我只是在向您说明情况。您说要向律师公会投诉,这是您的权利,我无权干涉。但作为同行,我觉得有义务提醒您——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提出投诉,对您的声誉也没有好处。”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翻译过来就是:你告啊,反正你告不赢,到时候丢脸的是你自己。
马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毕竟是这个圈子里的老江湖,不至于被一句话就激怒。
“凌律师,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一点声音,“天恒这个案子,盛恒是志在必得。陈国栋那边我们已经谈好了条件,价格不是问题。你跟着王石岳做这个案子,最后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马总监,我这个人做事有个原则。”凌千千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只问对错,不问输赢。客户委托我,我就全力以赴。至于结果,那是市场的事,不是我该操心的。”
马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居高临下的意味:“凌律师,你年轻,有冲劲,这很好。但你要知道,这个圈子不是只有法律。有些事情,不是打赢官司就能解决的。”
“您指的是什么事情?”
马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凌千千,看着窗外的雨景。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王石岳这个人,你知道多少?”他忽然问。
“知道该知道的。”凌千千说。
“那你知不知道,他当年离开高盛的时候,是被劝退的?”马明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手里有料”的表情,“知不知道他创立的第一个基金,半年就清盘了?知不知道他现在的资金,有一半来自内地一个背景很复杂的家族?”
凌千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念头。这些信息,她之前在公开资料里都没有查到。如果属实,那王石岳这个人确实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马总监,这些信息跟本案无关。”她说,语气平淡。
“有没有关,你以后就知道了。”马明远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为难你。我是想给你一个选择——退出这个案子,盛恒集团不会亏待你。我上次开出的条件,依然有效。”
“七位数的封口费?”凌千千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问费。”马明远纠正她,“叫什么都好,反正数字不变。”
凌千千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整了整西装下摆。她低头看着马明远,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马总监,谢谢您的茶。关于利益冲突的问题,我已经做了书面说明,今天回去之后会让助理发到您邮箱。至于您的其他建议,我心领了,但不接受。”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马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凌律师,你会后悔的。”
凌千千没有回头,但她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头来,用那种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问到哑口无言时才用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马总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都是因为做了对的选择,不是因为做了错的选择。”
门关上了。
走廊里,凌千千走出十几步远,才终于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场对话,她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马明远是港岛律政圈的老前辈,人脉广、根基深,得罪他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但有些底线是不能退的,退一步,以后就是步步退。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王石岳。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显然也是刚从雨里进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里?”凌千千脱口而出。
王石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湿裙摆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表情似笑非笑:“来找马明远谈点事。你呢?也来找他?”
“嗯。”凌千千走进电梯,按下G层。
“谈什么?”王石岳问。
“跟你无关。”
“跟我无关?”王石岳挑眉,“你来找我的竞争对手谈事情,然后说跟我无关?”
凌千千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电梯下行,两个人都没说话。电梯里的空间很小,凌千千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混合着那股她之前闻过的香水味,Tom Ford的Oud Wood,在雨天里显得格外厚重。
“他是不是让你退出这个案子?”王石岳忽然问。
凌千千没回答。
“是不是还开了价?”
“王先生。”凌千千转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冷,“这是我跟马明远之间的事,不涉及本案的任何保密信息。你没有权利过问。”
王石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只噎了零点五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无奈。
“凌千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马明远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找你,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你被他收买,要么你被他威胁。你不肯被他收买,那接下来就是被他威胁。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对付你,是因为我想提前做好准备,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
凌千千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进来,有人出去,雨声从门口传进来,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倒水。
“我不用你保护。”凌千千说。
“我知道。”王石岳走出电梯,撑开伞,站在门口回头看她,“但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雨还在下。
凌千千站在大堂里,看着王石岳撑着伞走进雨里,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车滑过来,他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了她一眼。
隔着雨水和玻璃,那个眼神模糊而遥远,但凌千千觉得,那大概是王石岳所有表情里,最没有算计的一个。
她站在大堂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裙摆湿了,高跟鞋里进了水,脚趾头泡在冰凉的雨水里,又冷又难受。
“凌姐!”
方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伞和一件外套,气喘吁吁的:“我看下这么大的雨,怕你没带伞,就打车过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凌千千接过伞,“走吧,回办公室。”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方晴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所里的八卦——前台小妹A和前台小妹B因为谁先看到王石岳送花的事吵了一架;行政部新来了一个实习生,长得像吴彦祖;李晨光今天一整天没来上班,据说是请了病假。
凌千千听到李晨光请病假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回到办公室,她换上方晴帮她备用的平底鞋,把湿了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马明远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他当年离开高盛的时候,是被劝退的。”
“他创立的第一个基金,半年就清盘了。”
“他的资金,有一半来自内地一个背景很复杂的家族。”
这些信息,如果是真的,那王石岳这个人就不仅仅是“复杂”了。被高盛劝退,基金清盘,资金来源不明——每一个标签都足以让一个金融从业者的职业生涯提前结束。但他不仅没有结束,还杀回来了,杀到了港岛富豪榜的第二十七位。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有本事,要么是真的有背景,要么两者都有。
凌千千拿起手机,翻到刘璐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帮我查一下王石岳的履历,要更深的。高盛时期的工作表现,他创立的第一个基金的情况,以及岳恒资本目前的LP构成。低调查,不要声张。”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这是私人请求,不是工作任务。加班费照算。”
刘璐璐秒回:“收到!凌姐你放心,我嘴巴最严了!”
凌千千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噼啪啪地敲着玻璃,像有人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起王石岳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让她很不舒服。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感动。
感动是她最不需要的情绪。在律政圈混了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不把自己的情绪暴露给任何人。感动意味着柔软,柔软意味着弱点,弱点是致命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看。
不管怎样,案子还是要做。马明远的威胁,王石岳的追求,李晨光的感情,这些都可以以后再说。但天恒集团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明天必须交初稿。
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铠甲。
晚上九点,凌千千还在办公室。
刘璐璐送来的外卖早就凉了,放在桌角没人动。她面前摊着十二份文件,电脑屏幕上开了八个窗口,手边的笔记本写了密密麻麻七页纸。
手机震了一下。王石岳。
“还在办公室?”
她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看到你办公室灯还亮着。我在楼下。”
凌千千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二十五楼的高度,下面的人和车都像蚂蚁一样小,但她还是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哪个窗户是我的?”
“上次去你们律所开会的时候注意到的。二十五楼,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窗外有一棵榕树。”
凌千千愣了一下。这个人,连她窗外有棵榕树都注意到了?
她打了一行字:“你不用每天来报到。我不是你的项目,不需要你持续跟踪。”
“我也没有每天来。今天第二次而已。”
凌千千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面对王石岳的时候,经常需要做深呼吸这个动作。这让她很不习惯——她不是一个需要靠深呼吸来平复情绪的人。
“你到底想怎样?”她打出了这行字,发出去之后觉得语气有点冲,但懒得改。
王石岳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我想让你知道,不管马明远跟你说了什么,不管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不是为了追你,是为了让你安心。”
凌千千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让我安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但过了很久,消息才发过来。
只有两个字:“知道。”
然后又是一条:“所以我才来的。”
凌千千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王石岳这个人,跟李晨光不一样。李晨光对她的好,是那种“我想对你好,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的好;而王石岳对她的好,是那种“我对你好,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想这么做”的好。
前者让她有压力,后者让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回到座位上,继续看文件。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散了。同一段话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辆迈巴赫还在,双闪灯还在闪。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你还不走?”
“等你关灯。”
“我还要两个小时。”
“我有时间。”
凌千千咬了咬嘴唇,拿起桌上的外卖盒,走到窗边,冲楼下晃了晃。她不确定王石岳能不能看到,但应该能——二十五楼的高度,一个外卖盒的白色在黑暗的窗户里应该挺显眼的。
果然,手机震了:“看到你的外卖了。凉了吧?要不要我买点热的送上去?”
“不用。你赶紧走,你停在那里,前台小妹已经拍了三张照片发朋友圈了。”
“拍了三张?哪三张?我看看拍得好不好看。”
凌千千终于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就一下。
但她很快收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笑。因为一个男人停在楼下的车笑。这太不像她了。
她给王石岳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要关灯了。你走吧。明天见。”
“明天见。”
她关了办公室的灯,拿起包和伞,走到电梯口。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透过电梯的玻璃墙看到那辆迈巴赫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她走出大厦,雨已经小了,只剩下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撑开伞,走向路边,准备叫车。
手机又震了。
王石岳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窗边举着外卖盒的那个瞬间,从楼下拍的。二十五楼的距离,手机镜头拉到了极限,画质很渣,但还是能看出她的轮廓,白色的西装,站在亮着灯的窗户前面,像一个剪影。
配文是:“加班的女律师,全港岛最靓。”
凌千千看着这张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人脸的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她长按图片,点了保存。
然后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这张照片留着,以后可以用来威胁王石岳。比如“你再送花我就把这张照片发给你LP看”之类的。
很合理的理由。
她上了的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用粤语问:“小姐,去边度?”
“北角。”她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住在半山,不是北角。但她刚才脱口而出的是北角,是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是春秧街,是那间粥铺,是妈妈还在的那些早晨。
“唔好意思,”她改口,“半山,罗便臣道。”
司机大叔笑了笑,没多问,踩了油门。
的士在雨中穿行,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凌千千看着窗外,忽然觉得今天特别长。
早上淋了雨,上午跟马明远过了招,中午在电梯里碰到王石岳,下午看了一下午文件,晚上又跟他隔着二十五楼的距离发了一晚上消息。
她想起马明远说的那些话,想起王石岳在电梯里的眼神,想起李晨光说“请了病假”的消息,想起刘璐璐在日料店里说的“希望你开心一点”。
所有的这些,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王石岳的过去有什么,不管马明远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管李晨光最后怎么想——她都会把这个案子做好,把自己的路走好。
因为她从来就不是靠别人活着的女人。
的士停在罗便臣道的公寓楼下,凌千千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堂。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凌小姐,返来啦?今日好夜哦。”
“是啊,加班。”她笑了笑,刷卡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了几缕,妆也花了一点,看起来确实有点狼狈。
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狼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到家,换鞋,把湿了的衣服扔进洗衣篮,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王石岳:“到家了?”
她回:“到了。”
王石岳:“那就好。晚安。”
凌千千看着“晚安”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她想回“晚安”,又觉得太亲昵。
她想回“嗯”,又觉得太冷淡。
她想回“明天见”,又觉得太期待。
最后她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句号。意思是:我知道了,我收到了,对话到此结束。
但王石岳的回复来得比什么都快:“句号是什么意思?”
“就是句号的意思。”
“行吧。那你睡吧。句号。”
凌千千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港岛的夜晚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马明远会出什么招,王石岳会说什么话,李晨光会不会来上班,刘璐璐能不能查到那些信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准备好了。
不管来什么,她都接得住。
这是凌千千,港岛律政圈最年轻的女合伙人,从来不需要别人让她安心的那个女人。
她闭上眼睛,三秒钟之后就睡着了。
睡得比平时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