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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霆 沈崇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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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整齐摆着桂花糕、杏仁酥,都是惊珩亲手做的样式。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他想起很多年前,惊珩还小,总爱赖在他书房里,趁他批奏折时偷吃点心,嘴角沾着碎屑,像只偷腥的猫。他会无奈地放下笔,用手帕替她擦拭,她便仰着脸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他不知那是喜欢,只当是养了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直到她十八岁,一身红袍,金榜题名,意气风发地跑来向他讨赏。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那头野兽终于破笼而出,将她拽入深渊。
从此万劫不复。
沈崇闭了闭眼,将口中点心咽下。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沈忠。”他唤道。
老管家应声而入。
“去库房,将前年南诏进贡的那株血参找出来,连同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一并送入宫中,给公主和娘娘。”他顿了顿,又道,“娘娘若问起,便说……是我赔给皎皎的生辰礼。”
沈忠领命而去。
沈崇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他望着宫城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见凤仪宫中那抹清丽的身影。
惊珩。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凤仪宫中,沈惊珩看着沈忠送来的东西,久久无言。
血参价值连城,可救垂死之人;东海明珠颗颗圆润,夜间自有莹光;云锦柔软如霞,是江南最顶级的绣娘三年才得一匹。
如此厚礼,说是给三岁孩童的生辰礼,任谁都不会信。
“娘娘,相爷还说,这是赔给公主的礼。”素心小声补充。
沈惊珩抚过那匹月白色的云锦,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她记得,沈崇最爱月白色。十八岁前,她总爱穿他喜欢的颜色,巴巴地凑到他眼前,求他一句夸奖。
后来她恨他,便只穿最浓烈的红,最沉郁的黑,仿佛这样就能划清界限。
再后来……不恨了,却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对他,于是衣着日渐素淡,成了如今这般温婉模样。
“收起来吧。”她轻声道,“皎皎用不上这些,明珠留给皎皎将来做首饰,云锦……收进库房。”
“那血参……”
“送去太医院,让他们仔细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素心应下,指挥宫人将东西抬走。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
沈惊珩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这是她入宫那年,沈崇命人从沈家移栽过来的,说是她从前最爱在树下读书。
其实她并不爱梅,只是沈崇喜欢,她便也装作喜欢。
就像这些年,她装作渐渐原谅了他,装作被他的温柔打动,装作……不再恨了。
可昨夜沈崇的异常,今日他对皎曦的态度,还有这些突如其来的厚礼,都让她心中那点不安愈发清晰。
他到底想做什么?
“母后。”
软糯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沈惊珩回头,见皎皎被奶娘抱着,正揉着眼睛看她。
“怎么醒了?”她走过去,接过女儿。
皎皎搂住她的脖子,小声道:“皎皎梦见亚父了……亚父对皎皎笑,还给皎皎讲故事。”
沈惊珩心中一颤,柔声问:“皎皎喜欢亚父吗?”
“喜欢。”皎皎毫不犹豫地点头,“亚父好看,对母后好,对皎皎也好。”
孩子的话最简单,也最直指人心。沈惊珩抱紧女儿,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
是啊,沈崇对她好,对皎皎好,这些年无微不至,甚至为她谋了后位,给了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些前尘旧事,那些强迫与囚禁,或许真如他所言,皆有苦衷。
她正想着,忽听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脸色惨白如纸快步走到皇后身旁低声道:“娘娘!不好了!方才有人往公主的汤药里下毒,幸被相爷留下的人发现,可、可那贼人当场自尽了!”
沈惊珩浑身一冷,抱紧皎皎的手微微发抖。
“去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似真人,“将玉琼殿所有人拘起来,一个个审。”
“是!”
太监退下后,殿内死一般寂静。皎皎似乎察觉到不安,小声啜泣起来。沈惊珩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是谁呢?
沈崇再狠,也不会对皎皎下手。那是……那是他的骨肉。
她深吸一口气,将皎皎交给奶娘,转身走向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眉眼温婉,唇色淡薄,是多年精心修炼出的从容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刺,从未真正拔除。
她抬手,取下髻上一支白玉簪。那是沈崇在她十五岁及笄礼上送的,质地温润,雕工精细,她戴了许多年。
指尖抚过簪身,冰凉沁骨。
沈惊珩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夜深了。
相府书房,烛火通明。沈崇听完暗卫的禀报,面无表情。
“查不到幕后主使?”
“是。那几人皆是死士,口中□□,被抓的瞬间便咬毒自尽。身上也无任何标识。”暗卫跪地,“但属下发现,其中一人手臂有陈年箭伤,似是北疆军中惯用的箭簇所伤。”
北疆。
沈崇眼神一冷。前世皎皎死后,他彻查多年,最终线索也指向北疆。那时北疆王野心勃勃,屡犯边境,他率军亲征,屠其王庭,血染三百里。
可这一世,北疆王尚在蛰伏,为何会对一个三岁公主下手?
除非……他们知道皎曦的身世。
沈崇握紧拳,骨节泛白。良久,他缓缓松开,淡声道:“加派人手保护凤仪宫,尤其是公主。宫中人手,你亲自去挑,务必干净。”
“是。”
暗卫退下后,沈崇独自坐在黑暗中,望着跳跃的烛火。
皎皎退热的第五日,礼部的批文终于递到了凤仪宫。
素心捧着那本朱批的折子,眉眼间带着笑:“娘娘,陛下准了。说是公主大病初愈,出去散散心也好。日子定在三日后。”
沈惊珩接过折子,指尖抚过朱批的字迹。萧钰的字她认得,清秀端正,她知道背后是相夫的意思。
她轻轻合上折子,目光落在窗边榻上。皎皎正倚在软枕上,小脸还透着病后的苍白,手里摆弄着沈崇前些日子送的草编蚱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母后,”见她看过来,皎皎仰起小脸,眼睛亮亮的,“我们真的能出去玩吗?”
“真的。”沈惊珩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女儿搂进怀中,探了探额温。不烫了,手心也暖。“皎皎乖,这三日好生喝药,把身子养好些,母后就带你去。”
“皎皎听话!”小姑娘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小声问,“亚父会去吗?”
沈惊珩手指微顿。
自那夜之后,他日日都来,有时坐一炷香,有时只站在廊下看她们一眼便走。可这几日,却杳无音信。
“亚父很忙。”她低声道,将女儿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皎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乖巧地没再问,只将草蚱蜢攥得更紧些。沈惊珩看在眼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对沈崇的亲近,来得突然又固执,仿佛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
当夜,变故再生。
沈惊珩睡得浅,半夜忽觉怀中女儿身体滚烫。她心头一跳,忙唤人掌灯。烛火亮起的刹那,她看见皎皎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皎皎?皎皎!”她急唤,可皎皎只是不安地扭动,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低声啜泣:“母后……疼……”
“哪儿疼?告诉母后,哪儿疼?”沈惊珩一边用湿帕子擦她的额头,一边嘶声喊太医。
值夜的太医连滚爬爬赶来,诊脉后脸色煞白:“娘娘,公主这……这脉象好生奇怪!白日里明明好转了,怎会突然反复至此?”
“究竟是何病症?!”沈惊珩厉声问。
太医跪地叩头:“臣、臣才疏学浅,实在诊不出……这脉象虚浮中带着滞涩,像是中毒,又像是邪风入体……”
“废物!”沈惊珩从未如此失态,她抱着浑身滚烫的皎皎,只觉得天旋地转。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苍白的脸,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去沈府!请林先生!”她嘶声道,“快去!”
沈惊珩抱着皎皎,一遍遍用湿帕子擦她的额头、手心,可那热度丝毫未退。皎皎在她怀中蜷成一团,小声啜泣,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心。
是丁,沈府就在皇城东侧,与宫墙只隔一条御街。
当年沈崇权倾朝野,先帝特赐他建府于此,规制甚至逾了亲王例——五进三路,亭台楼阁连绵,朱门铜兽,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引来无数朝臣非议。
可沈崇不在乎,那府邸一砖一瓦皆按他的心意,辉煌奢靡,堪称京城第一府邸。从宫中骑马至沈府,不过一刻钟功夫。
时间一刻刻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就在沈惊珩几乎要崩溃时,殿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墨匆匆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沈崇。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外袍未系,墨发未束,只着一身月白中衣,外罩玄色大氅。夜风将他衣袂吹得翻飞,烛火下那张脸冷沉如冰,眼底却有压不住的焦灼。
“林先生,快。”他甚至来不及看沈惊珩一眼,便急声催促。
林墨不敢耽搁,上前仔细诊脉。这一次,他诊得极久,手指在皎皎腕上换了三个位置,眉头越皱越紧。许久,他收回手,面色凝重。
“如何?”沈崇沉声问。
林墨看了沈崇一眼,又看向沈惊珩,欲言又止。沈崇会意,屏退左右。殿中只剩他们三人与昏迷的皎皎。
“公主此症,绝非寻常风寒。”林墨压低声音,“脉象虚浮中带着滞涩,脏腑有衰微之兆。依老朽之见……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物。”
“毒物?”沈惊珩如遭雷击。
“是。”林墨神色凝重,“此毒极为隐蔽,混在饮食中日积月累,平时不显,一旦体弱便会发作。老朽行医数十年,也只在一本北疆医书上见过类似记载,却不知具体为何毒。”
沈惊珩抱着皎皎的手微微发抖。慢性毒物……北疆……
“可能治?”沈崇的声音很平静,可沈惊珩听出那平静下的寒意。
“能暂时控制,但需时日慢慢调理。”林墨道,“老朽这就开方,先稳住公主病情。只是此毒不解,终是隐患。需得找到解药,方能根治。”
沈惊珩闭了闭眼,将女儿搂得更紧
“有劳林先生。”沈崇对林墨道,“从今日起,公主的饮食用药,皆由你亲自经手。”
“老朽遵命。”
林墨退下开方,殿中只剩沈惊珩与沈崇二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