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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后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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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可以概括为:陈泽希陪欧晋安度过了低谷期,欧晋安重拾了希望。
但如果只用这一句话概括,那就等于什么都没说。所有的痛苦和恩情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光滑的句子,像一块墓碑上的铭文,简洁、体面、没有温度。
而真实的过程是丑陋的、漫长的、充满倒退和反复的。
欧晋安复读了一年,考上了陈泽希所在城市的大学。不是多么好的大学,但够了。
陈泽希比他大一岁,已经在读大一,学的是土木工程——他后来没有做土木,这是后话。
欧晋安报志愿的时候,把那个城市的每一所学校都列出来,按录取分数线排了一个序,然后从高到低填了所有的。他对自己说这是理性的选择,那个城市发展不错,学校多,选择面广。
他没有对自己说“我是为了陈泽希去的”,因为他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也太重了。
一个已经承受了你那么多的人,你不能再说“我是为了你去的”。那像一种债务的追加。
大学四年,他们的关系很难定义。不是恋人——至少欧晋安不这么认为。
陈泽希交过两个女朋友,都谈了不久,分手原因不明。欧晋安没有交过任何人。
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是:每周见一到两次,吃饭,喝酒,有时候在陈泽希的出租屋里看电影。
陈泽希会靠在他肩膀上看,或者把腿搁在他腿上。欧晋安从来没有推开过,但也从来没有主动过。
他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已经和花盆长在了一起,你分不清哪些是根、哪些是陶土、哪些是容器。
大二那年冬天,有一次他们喝了酒,陈泽希送他回宿舍,在宿舍楼下的那棵歪脖子树下,陈泽希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欧晋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
“你喝多了。”欧晋安说。声音很轻,但不是拒绝的轻,是害怕的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不是不想往下看,是不敢动,怕一动就真的掉下去了。
陈泽希看着他,看了很久。冬天的风把树上的枯叶吹下来,有一片落在欧晋安的头发上。陈泽希伸手把它拿掉,手指在欧晋安的鬓角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嗯,我喝多了。”他说。
那天晚上欧晋安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母亲。
不是母亲的脸,是母亲的手。
小时候他发高烧,母亲坐在他床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那只手是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他母亲做了一辈子收银员,每天重复扫码的动作,手指的关节比常人突出。
那只手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凉凉的,让他觉得舒服。但母亲的表情不是温柔的。她是皱着眉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她的手是凉的,因为她的手从来都是凉的;她的表情是紧绷的,因为她的表情从来都是紧绷的。
欧晋安从小就知道,母亲照顾他不是出于爱——至少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爱——而是出于一种责任,一种“我应该这样做”的社会惯性。
她是他的母亲,所以她必须照顾他。就像冰箱必须被填满,鸡蛋必须摆成两列,这是一种秩序,不是一种情感。
欧晋安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它太不孝了,也太残忍了。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他躺在床上,想:陈泽希对他的好,是出于什么?
是爱吗?还是也是一种惯性?一种“我开始了就不能停下来”的责任?一种“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他会死掉”的恐惧?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