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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登岛 “你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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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陆时晏坐在保姆车里,看着雨水在车窗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痕迹。那些水痕歪歪扭扭的,像谁用一支笔在玻璃上胡乱写了些什么,又被风吹散了。他盯着其中一道水痕看了很久,那道水痕从车窗的左上角一路蜿蜒到右下角,绕过一个小气泡,像一个执意要去什么地方的人,不管路上有什么都要走过去。
“你紧张?”赵哥从副驾驶转过头来。
“不紧张。”陆时晏说。
“你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我在冥想。”
赵哥看了他三秒钟,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冥想?你连坐地铁都要刷手机的人,你冥想?
但他没说出口。大概是觉得,反正十五天后这个人就要从荒岛上回来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拷问。
车子在机场的VIP通道口停下来。陆时晏戴上口罩和帽子,推开车门,雨丝立刻飘到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拖着行李箱往候机厅走,步子迈得不大,但频率很快。赵哥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赶上。
“你走那么快干嘛?”
“赶飞机。”
“还有一个半小时才登机。”
“早点去过安检。”
赵哥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翻译过来是:你一个坐过几百次飞机的人,跟我说要早点去过安检?你是去荒岛求生,又不是去逃难。
但陆时晏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雨幕里变得有点模糊,黑色的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不太会飞的风筝。
VIP候机厅里已经到了几个人。
陆时晏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莫临风。莫临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了一堆东西——手机、充电宝、耳机、一本书、一包薯片、一瓶矿泉水。他把这些东西摆成了一个半圆形,像在搞什么神秘的仪式。
“哟,”莫临风抬起头,嘴角挂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我看谁不爽”的笑,“陆老师来了。”
“莫老师。”陆时晏点了点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选了一个离莫临风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来。
莫临风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你带了多少东西?”莫临风问。
“一个箱子。”
“我赌你箱子里的东西,有一半用不上。”
陆时晏还没来得及问回答,候机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许念念。新晋小花,长相甜美,粉丝叫她“小年糕”。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拖着一个小巧的白色行李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糖纸上剥下来的软糖。她进来之后先是对所有人鞠了个躬,然后缩到角落里,开始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防晒霜、保湿喷雾、面膜、精华液、眼霜、唇膏。掏出来的东西在角落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看着那座小山,表情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莫临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这是去荒岛求生还是去荒岛护肤?”
陆时晏没接话。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下。
然后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任何行李,只背了一个很小的黑色背包,像是不小心走错了片场。他走进来之后,在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莫临风的薯片停在嘴边,整个人僵住了。
陆时晏注意到,莫临风看那个黑衣男人的眼神,跟他平时看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不是“季怼”的毒舌和挑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紧张,又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压得都快忘了、忽然又翻涌上来的情绪。
“那是谁?”陆时晏问。
“顾北。”莫临风说。声音有点紧,像琴弦拧得太紧了,再拧一下就要断。
陆时晏想起来了。顾北,武术指导,两座金像奖,从来不露脸。
“你认识他?”
莫临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那片在嘴边停了太久的薯片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那片薯片大概都嚼成粉末了,他才咽下去。
“不认识。”他说。
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薯片包装袋上捏了一下,捏得包装袋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时晏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莫临风从那之后就没再看过顾北一眼。他的目光固执地黏在窗外的停机坪上,好像在数飞机,好像那些起起落落的航班是世界上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但他手里的薯片,再也没有吃过一口。
最后到的是沈予。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时晏正在喝矿泉水。他拧开瓶盖,举起瓶子,仰头喝了一口,水还没咽下去,门就开了。
沈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开得不大不小。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微微卷着,垂在耳侧。他手里没有行李箱,只拎了一个深蓝色的旅行袋,看起来很轻。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候机厅里扫了一圈。
扫过莫临风。扫过许念念。扫过角落里看书的顾北。然后扫过陆时晏。
那双深靛蓝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
陆时晏把水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个不太体面的咕咚声。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沈予选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离顾北不远,离陆时晏不近。他把旅行袋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候机厅里安静了下来。
陆时晏偷偷观察了莫临风一会儿,又偷偷观察了顾北一会儿。
顾北一直在看书。从头到尾,一页都没有翻过。
同一页,他看了二十分钟。
陆时晏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在假装看手机。假装了大概五分钟,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于是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倒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节奏不快不慢。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紧张吗?”沈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晏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
“不紧张。”他说。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沈予走到他旁边,也拿起一个纸杯,按下出水键,水流哗哗地响着,“手心都是湿的。”
陆时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握着水杯的那只手,手心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汗。
“……那是水杯上的冷凝水。”他说。
沈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似有似无的笑,像三月的风。
“水杯是纸的,”沈予说,“纸杯没有冷凝水。”
陆时晏沉默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的智商打了一个分。负分。
沈予接完水,没有立刻走。他端着纸杯,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带防晒了吗?”沈予忽然问。
陆时晏愣了一下。“带了。”
“什么指数的?”
“五十。”
“够了。”
又是一阵沉默。陆时晏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所有的句子都在排队,排了半天,排在最前面的是“你今天穿得很好看”。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塞回了队伍的最后面。
“你呢?”他问。
“带了。”
“什么指数的?”
“五十。”
“够了。”
沈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学我?”沈予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重复我的话?”
“我是在确认,”陆时晏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确认你的防晒指数跟我一样,说明我们的皮肤类型差不多。”
沈予挑了一下眉。
“我们的皮肤类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味道,“陆时晏,你是在跟我讨论护肤吗?”
陆时晏的脸热了一下。他发誓那只是候机厅的暖气开太大了。
“不是,”他说,“我只是——”
话没说完,候机厅的广播响了。
“前往海口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Z311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陆时晏如获大赦,端着水杯就往外走。走了两步,想起来水杯是纸的,不能带上飞机,于是又折回来,把水杯扔进垃圾桶。
沈予还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他。
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一只不太聪明的小动物。
飞机落地海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从海口转乘快艇前往无人岛,还需要三个小时。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码头等着他们,每人发了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基本的生存物资——一把多功能刀、一盒火柴、一瓶五百毫升的矿泉水。除此之外,任何个人物品都不能带上岛。手机、充电宝、零食、化妆品,统统上交。
许念念交出了一个小 suitcase 的护肤品,工作人员数了数,一共二十三瓶。她的眼眶当时就红了,像一只被抢走了松子的小松鼠。
“防晒也不能带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岛上会统一提供必要的防晒用品。”工作人员说。
“那不一样!我那个是定制的!里面加了珍珠粉!”
莫临风在旁边小声说:“珍珠粉也挡不住海风,你回来直接变成珍珠奶茶。”
许念念瞪了他一眼,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愣是没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二十三瓶护肤品一个一个地放进收纳箱,每放一个都要停顿两秒,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莫临风交出的东西不多。一个手机,一个充电宝,一副耳机,一包没吃完的薯片。他把薯片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包装袋上捏了一下,像是在捏一个人的脸。
“舍不得?”工作人员问。
“不是,”莫临风说,“我在想,这包薯片要是带到岛上,够我吃多久。”
“三天?”
“一顿。”
工作人员笑了。莫临风没笑。他的目光越过工作人员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顾北身上。顾北正在交东西——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只有一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笔记本、一支笔。没有手机,没有充电宝,没有任何电子产品。
莫临风看着那本笔记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快艇在海上颠簸了三个小时。
陆时晏坐在船尾,海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了鸡窝。他试着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索性放弃了。他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天是灰蓝色的,海是深蓝色的,交界处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是谁用白色的画笔在两张蓝纸的接缝处描了一下。
沈予坐在船的另一头,也在看海。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但他没有去压。那些微卷的发丝在海风里轻轻飘着,像水草在水流里摇动。
陆时晏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观察同行的嘉宾。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是“死对头”,了解一下对手的状态很正常。
但这个借口,他自己都不信。
快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岛比陆时晏想象的要大,沙滩是白色的,沙子很细,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岛的内陆是茂密的植被,椰子树、棕榈树、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层层叠叠的,像一堵绿色的墙。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岛上搭好了临时的设备棚。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孟,圈内人称“孟爷”,以“敢拍”和“不要命”闻名。他站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个喇叭,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宣布开战的将军。
“各位,”孟爷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沙滩上回荡着,“欢迎来到《荒野求生》。”
没有人鼓掌。
“从现在开始,十五天内,你们要在这座岛上活下去。没有酒店,没有外卖,没有助理。你们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自己,和你们手里的这点物资。”
许念念举起了手。
“孟爷,洗手间在哪?”
“岛上没有洗手间。”
许念念的脸白了一下。
“那……那我们在哪……”
“大自然就是你们的洗手间。”
许念念的脸从白变成了绿。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莫临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没事,我会帮你望风的”,许念念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用一种“我是不是该说谢谢”的表情看着他。
“第一天晚上,”孟爷继续说,“你们需要自己搭建庇护所、生火、找食物。明天早上,我们会来检查你们的生存状况。”
“等等,”莫临风举手,“第一天晚上?现在?天都快黑了?”
“对。”
“你是认真的?”
孟爷没有回答。他放下喇叭,转过身,带着工作人员往设备棚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岛上没有信号。别想着求救。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撑过十五天。”
然后他真的走了。
沙滩上只剩下五个人。
风吹过椰子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节奏缓慢而固执。
许念念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莫临风蹲下来,开始翻他的物资袋。翻出来一把刀、一盒火柴、一瓶水。他把这些东西摆在沙滩上,摆成了一个半圆形——跟他在候机厅里摆的一模一样。
“我先说,”莫临风站起来,“我不会生火,不会搭棚子,不会爬树,不会游泳。我会的是骂人。如果有人来抢我们的东西,我可以把他们骂走。”
许念念看着他,表情复杂。
“莫老师,”她说,“岛上没有人。”
“那就骂空气。”
陆时晏看了一眼沈予。沈予站在沙滩上,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子上画着什么。陆时晏走近了两步,看清了——他在画这座岛的地图。他已经画出了海岸线、椰林区、一处可能是淡水水源的位置,甚至标注了风向。
“你什么时候看的?”陆时晏问。
“快艇上。”沈予头也没抬,“上岛之前要先观察地形,这是常识。”
“谁告诉你这是常识的?”
“我小时候看过很多野外求生的书。”
陆时晏蹲下来,凑近了一点。沈予画图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手指握着树枝的姿势跟握笔一样标准。
“你还会什么?”陆时晏问。
沈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会的不多,”沈予说,“但够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把树枝递给陆时晏。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要把庇护所搭起来。”
“我们一起?”
“不然呢?”沈予偏过头,“你想一个人睡沙滩上喂蚊子?”
陆时晏想说“我不想一个人”,但说出口的是——
“谁要跟你一起。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搭不起来。”
“哦,”沈予说,“那你能搭?”
“我……”
陆时晏卡住了。他不会。他连帐篷都没搭过。
沈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椰林的方向走了。
陆时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薄外套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蓝,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海风把沈予身上的味道吹了过来。不是薰衣草——大概是换了洗衣液——是一种更清淡的味道。
陆时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莫临风的声音:“所以我们就这么被扔在这儿了?没人管了?有没有人管管?”
然后是许念念的声音:“莫老师你别喊了,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破喉咙不会游泳。”
莫临风沉默了三秒钟。
陆时晏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莫临风站在沙滩上,双手叉腰,头发被海风吹得像一只愤怒的刺猬。许念念蹲在他旁边,正在认真地研究自己的防晒霜——那瓶防晒霜是她唯一成功“偷渡”上岛的,藏在了衣服的内侧口袋里,工作人员没发现。
顾北站在最远处,面朝大海,背对着所有人。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影子在沙滩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莫临风的脚边。
莫临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
影子也跟着挪了一步。
他又挪了一步。影子又跟了一步。
他抬起头,瞪了顾北的背影一眼。顾北没有回头,但陆时晏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在笑。
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笑。
陆时晏转过身,继续跟着沈予往前走。
椰林在前面,暮色在后面,海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
他不知道十五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走在沈予走过的路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