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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帝归元 在白兰花开 ...

  •   奥斯卡罗曼史

      第七章五帝归元

      叶清秋死在凌晨三点。

      艾莉丝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盏灯灭了。她站在养和医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爱”字的纸条,脚上还穿着那双粉色的拖鞋。拖鞋已经旧了,毛绒塌了,底子磨薄了,但她没有换。

      江娇娇扶着她,把她送回半岛酒店。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约翰·刘。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唐装,手里捧着一只红木盒子,盒子不大,一掌可托。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总是笑眯眯的,像个不问世事的古董商人。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肃穆。

      “艾莉丝。”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叫“叶太”。

      “约翰。”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来还一样东西。”他说,“叶清秋三个月前托我保管的。他交代过,等他走了,再交给你。”

      艾莉丝看着那只红木盒子,没有接。

      “他说,这是叶家的根基。”约翰走进房间,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五只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分别对应五方。盒盖的锁扣是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看得出年代久远。

      “这里面是什么?”艾莉丝问。

      约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躺着五枚古钱币。

      第一枚,秦半两。圆形方孔,钱文篆书“半两”二字,铜色青黑,锈迹斑斑,边缘磨损得极薄,像一枚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铸的货币,距今两千两百年。

      第二枚,汉五铢。比半两略小,外圆内方,“五铢”二字端庄秀丽,铜色泛红,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汉武帝元狩五年始铸,用了七百多年,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货币。

      第三枚,开元通宝。唐高祖武德四年铸,钱文是欧阳询所书,隶书端庄,铜色黄亮,边缘光滑。这枚钱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第四枚,宋元通宝。宋太祖赵匡胤建国后铸,钱文仿唐开元,但更厚重,铜色青灰,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包浆,像干涸的血。

      第五枚,永乐通宝。明成祖朱棣铸,钱文楷书,铜色金黄,品相最好,几乎没有任何磨损。但这枚钱的方孔里嵌着一缕暗红色的丝线,像是曾经被人贴身佩戴过。

      “大五帝钱。”约翰说,“秦半两、汉五铢、唐开元、宋元通宝、明永乐通宝。不是后世仿制,是真正的、流传了两千年的古钱。每一枚都经历过江山易主、血流成河。”

      他抬起头,看着艾莉丝。

      “叶家从明朝开始收集这五枚钱。四百年前,叶家先祖是永乐年间的风水大家,奉命为紫禁城勘定龙脉。他发现五帝钱不仅是货币,更是一种气运的容器——每改朝换代一次,天地间的杀伐之气就会被新朝的货币吸纳一分。秦半两收的是战国七雄的杀伐,汉五铢收的是楚汉相争的血腥,开元通宝收的是隋末唐初的尸山血海,宋元通宝收的是五代十国的乱世刀兵,永乐通宝收的是靖难之役的骨肉相残。”

      他顿了顿。

      “五枚钱凑齐,就是一个微缩的中华五千年杀伐史。这股气运,能镇一切邪祟,能破一切虚妄。”

      艾莉丝看着那五枚钱,突然想起一件事。

      “叶清秋三个月前就让你保管?”

      “对。那时候他刚拿到MRI报告。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所以做了一件事——他用三个月,查清了老奥斯卡的真正目的。”

      约翰从红木盒子的夹层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

      “老奥斯卡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不叫奥斯卡家族,而是叫‘圆桌会’。一个由欧洲老牌贵族组成的秘密社团,成立于十九世纪,目的是在全球范围内收集‘气运’。他们用各种手段——联姻、并购、战争、甚至暗杀——来掠夺各个家族的命脉。”

      他翻开第一页文件,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枚古钱币,和红木盒子里的秦半两一模一样。

      “圆桌会从一百年前就开始寻找大五帝钱。因为他们认为,谁掌握了五帝钱,谁就掌握了东方文明的杀伐之气。他们想用这五枚钱,做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艾莉丝。

      “改写血脉。”

      艾莉丝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像叶清秋的基因被你改写一样。圆桌会研究出了一种技术,可以用五帝钱承载的气运,强行修改人的遗传密码。他们想制造出一批‘完美’的人类——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情感缺陷的超级人类。你母亲的基因,你的基因,叶清秋的基因,都是他们的实验样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份名单。

      名字很多,但艾莉丝只认识一个。

      老奥斯卡。

      “老奥斯卡是圆桌会在亚洲的负责人。他选中叶家,是因为叶家拥有五帝钱中的四枚。秦半两、汉五铢、唐开元、宋元通宝,一直在叶家的密室里传了四百年。缺的是最后一枚——永乐通宝。”

      “永乐通宝在哪里?”艾莉丝问。

      约翰看着她,目光很深。

      “在你身上。”

      ---

      【第一刀】

      她以为叶清秋留给她的只有那张纸条。

      她错了。

      他留给她的,是叶家守了四百年的杀伐之气,

      是一把可以斩碎圆桌会的刀,

      也是一条她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

      “什么意思?”艾莉丝的声音在发抖。

      “永乐通宝,不在叶家,而在奥斯卡家。更准确地说——在你母亲身上。”约翰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洋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铜钱。

      是她母亲。

      那枚铜钱,就是永乐通宝。

      “你母亲叶秋棠离开上海的时候,叶鹤亭把这枚钱给了她。他说,这是叶家最值钱的东西,你带着,保平安。你母亲戴了一辈子,死的时候还挂在脖子上。你父亲——奥斯卡子爵——在她死后取下了这枚钱,交给了老奥斯卡。”

      约翰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奥斯卡把这枚钱藏了二十年。因为他知道,只要缺了这一枚,叶家的五帝钱就凑不齐,气运就起不来。他就可以继续用基因技术控制叶家和奥斯卡家。”

      “那现在这枚钱在哪?”

      “在江娇娇手里。”约翰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没关,江娇娇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她走进来,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金黄色的,方孔里嵌着暗红色的丝线。

      永乐通宝。

      “叶清秋让我偷的。”江娇娇说,声音很轻,“三个月前,他让我回伦敦,从老奥斯卡的保险柜里偷出来。他说,这是最后一步棋。如果他的手术失败了,就用这五枚钱,把圆桌会彻底钉死。”

      她把钱放在红木盒子里,和另外四枚并排。

      五枚钱在盒子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调音。艾莉丝盯着那五枚钱,突然觉得房间里变得很冷。不是空调的冷,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

      “五帝钱已经凑齐了。”约翰说,“现在的问题是——谁来用?”

      他看向艾莉丝。

      “叶清秋说,只有你能用。因为你是叶秋棠的女儿,身上流着叶家的血。五帝钱认血脉,不认人。你是叶家现存唯一的直系后裔——叶母是嫁进来的,没有叶家血脉;叶清秋的父亲已经死了,他没有兄弟姐妹。叶家的血脉,只剩下你。”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不是叶家的人。我姓奥斯卡。”

      “你姓什么不重要。”约翰说,“你母亲姓叶。你的血是叶家的血。五帝钱认的是血,不是姓。”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艾莉丝,叶清秋用命换来了这五枚钱。他死了,但他的局还没有走完。老奥斯卡明天会来香港。他会带着圆桌会的所有人来,逼你交出五帝钱。如果你不给,他们会毁掉叶家的一切——叶母、叶宅、叶清秋的墓地,全部毁掉。”

      “他们敢?”

      “他们什么都敢。”江娇娇说,“我见过他们的手段。在伦敦,有一个家族不肯交出祖传的东西,圆桌会让他们在一夜之间从地球上消失。房子烧了,人没了,连档案都被抹掉了。第二天,没有人记得那个家族的存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莉丝低头看着那五枚钱,看着那个写着“爱”字的纸条,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

      她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悲伤的笑,而是一种在绝望中找到了武器的、近乎残忍的笑。

      “约翰。”

      “嗯。”

      “五帝钱怎么用?”

      ---

      约翰从红木盒子的底部取出一卷帛书,黄色的绢帛,边缘已经朽烂了,但字迹还能辨认。上面写着一种古老的阵法,叫做“五帝归元阵”。

      “需要五个人。”约翰说,“分别持五枚钱,站在五个方位——东、南、西、北、中。持秦半两的人站中央,因为秦是始皇帝,统御四方。持汉五铢的人站西,汉朝通西域,西方是金的方位。持唐开元的人站南,唐朝开海路,南方是火的方位。持宋元通宝的人站北,宋朝重文治,北方是水的方位。持永乐通宝的人站东,明朝下西洋,东方是木的方位。”

      他抬起头。

      “五个人站好之后,同时念诵帛书上的咒文。五帝钱的杀伐之气会被激活,形成一个气场,可以破除一切虚妄、一切伪饰、一切被强行篡改的记忆和血脉。”

      他顿了顿。

      “老奥斯卡和圆桌会的一切,都是用谎言和篡改建起来的。五帝钱的气场,会让所有谎言现出原形。他们的契约、伪造的文件、偷换的记忆、篡改的基因——全部会崩溃。”

      “那他们的人呢?”艾莉丝问。

      “不会死。”约翰说,“但他们会在气场的冲击下,看到自己一生的真相。那些他们欺骗过的人、伤害过的人、杀过的人,会全部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会在真相中疯掉。”

      艾莉丝点了点头。

      “五个人。我算一个。还需要四个。”

      “我算一个。”江娇娇说。

      “我算一个。”约翰说。

      “还有两个。”

      门开了。

      叶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像刀一样锋利。

      “我算一个。”她说。

      她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老管家。那个七十多岁的、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老夫人,您不能——”老管家开口。

      “我能。”叶母打断她,“我等了四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她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五枚钱。她的目光在永乐通宝上停留了很久,因为那枚钱上还残留着叶秋棠的体温——二十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叶秋棠,那个女人把这枚钱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她,说:“嫂嫂,替我保管。”

      她没有接。

      叶秋棠笑了笑,把钱收回去,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这枚钱回来了。

      “我站北。”叶母说,“宋元通宝。宋朝重文治,我嫁进叶家四十年,读了四十年的书,该用上了。”

      老管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我站西。汉五铢。汉朝通西域,我年轻时跟着叶家跑过南洋,知道怎么对付洋人。”

      江娇娇说:“我站南。唐开元。唐朝开海路,我在香港长大,海路我熟。”

      约翰说:“我站东。明永乐。明朝下西洋,我做古董生意,跟西洋人打了半辈子交道。”

      五个人,五个方位。

      还差中央。

      所有人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拿起那枚秦半两,握在掌心里。铜钱很凉,很沉,像握着一小块凝固了两千年的黑暗。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枚钱在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共鸣的、深沉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震动。

      秦半两认她了。

      因为她是叶家的血脉。因为她的身体里流着秦始皇统一六国时那些将士的血,流着汉武帝北击匈奴时那些士兵的血,流着唐太宗贞观之治时那些百姓的血,流着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时那些谋臣的血,流着明成祖迁都北京时那些工匠的血。

      她是中国人。

      她从小在伦敦长大,说英语,喝英式下午茶,护照上是英国国籍。但她的血是中国的。她的骨头是中国的。她的母亲用了一辈子想让她逃离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她体内。

      “我站中央。”艾莉丝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天快亮了。

      ---

      老奥斯卡来的那天,香港下了一场暴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天像被捅了个窟窿的、铺天盖地的、仿佛要把整座城市冲进海里的暴雨。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天空撕成碎片。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像千万辆战车碾过头顶。

      文华东方酒店,二十五楼,行政套房。

      这一次,不是老奥斯卡约他们。是艾莉丝约的他。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用那支白玉簪子别住。脚上穿着那双粉色的拖鞋——她没有换,因为她答应过叶清秋,永远不换。

      她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蓝宝石戒指。

      她的口袋里揣着那张写着“爱”字的纸条。

      她的手里握着那枚秦半两。

      江娇娇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唐开元。约翰站在她左边,手里握着明永乐。叶母站在她右边,手里握着宋元通宝。老管家站在她右后方,手里握着汉五铢。

      五个人,五个方位。

      老奥斯卡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八个人。四个保镖,两个律师,一个医生,还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老者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奇怪的饰品,是各种货币的符号,金的、银的、铜的,叮叮当当响。

      “艾莉丝。”老奥斯卡看见她,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慈祥的笑容。“你瘦了。”

      “叔公。”艾莉丝叫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来收五帝钱的?”

      老奥斯卡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圆桌会,基因改写,五帝钱,气运。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老奥斯卡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叶清秋告诉你的?”

      “他死了。”艾莉丝说,“但他把什么都留下了。”

      “包括五帝钱?”

      “包括。”

      老奥斯卡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四个人,最后落在那五枚钱上。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艾莉丝,把五帝钱给我。我保证,叶家的一切都不会动。叶清秋的墓地,叶母的住处,叶家的产业,全部保留。你还可以回伦敦,做奥斯卡家族的女主人。”

      “如果我不给呢?”

      老奥斯卡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那你今天就走不出这间屋子。”

      他身后的保镖同时向前迈了一步。那个穿灰袍的老者从袖子里抽出一面铜镜,镜面上刻满了奇怪的符文,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那是圆桌会的法器。”约翰低声说,“叫‘照虚镜’,能照出人心中最深的恐惧。他们打算用这个对付你。”

      艾莉丝没有看那面镜子。

      她看着老奥斯卡。

      “叔公,你爱过我母亲吗?”

      老奥斯卡愣了一下。

      “你回答我。”艾莉丝说,“1947年,外滩,你按下快门的时候,你爱过她吗?”

      老奥斯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爱过她。”艾莉丝说,“但你得不到她。所以你要毁掉一切和她有关的东西。叶家、叶鹤亭、叶清秋、我——都是你得不到她的代价。”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叶鹤亭和叶秋棠的合照,背面写着“若有来生”。

      “她从来没有爱过你。1947年,她站在外滩,眼睛看的是叶鹤亭。你的相机拍下了他们,但你没有拍下自己。因为你在镜头后面,你永远在镜头后面。你这一辈子,都在镜头后面。”

      老奥斯卡的脸白了。

      “你不是想要五帝钱吗?”艾莉丝把秦半两举到胸前,“好,我给你。”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五个人同时迈出一步,站成了五芒星的形状。艾莉丝在中央,秦半两举过头顶。其他四人分别举起各自的古钱,对准五个方向。

      “五帝归元——起阵!”约翰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五枚古钱同时发出嗡鸣声,不是人类耳朵能听到的频率,而是一种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灵魂里产生的共振。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一种青白色的光从她的胸口涌出来,沿着手臂流向秦半两,秦半两像被点燃了一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老奥斯卡身后的保镖开始尖叫。

      那面照虚镜从灰袍老者手里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了粉末。灰袍老者捂住眼睛,跪倒在地,嘴里喊着一种听不懂的语言。

      老奥斯卡后退了一步,但他的腿在发抖。

      光芒越来越强。艾莉丝看见了——她看见了老奥斯卡的整个人生。1947年的外滩,他站在镜头后面,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如果她看我一眼”。她没有看。她一直在看叶鹤亭。1948年的码头,他告诉叶鹤亭“叶秋棠嫁了”,叶鹤亭的眼睛暗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1949年的上海,他把叶秋棠的照片交给叶母,说“去上海吧,他在等你”。叶母信了。所有人信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句谎,他的心脏就多一道裂缝。

      四十年,四百二十三个谎言。

      每一道裂缝里,都住着一个鬼。

      光芒达到顶峰的那一刻,老奥斯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他捂住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一样,倒在地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无数个画面——他欺骗过的人、伤害过的人、杀过的人,全部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看见叶秋棠。年轻的,穿着白裙子的,手里拿着栀子花的叶秋棠。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

      老奥斯卡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裙角。

      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嘴角溢出白沫。医生冲上去,但被光芒弹开了。保镖想跑,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光芒持续了整整九分钟。

      九分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五枚古钱的光芒熄灭了,变回了锈迹斑斑的旧铜币。老奥斯卡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喃喃地说着两个字——

      “秋棠……秋棠……”

      他不认识任何人了。他的眼神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空洞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

      医生检查了他的瞳孔,抬起头,对艾莉丝说:“他疯了。”

      艾莉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把秦半两放回红木盒子,盖上盖子,锁好。

      “走吧。”她说。

      五个人走出了文华东方酒店。

      暴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柱子,立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

      ---

      【第二刀】

      他疯了。

      疯在“秋棠”两个字上。

      一辈子得不到,一辈子放不下,一辈子用谎言填那个洞——

      最后被自己的谎言活埋。

      艾莉丝走出酒店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笑一个。”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和1947年外滩的那一句,一模一样。

      ---

      三天后,叶清秋下葬。

      半山别墅后面的小山坡上,面朝维多利亚港,背靠太平山。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只刻了一行字——

      “叶清秋,爱妻艾莉丝立。”

      没有生卒年,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像他这个人,沉默的,克制的,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不说的那些部分里。

      艾莉丝站在墓碑前,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脚上还是那双粉色的拖鞋。她把那张写着“爱”字的纸条折成一只纸飞机,放在墓碑的底座上。

      她没有哭。

      江娇娇站在她身后,约翰站在她身后,叶母站在她身后,老管家站在她身后。所有人都看着她,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纸飞机吹了起来。

      它在空中打了一个旋,然后朝着维多利亚港的方向飞去了。

      艾莉丝看着那只纸飞机,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丽兹酒店。她把契约书折成纸飞机,从二十八楼扔下去。他捡到了,收在保险柜里,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她想起他教她写“爱”字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对面,低垂着眼睫,一笔一划地写。她问为什么不教这个字,他说“以后教”。没有以后了。

      她想起他在浅水湾的沙滩上说“你不安全”。她以为他在说香港不安全。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是——有他在的地方,她就不安全。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把她的世界炸碎。

      她用命换来的五帝钱,镇住了圆桌会,保住了叶家,打败了老奥斯卡。

      但她换不回他。

      艾莉丝伸出手,接住了那只被风吹回来的纸飞机。

      她把纸飞机展开,看见那张纸条上,除了她写的“爱”和他的“我”之外,又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的笔迹,不是叶清秋的笔迹,不是任何人的笔迹。

      是风吹出来的。

      雨水洇开的痕迹,正好组成了两个字——

      “别哭。”

      艾莉丝终于哭了。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

      “叶清秋,”她说,“我不哭。”

      她哭了一整夜。

      ---

      封神一句

      半山别墅后面的白兰花,在他下葬的那天夜里,全部开了。

      不是花期。

      没有原因。

      艾莉丝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看见满园的白花,每一朵都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想起他生前说过——

      “白兰花的花语是纯洁的爱。”

      她一直以为他在说花。

      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不是花。

      是他自己。

      一个从来不说爱的人,用一辈子说了唯一一次。

      在死后。

      在白兰花开的那个清晨。

      而她,是他唯一说过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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