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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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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恪讲课是在正屋旁边的一间厢房里。
厢房不大,摆了几张矮桌,弟子们席地而坐,桌上摆着书,摆着几根药材样本,有几个人面前还有笔和纸,看样子是要记录。周恪坐在上首,没有什么讲台,只是一把椅子,一张桌,桌上摆着一摞书和一个大药碗,药碗里泡着一把不知什么根茎,正在出水,颜色很深,把碗里的水都染成了浅褐色。
孟雪荧到的时候,弟子们已经落座了,共有五人,那个带路的小弟子坐在最边上,见她进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块地方,对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这里坐。
孟雪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膝盖收拢,腰背挺直,如常地等着。
周恪进来时,扫了她一眼,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在椅子上坐定,把竹杖靠在桌边,开口便是正题,说今日讲的是寒热错杂症的辨证思路,说完把药碗里泡着的那把根茎取出来,在桌上摊开,让弟子们辨认。
几个弟子轮番开口,有答对的,有答偏的,周恪一一纠正,语气不算温和,却也不凌厉。
讲到一半,他忽然把目光落在孟雪荧身上,问:“你觉得这两味药摆在一起,是什么配伍关系?“
孟雪荧低头看了看桌上展开的那两根药,一根细长,外皮黄褐,另一根断面白而粉质,想了片刻,道:“一个性热,一个性寒,单独用都偏,放在一处,是想叫彼此制衡?”
周恪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看了她一眼,道:“说下去。“
“若是单用热药,燥性太重,容易动火;单用寒药,中焦又受不住,加了这个寒性的进去,是压住那股燥劲,让热药只做它该做的事,不至于过头。”
孟雪荧说完,周恪捻了捻胡须,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带了一点称许:“有些基础。”
旁边那个小弟子侧过头,悄悄对孟雪荧竖了个大拇指,孟雪荧只是低头,嘴角微动。
此后每日上午,孟雪荧都去旁听。
起初只是坐在角落里听,很少开口,只是认真地记着。她带了一本空白的册子,把每日周恪讲的内容整理成条,字写得细而整齐,一条一条,有时还把自己的疑问也记在旁边,等课散了再单独去问周恪。
周恪每次被她问,态度都从不敷衍,皱着眉头,把问题从头到尾说清楚,说到细处,有时还会从书架上抽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把她指给她看,说:“自己去读,读完再来问。”
孟雪荧就去读。
读完了,真的再去问,这回问的是书上的问题,周恪听了,反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问题,我当年也想了很久。”
随后就解释了。
解释得比旁听课时更细,像是被问出了兴致。
灵草山庄的日子和孟府里完全不同。
孟府的日子是被规矩撑起来的,几时起,几时用饭,几时见人,几时就寝,每件事都有它该在的位置,偏了便是逾矩,逾矩了便会有人来纠正。灵草山庄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有的只是药要按时喝、饭要按时吃,旁的事,各人自便。
孟雪荧头两日还有些不惯,做什么都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收敛,坐也坐得端正,走也走得轻声,像是有人在旁边盯着似的。
到了第三日,她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溪水里,水是凉的,从脚踝到脚趾,凉得叫人倒吸一口气,随即又觉得格外清醒,把散漫的心神都收拢了几分。
墨枝在旁边,见状,只是把一件外衫搭在孟雪荧肩上,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
“冷。“孟雪荧说,语气是陈述,不是抱怨。
“那小姐就收回来。”
“不,凉快。”
墨枝没再说话,只是往溪上游望了望,溪水从山石间流出来,在阳光下闪着浮动的光,底下的细沙和卵石看得清清楚楚,时不时有一两片枯叶从上游漂下来。
孟雪荧坐在那里,看着那几片叶子漂远了,轻声道:“墨枝,你说你上回偷偷拿走了一片药草,晒干了藏着,是什么时候的事?”
墨枝一怔,转头看她:“小姐怎么想起这个?“
“方才上课,周前辈讲了那味药,我想起来了。”
“那是……”墨枝想了想,“三年前?小姐第一次咳血之后,府里的大夫说没有好药,但我知道,他们就是不肯冒险,我便偷偷出府去找,找到一个老药铺,铺子里的老板说有这味药,可贵得很,我身上的银钱不够,就问他能不能先留着,等我凑够了来取,那老板看了我一眼,说可以。”
“后来取到了?“
“取到了,“墨枝道,“我攒了整整一个月的月钱,够了,去取的,老板还多送了我两根,说是添头。”
孟雪荧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溪水,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那时不知道。”
“小姐那时病着,我怎么好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墨枝。”孟雪荧无声地靠到了墨枝的肩上。
墨枝的嘴角悄悄上扬了点弧度。
孟雪荧慢慢把脚从水里收了回来,摸了摸,已经凉透了,便把鞋穿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往院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对墨枝道:“走吧咱们。”
墨枝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应了一声:“嗯,好!”
山庄里的弟子一共七个,常在的有五个,另外两个轮流下山采买,不常在。
常驻的五人里,年纪最大的叫竹恒,是周恪的大弟子,沉默,话少,行事稳,平日里管着山庄里大小事务,从柴米油盐到药草的晾晒存放,都是他打理。其余四人里,年纪最小的便是那个小弟子,名叫阿苗,是四年前被周恪从山脚下捡回来的,说是捡,因为那年大旱,他家里什么都没了,父母都不在了,他一个人在山脚坐着,也没哭,只是坐着,周恪路过,看了他一眼,把他带上山来了。
阿苗今年十六,性子活,嘴快,什么都喜欢追着问,在山庄里负责给药草浇水,顺便做些杂活,每日里话最多,把整个山庄的气氛都带得活泛了几分。
孟雪荧来了以后,阿苗最先凑上来的。
他不像旁的弟子,见了孟雪荧多少有些拘谨,他是毫无顾忌地问:“你是什么人?师父说让你住这里,是来养病的吗?养的什么病?好治吗?”
孟雪荧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顿了片刻,而后平静地一一答了:“来养病的,养的是先天不足,好不好治,要看周前辈。”
阿苗听了,点了点头,又问:“你从哪里来的?“
“北边。“
“北边,“阿苗重复了一遍,想了想,“是京城吗?我只知道北边有京城。”
“算是。”
“京城很繁华吗?“阿苗眼睛亮晶晶的,“我没去过,只听师父说过一回,师父说京城的天空总是灰的,因为人太多,炊烟太多,把天都熏灰了。”
孟雪荧想了想,道:“有时候确实是灰的,但上元节的时候,满街花灯,把天都照亮了。”
阿苗听得认真,叹了口气,道:“我将来也想去看看。“
“会去的,“孟雪荧说,语气平缓,“你还年轻。“
阿苗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两颗还没长整齐的虎牙,说:“姐姐也还年轻啊!”
此后,阿苗便把孟雪荧当成了熟人,每日里见了,都要说上几句。问她今日的药苦不苦,告诉她哪畦新出的药草长势好,说师父今日心情不错,讲课时难得开了个玩笑,把大家都说愣了。
参与山庄的劳作,是从一次意外开始的。
那日午后,竹恒带着两个弟子去山后采药,剩下阿苗一人在院子里晾晒药草。那是一批刚刚从山上采回来的新鲜草药,需要分拣、清洗、晾晒,分门别类地挂在竹架上,量不少,阿苗一个人忙得团团转,经过孟雪荧坐着的地方,连脚步都没来得及放慢,手里拎着两大把草药,衣角蹭到石桌角,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跤,抓住了竹架才稳住。
孟雪荧看着他,放下手里的书,道:“需要帮忙吗?”
阿苗回头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唇,本想说不用,但眼前这一堆草药实在是多,他又怕弄混了,师父见了要训的,便有些迟疑。
孟雪荧没有等他答,站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些草药,道:“你说怎么分,我来做。”
阿苗犹豫了一下,说:“会弄脏手的。”
“没事,“孟雪荧已经蹲下来,把最上头的一把拈起来看了看,抬头问他,“这个是茜草吧?”
阿苗惊了一下:“你认识?”
“在课上见过,”孟雪荧道,“叶子背面摸着有点粗,是这个吗?”
阿苗连忙点头,随即蹲到她旁边,把分拣的方法说了一遍,哪几种放在一起,哪几种要单放,有两种外形相似的,他一一指了指,让她记住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