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绳残墨
...
-
雨丝渐渐稀疏,却依旧缠缠绵绵地飘着,将巷子里的血腥味冲淡了几分,却压不住众人心头的凝重。
女尸被挪到巷口破败的廊檐下避雨,仵作提着药箱快步赶来,躬身向陈实与沈砚行礼,手脚麻利地准备勘验。
沈砚站在一旁,玄色铠甲上还滴着雨水,周身寒气未散,却没了初见时的全然轻视,目光落在陈实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方才说,死者是中毒,还被人刻意放入井中,可有依据?”
陈实蹲下身,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尸体,只是指着女尸手腕上的红绳结,声音清润沉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将军看这绳结,双环暗扣,收尾压折,是宫中用以束身、不伤肌肤的打法,寻常匪徒绑人,只会胡乱缠绕,绝不会如此讲究,可见凶手并非仓促行凶,更像是刻意为之。”
他又抬眼看向井口方向,泥地上虽被雨水冲刷,却仍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拖拽痕迹,痕迹末端到井口处戛然而止,且井壁上有轻微的磕碰印,绝非活人坠井的痕迹。
“若是生前坠井,井壁会有大面积挣扎的擦痕,死者衣衫也会更为凌乱,可她衣衫虽湿,却无撕扯破损,加之面色青紫、指甲泛青,皆是中毒之兆,综合来看,必是死后被人平稳放入井中,意图制造意外身亡的假象。”
一番话条理分明,逻辑缜密,没有半句虚言。
沈砚眸色微深,看向陈实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以为这大理寺评事只是个空有文采、体弱多病的书呆子,没成想心思竟如此缜密,观察力远超常人,短短片刻,便将案发现场的关键线索梳理得明明白白,比她手下那些查案多年的差吏还要通透。
仵作此刻也已勘验完毕,起身拱手回话:“回沈将军,陈评事所言极是,死者确系中毒身亡,毒素入喉即毙,死亡时辰约莫在昨夜子时前后,且死者为未出阁女子,身上无任何打斗伤痕。”
一旁的金吾卫兵士皆是一惊,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陈评事,竟真的一语言中。
沈砚压下心头的讶异,沉声吩咐:“立刻去查,昨夜子时前后,京中失踪的官宦女子,尤其是家中与宫廷有所往来的,逐一排查,不得遗漏。”
兵士领命,立刻冒雨离去。
廊下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实依旧蹲在原地,目光落在女尸紧攥的右手,微微蹙眉,轻声道:“她手里,好像攥着东西。”
沈砚快步走近,俯身看去,只见女尸右手手指紧紧蜷缩,指缝间隐约露出一点极淡的墨色,被雨水泡得发涨,几乎难以察觉。
“掰开看看。”沈砚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她怕破坏证据,并未动手,反倒下意识看向陈实,将这细致活计交给了他。
陈实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隔着帕子,轻轻掰开女尸冰冷僵硬的手指。
指缝里,只有一点残破的纸屑,上面沾着零星墨痕,字迹早已被雨水晕开,看不清完整内容,只能依稀辨别出半个模糊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是信纸残片。”陈实将残纸小心包好,收入怀中,留作后续查证,“她临死前死死攥着这东西,想必这纸上的内容,就是她丧命的缘由。”
沈砚看着他动作轻柔细致,指尖干净修长,即便面对死尸,也没有半分惧色,反倒从容淡定,与他文弱的外表形成极大反差,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快得让她抓不住。
她向来性子直爽,不喜文绉绉的做派,可看着眼前的陈实,竟觉得这书生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雨丝飘到陈实肩头,打湿了他的青衫衣角,他身子本就弱,微微轻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沈砚见状,眉头微蹙,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将飘来的雨丝尽数挡住,沉声道:“身子弱就别硬撑,此处有我守着,你先到一旁避雨。”
语气依旧是冷硬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陈实抬头,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锐利,可挡在他身前的身影,却挺拔而温暖。
他心头一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清俊温润:“多谢沈将军。”
这一笑,如雨后清风,吹散了周遭的压抑,也让沈砚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故作镇定地看向尸体,掩饰住心底的慌乱。
她活了二十二年,向来是刀光剑影里闯,铁血沙场里拼,从未有过这般心绪不宁的时刻,偏偏对着这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病弱书生,乱了分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快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查到了!英国公府昨夜失踪一位表小姐,名唤苏婉凝,年十七,昨夜谎称去后院佛堂上香,此后便再未归府,相貌衣着,皆与死者吻合!”
英国公?
陈实与沈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英国公乃是当朝勋贵,手握兵权,牵扯甚广,这案子牵扯到国公府,便不再是简单的民间命案,而是牵扯到勋贵朝堂的大案,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沈砚握紧腰间横刀,周身煞气更盛:“备车,去英国公府。”
说罢,她看向陈实,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身子弱,随我同乘一车,免得淋雨再病了,耽误查案。”
不等陈实回话,她便抬手吩咐属下备车,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满是关切。
陈实看着她略显别扭的模样,心中了然,笑着应下:“全凭沈将军安排。”
马车很快备好,沈砚先扶着陈实上车,自己才随后踏入,车厢狭小,两人挨得很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铁甲寒气,与他身上的药草香气交织在一起,莫名和谐。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英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陈实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脑中飞速梳理着线索:苏婉凝、英国公府、宫中之结、残墨信纸、中毒身亡……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隐隐指向一场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砚坐在对面,看着他苍白却沉静的侧脸,眼神柔和了几分,默默将车厢内的毛毯往他身边推了推,低声道:“盖上,别着凉。”
陈实睁开眼,对上她略显局促的眼神,心中暖意更浓。
一个智计无双,温润内敛;一个武力超群,嘴硬心软。
这趟凶险的查案之路,似乎也因身边之人,多了几分暖意与期许。
马车驶入勋贵坊,英国公府的巍峨府邸已然在望,而藏在这朱门高墙后的阴谋与秘密,正等着他们一步步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