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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路将军 要进主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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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南大学文博楼的修复室在二楼最里面。
门上挂着块褪色木牌,漆面剥落,露出里头灰白的椴木。
郭聆颂每周在这儿待四天,剩下的时间上课、看文献、帮周明远整理那些永远理不完的田野笔记。博二的课不多,杂事不少,反倒这儿最清净。
那尊明代木雕罗汉已经修完了。三根断指接回去两根,剩下那根实在找不着原件,他便用老料配了一个,做完旧,跟原物搁在一起,肉眼几乎辨不出差别。周明远来看过一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嗯”了一声便走了。郭聆颂知道,这就是满意。
新任务是今早接的。
博物馆送来一尊傩面,说是下学期要展,让他先做遍基础修复。
那东西装在定制木箱里,两层海绵裹着,跟运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郭聆颂签了交接单,开箱看了一眼。
开路将军。
青面獠牙,额头一只竖眼。漆皮有脱落,左耳缺了小块,背面覆着层老化的补丁,像是多年前有人用猪血石灰糊上去的,年深日久,开裂、粉化。
他把面具从箱中取出,搁在工作台上,拍了几张照存档,盖上一块湿棉布保湿,转身去调生漆。
这些事他做得极慢,但不拖沓。每一步都踩在该在的位置上,像一场默剧。
第三天下午,他开始清理面具背面的补丁。
这是细活,急不得。老化的猪血石灰又硬又脆,得用手术刀一点一点剔,力道重了伤木头,轻了剔不干净。他刮了半个多钟头,手腕稳得像机器,碎屑落在台面上,细得像灰尘。
最后一小块补丁掉下来时,面具内壁完整地露了出来。
郭聆颂拿起放大镜,准备做全面检查。
然后他看见了。
左眼眶内侧,有一处颜色不对。
不是木色,不是包浆,不是霉斑。是一种暗红色,嵌在木纹缝隙里,面积不大,约莫一个指甲盖大小。
他把放大镜凑近。
是一枚指纹。
纹路清晰,中心是螺旋形的斗型纹,边缘还带着一丝油脂的光泽。
新鲜的。
郭聆颂没动。他维持那个姿势,大概停了五秒。
然后放下放大镜,拿棉签蘸了蒸馏水,轻轻碰了一下。棉签头变红了。不是颜料的那种红。
他把棉签放进密封袋,在上头写了日期和编号,收进抽屉。
没上报。
不是想隐瞒,是想先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他继续修面具。刮干净背面,清理缝隙,动作和之前一样稳。台灯光照在面具上,獠牙的影子投在工作台上,像两只钩子。
下午四点多,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礼貌的、等回应的敲法,是敲完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郭聆颂抬头。
门口站着个人。黑色卫衣,高丸子头,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孟存熹。
他认出来了。或者说他不可能不认得。
孟存熹笑了笑,没立刻进来,先靠在了门框上。
那姿态很松,松得有点懒,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只是那双桃花眼半眯着,目光落在郭聆颂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
“郭老师,打扰了。”
“孟老师来干什么?”
郭聆颂语气不算不客气,也不算客气。他不喜欢别人来打扰他工作。
孟存熹歪了一下头,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他也没拂,只是那么看着人。
“路过,看看。”
“看什么?”
“看你修东西。”
孟存熹说着,自己走进来了,步子很慢,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他在修复室里转了一圈,工具架、窗台上晾着的毛笔、桌上那尊半隐在灯光下的面具,他都看了一遍,但没碰任何东西。
“这楼真偏,”他说,“我找了半天。”
“嗯。”
“你天天一个人在这?”
“嗯。”
“不无聊?”
郭聆颂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想太接话:
“我是来工作的。”
孟存熹笑了,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便收了回去,眼尾那颗红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像一点凝固的血。
他踱到工作台对面,站定了,低头看面具。
郭聆颂的余光扫到他。
孟存熹看面具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快到若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不像好奇,倒像是……辨认。
然后那表情便没了。
“修得怎么样了?”他问。
“刚开始。”
“这是开路将军?”
“嗯。”
“彩南傩?”
“嗯。”
孟存熹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在对面站了好一会儿,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爬山虎的沙沙声。
郭聆颂低头继续刮补丁的残渣,没说话。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孟存熹往门口走。
“走了,不打扰你。”
“嗯。”
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内容很杂,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像深潭底下藏着的东西,浮了一下又沉下去。
“对了,郭老师。”
“嗯?”
“这个面具,你修的时候小心点。”
郭聆颂抬头看他。孟存熹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带着点笑。
“挺老的。”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郭聆颂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门口。
他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跟孟存熹说过他在修什么面具。交接单上周明远签的字,东西今早才拆箱,他没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开路将军”这四个字。
那孟存熹怎么知道的?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面具。
青面獠牙,额头上一只竖起的眼睛。
他把面具翻过去,看内壁。左眼眶内侧,那枚指纹还在。
他用棉签又取了一次样,放进第二个密封袋。
然后继续修。
动作和之前一样稳。
晚上回到宿舍,郭聆颂把两个密封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旁边是那尊罗汉的照片,三根手指都接好了,新的茬口和旧的几乎分不出来。
他把密封袋收进抽屉。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孟存熹看面具时的那个表情。只有一瞬间,但他看到了。
不是好奇的表情。
是认识的表情。
郭聆颂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想多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很吵。
但过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郭聆颂到修复室的时候,门口站着个女人。
她正踮着脚往里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笑了笑。短发齐耳,圆框眼镜,一件灰色卫衣,看起来像刚毕业没两年的学生。
“你是郭老师吧?你好,我是考古系新来的助教,董佳燕。”
声音轻快,没什么攻击性。
郭聆颂点下头,掏钥匙开门。
“周老师让我来送份资料。”她跟在后面进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台子边上,
“说是古籍所那边找到的,跟你修的面具有关。”
郭聆颂看了她一眼。他修面具的事,除了周明远和博物馆的人,没跟谁提过。
“周老师跟你说的?”
“嗯,昨天开会提了一句。”董佳燕笑,
“说你在修开路将军,让我把相关文献送过来。”
郭聆颂接过纸袋,没拆,搁在工作台边上。
“谢谢。”
董佳燕没走,目光扫过台面上的面具,停留了两秒。
“就是这个啊?看着挺凶的。”
“嗯。”
她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在修复室里走了两步,看了看墙上的工具架,又看了看窗台晾着的毛笔。
“你这地方真安静。”
“嗯。”
“我就喜欢安静。”她回过头来,
“我在一楼也有个办公室,刚收拾出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郭聆颂点下头。
董佳燕笑了笑,往门口走。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门关上。
郭聆颂站在原地,听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他打开牛皮纸袋。里面几页复印件,内容是清代彩南地区傩仪的记载,提到了“开路将军”在驱鬼仪式中的作用。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放在一边。
坐下,继续修面具。
上午过得慢。他把面具背面老补丁的残留清理干净,用生漆调了腻子,抹平凹陷。每一步按流程走,不急不慢。
快到中午,门又响了。
敲了三下,推门进来。
郭聆颂抬头。
又是董佳燕。她端着两杯咖啡,冲他晃了晃。
“食堂新出的,我试了一杯觉得还行,给你带了一杯。”
郭聆颂看了看她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她的脸。
“……谢谢。”
接过,放在台子边上。喝了一口,有点苦。
董佳燕在对面坐下来,端着另一杯,安静地喝。
修复室里只有手术刀刮木头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郭老师,你修这种东西,怕不怕?”
郭聆颂手没停:“怕什么?”
“就是……”她看了一眼面具,“这种不是用来驱鬼的吗?你天天对着它,不会心里发毛?”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木头。”
董佳燕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喝完咖啡,她站起来。
“那我走了。下午还有课。”
“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郭老师。”
“嗯?”
“周老师说你这周末要去县城买材料,让我顺便搭你的车。我住县城,周末回去。”
郭聆颂想了想。他确实要买生漆和骨胶。
“行。”
“那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谢啦。”
门关上了。
郭聆颂低下头,继续修面具。
拿起毛笔,蘸了生漆,填补漆面的裂缝。动作很稳,呼吸很匀。
但他在想一件事。
董佳燕来送资料,送咖啡,要搭车。都是正常的事。
可她每次都多待一会儿。不多,就几分钟。像只是顺便。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也许根本没有不对劲。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下午三点多,面具又震了。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郭聆颂把手按在上面,等了十几秒,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笔记本上写:“15:20,面具出现轻微振动,持续约3秒。”
合上笔记本,继续修。
窗外,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把面具的影子拉得很长。
郭聆颂抬起头,看着那个影子。
他觉得那个影子不像面具。
像一个人的脸。
他眨了一下眼。
影子还是影子。
他低下头,继续修。
修一下,补一点。
生漆的气味在密闭的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又苦又涩,像某种陈年的药。
郭聆颂闻着这味道,忽然想起孟存熹昨天说的话。
“这个面具,你修的时候小心点。”
他当时只当是句客套话。
现在想想,那语气不像客套。
像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