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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裂痕   艾拉拉 ...

  •   艾拉拉抬手叩门三下,便退后半步。

      一手拎着文件夹,空着的手开始整理仪容,她捋了捋本就足够齐整的发鬓,顺了顺衣服的褶皱,又理了理领口,动作规整得一丝不苟。

      她听到门后传来的脚步声,赶忙停止了动作,立定站好,下巴微微收起,又端起那副寡淡的神情。

      门开了。

      她呼吸稍停滞,刚准备例行公事地问好,却发现开门的人不是塞拉斯,是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是伊莱。

      伊莱已经比以前高了许多,几年前如果要平视他还需要弯腰,现在已经快和她持平。

      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和幼时一样清澈笔直,不躲不闪。五官已经长开了,鼻子逐渐挺直,下颌线显出淡淡的线条,少了儿童的圆顿感,多了几分少年的清俊。

      艾拉拉愣了愣。

      那张脸,好像有点像——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又被她硬生生掐灭。

      “沃斯女士。”伊莱向她问好。

      艾拉拉回过神来,朝他轻轻颔首,往屋里扫了一眼,淡声问:“塞拉斯在吗?”

      伊莱顿了顿:“不在。”

      塞拉斯不在。

      她定在门口,拿着文件夹的那只手紧了紧。预料之中的事情,却还是让她心里空了一拍。刹那间,她心想要不我还是走吧。没等自己细想,她轻声说:“那我进来等一会儿。”

      伊莱顿了顿,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侧身让她进来。她打开鞋柜,看到了两双新拖鞋,其中一双还是粉红色的。她顿了片刻,拿起旁边那双她之前穿过的旧客拖,换上,跟着伊莱往里走。

      艾拉拉走进客厅。之前来的时候都没细看,这次她认真扫视了一下塞拉斯的家,灰白色的墙,深灰色的沙发,落地窗外是雾汀城标准的灰蒙蒙的天。茶几上放着一本书,书脊朝上,是塞拉斯的。厨房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雨腥味,窗开着一条缝。

      她目光在窗边的鱼缸处停了一下,接着在沙发上坐下。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个档案,放到茶几上。“你初三毕业了,升高中,档案要转。”她淡淡开口,声线平稳。

      伊莱看了眼那份档案,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准备茶水。

      艾拉拉的目光落到茶几上,看那本塞拉斯看过的书,书签还夹在里面,按那书签的位置来说,这本书快看完了。书的旁边是一板药,还有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那是贾斯珀开的,她见过。那药几乎没动过,瓶里的药一颗不少,那板铝箔板也只缺了几颗。

      她还望着那药出神的时候,伊莱端着茶水过来了。伊莱将玻璃杯推到她面前,她没抬头,轻轻颔首致意。

      伊莱从书柜抽了一本书,走到她对面的沙发边,准备坐下。就听到她说:“他……背还痛吗?”

      伊莱顿了顿,边坐下边淡声说:“下雨的时候会。”

      艾拉拉点点头,她坐的端正,板直,像一把尺,只有盯着那药出神的模样,才稍稍添了几分人气。

      她的手指轻轻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伊莱已经自顾自翻开书,开始看。

      没有人说话。

      她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

      铜铃还挂在屋檐下,没响,今天没有风。那尾鱼还在缸里一圈一圈地转。

      她忽然说:“我和贾斯珀都是在雾汀城长大的。”

      伊莱手一顿,将书放下来,望向她。

      艾拉拉没看他,又抿了一口茶水,“雾汀城,不大。”她顿了顿,握在杯上的手紧了紧,“但是在雾汀城那么多年,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少人知道。”

      伊莱没说话。

      “城北那山上有座庙。听说很旧了,荒了很多年。”

      她停了一下,手指又在文件夹上交替着敲了两下。

      “你去过吗?”

      雨声填满了沉默。餐桌的台历上,日期停在七月十三号。

      伊莱定住了,那一瞬间他感到四肢百骸都要被抽空。艾拉拉依旧是那个姿势,端坐着,拿着水杯,就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神色淡漠,没看他。

      半晌,他听见自己说:“没有。”

      艾拉拉轻轻点头,顿了顿,又说:“很多年前,我去过一次。”伊莱看着她,但她没看他。“那庙里有尊佛像……脸缺了半边。”她的声音很平。

      伊莱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他没有回答,艾拉拉又沉默了。坐了一会儿,她将水杯放回茶几上,起身顺了顺风衣上细微的褶皱,拿起文件夹,淡声道:“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不急不慢地走到玄关,打开鞋柜,换回鞋子,又往那双粉色拖鞋多看了一眼。接着她起身,朝送她到玄关的伊莱轻轻点了点头,关门离开了。

      她走进雨里,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有节奏地哒哒声。她拢了拢风衣,往城北那个方向望去——那山,上面有座庙,今天塞拉斯在那里。

      门关上之后,伊莱在玄关站了很久。

      她去过。

      她也知道那座庙。

      今天是7月13号,塞拉斯不在。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是知道塞拉斯不在才来的吗?

      他想起她看那板药的样子,想起她问“他背还痛吗”。

      他不确定。

      她说“那庙里有尊佛像……脸缺了半边”,是在说给他听。

      这么多年他佯装视而不见的事,突然活生生地在他面前撕开了个口子。

      他脑子里闪过那年那个雨夜里他窥见的那幕,塞拉斯亲吻了那尊石像。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抱住了我。

      他每年7月13号都要去那个地方。

      他收养我是因为我还是因为——

      他想不下去了。

      他抬头望向挂在墙上的钟,已经快六点半了,一般这个时间,塞拉斯都在家里备菜,而他不是在后巷,就是在窗边看雨。

      今天什么都没有,塞拉斯不在家,厨房里没有切菜声,偌大的客厅只有雨声,他甚至快要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只有鱼缸里的那尾鱼,还无知无觉,一圈圈地转。

      伊莱回到沙发上坐下,旁边是那个塞拉斯坐久了留下的塌陷,前面是塞拉斯看过的书和药品。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时钟的指针还在走,天渐渐黑了,他没有开灯,还在沙发那儿坐着。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思绪胡乱揉成一团,塞住他的脑子。

      他被包裹在黑暗里。

      塞拉斯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

      门关了,一道闷响。伊莱听见了,他没动。

      塞拉斯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发丝黏在额前,风衣还缀着水珠。他进门时,带进来一阵雨雾的潮湿,混着外头尘土的冷味。他今天连弯腰换鞋的动作,都比平常慢上几分。

      塞拉斯打开灯,走进客厅。看到伊莱的背影时,动作稍稍一滞,他定在原地,凝视着他,许久未动。

      伊莱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回过头来。

      塞拉斯没反应过来,还是那个姿势,人微微发怔。那眉眼空空茫茫,神思涣散,明明视线对着他,却根本没有聚焦。

      伊莱意识到那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很轻,却空得厉害。视线明明胶着在他身上,神思却早已飘远,像是透过他,望向一片没有尽头的虚无,望向另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好像只是是他眼里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起身,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唤了一声:“雷恩。”声音不大,但细细听来有些细微的颤抖。

      塞拉斯还定着,还没反应过来。

      伊莱咬了咬牙,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狠劲,又轻声唤了一句:“塞拉斯。”

      那声呼唤传到塞拉斯耳里,他先是一怔,片刻后才缓缓回神,眼底那片虚焦慢慢敛去。

      他望着眼前站着的伊莱,他已经高了许多,五官长开了许多,他越来越像——

      “塞拉斯,你在看谁。”

      这一声声量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却像一把弯刀刺入了塞拉斯那左肩胛骨的旧伤处。塞拉斯彻底僵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侧的手指蜷了又蜷,他想避开那双眼睛,却半天无法挪动。

      他们对视片刻,伊莱不再追问,越过他,直径上楼。楼梯那阶台阶,在伊莱踏上时,发出巨大的一声闷响。

      伊莱躺回床上,手臂横在额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窗开着一条缝,雨声钻进来。那窗台摆着一排雨瓶,都是塞拉斯陪他去接的,从十一到十五,是他们共同度过的五年。

      他侧过身,看向那扇门,看那门开着的那一条缝。

      半晌,他听见脚步声,听见衣服的摩擦声,听见上楼。看见一道黑影在他门口停住。

      他盯着那道黑影,是塞拉斯。

      从他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年起,塞拉斯夜晚总是会时不时站在他的门口,不言不语。

      月光把门缝里的光拉成细细的一条,那道黑影还没有离去。

      伊莱闭上眼睛。

      他想起塞拉斯亲吻佛像的侧脸。

      他想起他刚刚那虚无的眼神。

      五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再去过那里。

      他要去那里。

      去那座山,去那座庙。

      去看看那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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