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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蝶落
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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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万兽山庄的这几日,安稳得过分,甚至透着一股子不真切的静谧。
终未烬背上的伤势,靠着山庄独一份的回春玉露日日滋养,恢复得极快,短短数日,狰狞的新伤已然结痂收口,只剩淡淡的印记,基本无碍了。
反倒元初曦,日日被山庄上下捧着对待,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有些放不开。
外界传闻里嗜血凶戾、动辄噬人的妖兽,在这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温顺、乖巧,甚至带着一股子笨拙的讨好感。
清晨天刚蒙蒙亮,推开窗,阶下便立着通体雪白的灵鹿,鹿角缀着晨露,嘴里衔着一枚熟透的朱果,安安静静候着,半点不惊不扰;正午日头正暖,院中的几头熊猫妖团着圆滚滚的身子满地打滚,憨态可掬,像是特意耍宝,就为换他一眼笑意;等到暮色沉落,那日驮他们上山的玄黑巨虎,便温顺地伏在院中央,头颅低垂,任由元初曦伸手摩挲它厚实粗糙的皮毛。
最让元初曦费解的,是这些妖兽的眼神。
它们看他,从没有面对陌生人的警惕,更没有妖兽对凡人的觊觎。那眼神软软的、满满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孺慕,像在凝望遗失了千万年的珍宝,小心翼翼,极尽珍视。
元初曦咬了一口清甜多汁的水果,甘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的局促却半点没少。
他侧头看向一旁端坐的厉天行,语气带着几分无措:“老丈,这实在是……太客气了,我实在受不住。”
厉天行坐在石凳上,眉眼温和,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满是妥帖的暖意,胡须微微颤动,笑着应声:“元公子不必拘谨。山庄常年僻静,难得迎来贵客,底下这些小家伙,也是真心欢喜。”
话说出口,他心里微微一紧,险些顺口喊出藏了多日的“少主”。
余光飞快一瞥,正对上终未烬淡淡扫来的眼神。
那目光极轻,没有怒意,却凉得像覆了一层寒霜,带着不容置喙的警示。
厉天行心头骤然一跳,立刻收敛心神,抬手端起手边清茶,借着饮茶的动作稳稳掩去眼底的失态,不敢再逾矩半分。
终未烬独自坐在另一侧石桌旁,他垂着眼,神色清淡,周遭所有温顺热闹、万般讨好,于他而言,都似过眼云烟,半点不入眼底。
这份温水煮茶般的安稳,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第七日深夜,月黑无星,夜风沉沉,整片山谷都静得诡异,杀机悄然蛰伏在浓稠的夜色里。
万兽山庄外层护山大阵,原本稳固凝滞的结界,忽然泛起一圈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波动。
一道纤细诡谲的白影,借着无边夜色的遮掩,隐匿所有气息,像一滴墨坠入深海,悄无声息穿透结界缝隙,摸进了山庄内院。
来人正是洛尘。
他脸色阴沉得吓人,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覆满戾气,左臂无力垂落身侧,袖管空荡荡的,筋骨受损,是那日与厉天行对峙时被震出的旧伤,至今未愈。
盲眼之下,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比深夜寒雾还要阴冷刺骨。
“万兽山庄……厉天行……”
洛尘咬着后槽牙,嗓音压得极低,带着细碎的恨意,指尖探出森森白骨凝成的刃尖,寒意逼人。
“坏我好事。”
“今夜我不求扬名,不求缠斗,只求取那两人魂魄,炼作花肥,泄我心头之恨!”
他弃了惯用的玉笛,换了这柄淬满阴毒戾气的骨刃。
不搞声势浩大的厮杀,只求隐匿突袭,一击必杀,得手之后立刻远遁千里,不留半点痕迹。
可就在他脚尖踏入内院地界的刹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太静了。
静得反常,静得死寂。
偌大的万兽山庄,连寻常夜里的虫鸣、风声、兽息尽数消失,死寂沉沉,像一座早已布好杀局的空笼,专等他自投罗网。
嗡——
空气深处,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震颤。
只是一瞬,洛尘浑身汗毛骤然倒竖,想都没想,身形骤然暴退。
下一瞬,轰隆一声巨响!
他方才立足的地面轰然塌陷,碎石泥土四溅纷飞。一头通体黝黑的穿山甲妖破土而出,坚硬鳞甲泛着冷光,锋利利爪裹挟腥风,堪堪擦着他的衣襟扫过,只差分毫,便能撕碎他的身形。
“谁在暗处?!”
洛尘厉声暴喝,心神大乱,手中骨刃飞速挥舞,划出层层森寒光幕,堪堪挡住紧随其后扑来的几头青狼妖,周身杀机紧绷到极致。
“洛尘小友,深夜翻墙入庄,藏头露尾,连一杯清茶都不肯喝,急着走吗?”
苍老却雄浑有力的嗓音骤然炸响在夜空,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
黑暗的四面八方,缓缓亮起一双双瞳孔。
赤红、墨绿、鎏金、暗紫……数百头妖兽的眼眸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密密麻麻,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环形杀阵,彻底封死了洛尘所有退路,逃无可逃。
厉天行提着一盏孤灯,缓步从兽群后方走出。灯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温和如常,可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冽杀意。
洛尘瞳孔狠狠收缩,心底一沉:“老东西,你早就料到我会来?”
“你派来盯梢的小飞蛾,飞得太慢,也太显眼了。”
厉天行抬手指向暗沉夜空。
高空之上,一头巨大的猫头鹰妖悬停在夜色里,利爪正牢牢扣住那只灰色飞蛾,脑袋微微歪着,模样看似憨厚,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嘲弄,像是在嘲讽猎物的愚蠢不自量力。
洛尘心头彻底发凉。
原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跟踪、隐匿、谋划,从始至终,都落在对方眼底,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既然躲不过,那就拼死一搏!
洛尘眼底骤然燃起疯狂的戾气,猛地低头,舌尖狠狠咬破唇瓣,一口滚烫精血尽数喷溅在白骨刃上。
精血落刃,骨刃瞬间暴涨出漆黑戾气,阴森刺骨。
“蝶影千重杀!”
一声低喝落下,洛尘身形骤然炸裂,分化出漫天重重残影,如飞雪漫天、蝶翼乱舞,虚实交织,真假难辨,带着凌厉绝杀之势,铺天盖地朝着厉天行冲去。
“区区旁门左道的残影伎俩,也敢班门弄斧。”
厉天行冷冷嗤笑一声,连兵器都懒得祭出,单手快速结印,掌心灵力翻涌,骤然朝下狠狠一按。
“万兽镇!”
吼——!
平地起惊雷!
震耳欲聋的虎啸轰然炸开,响彻整座山谷。
一直蛰伏在听涛阁前的玄黑巨虎,不知何时已然掠至场中,庞大战体横亘夜空,血盆大口猛然张开,朝着漫天残影狠狠一吸!
恐怖的吞噬之力骤然成型,狂风卷地,力道霸道至极。
漫天虚实交错的蝶影残影瞬间崩碎湮灭,根本不堪一击。隐藏在残影之中的洛尘真身,被这股巨力强行扯出,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般,不受控制地朝着虎口飞去。
巨大的死亡恐惧瞬间攫住洛尘心神。
“不——!”
凄厉的惊叫卡在喉间。
就在虎齿即将咬合的瞬间,听涛阁的屋顶轰然炸裂,瓦片碎石漫天飞溅!
一道凛冽雪白的剑气破屋冲天,凌厉笔直,直逼巨虎门面,带着不容阻拦的威势。
终未烬一袭素衣,握剑纵身,从漫天废墟之中跃出,稳稳横挡在巨虎身前。
“未烬!”
屋内传来元初曦惊慌失措的喊声。
“哥,别出来!待在屋里!”
终未烬背对房门,头也不回,嗓音清冷沉稳,带着不容违抗的笃定。
巨虎骤然被人阻拦,兽性被激,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恼怒。它堂堂万兽凶兽,从未被凡人阻拦,当下再不收敛力道,粗壮虎尾裹挟千钧巨力,狠狠朝着终未烬横扫而去!
“住手!”
厉天行大惊失色,厉声喝止,身形急冲而出,却终究慢了半拍。
虎尾力道刚猛无匹,终未烬避无可避,只能双臂横剑,硬接这一击。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山谷,刺耳无比。
磅礴巨力顺着剑身疯狂反噬,终未烬虎口瞬间崩裂,猩红鲜血顺着剑柄滑落,整个人被狠狠震飞,单薄的身子重重砸在院墙之上,墙壁震出细密裂痕。
他落地的瞬间,喉间一甜,一口淤血涌上嘴角,洇出浅浅血色。
“未烬!”
元初曦再也顾不上叮嘱,心头慌乱至极,不顾一切冲出屋外,朝着他飞奔而去。
厉天行脸色瞬间惨白,身形一闪便掠至终未烬身侧,一手死死按住躁动的巨虎,一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整个人又慌又愧,连胡须都在不住颤抖。
而另一边,险死还生的洛尘,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档,拼着硬挨身旁狼妖一记利爪重创,肩头皮肉撕裂流血不止,也全然不顾。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不对,不是逃。
抓人质!
只要拿下元初曦,他便有谈判筹码,有活下去的机会!
洛尘眼底闪过阴狠的决绝,不顾自身伤势,身形化作一道诡谲白影,鬼魅般直冲毫无防备的元初曦,骨刃寒光凛冽,直指咽喉!
速度快到极致,转瞬即至!
一寸,半寸……
就在骨刃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凭空横挡在前。
两根纤细的手指,轻飘飘探出,稳稳夹住了疾驰而来的骨刃刀尖。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坚硬无比的淬毒骨刃,应声从中断裂,断口平整如裁。
夜风静止,全场死寂。
洛尘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血液冰凉到底。
他缓缓抬眼,瞳孔剧烈震颤,里面清清楚楚倒映出一张冰冷彻骨的面容。
终未烬静静立在元初曦身前,方才被震伤的狼狈尽数褪去,周身翻涌着旁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左手指尖夹着半截断刃,右手并拢食指中指,如剑笔直,稳稳抵在洛尘眉心一寸之处。
极致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落,那不是凡人修士的灵力震慑,是源自血脉本源、层级碾压的绝对禁锢。
洛尘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全身衣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看错了这个人。
眼前哪里是什么柔弱普通的少年修士,分明是一头沉睡苏醒的上古凶兽,一念之间,便可碾碎他所有修为与性命。
“你胆子倒是不小。”
终未烬的声音很轻,淡淡悠悠,却冷得像是从九幽寒冰地狱里飘出来的,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敢对他动手,谁给你的资格?”
洛尘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认错,可话音还没来得及出口,终未烬抵在他眉心的指尖,已然轻轻落下。
没有血腥穿刺,没有皮肉损伤。
指尖精准点在他气海丹田之处,一股霸道、纯粹、无法抗衡的力量骤然涌入经脉。
轰隆一声!
洛尘苦修多年的丹田气海,瞬间崩碎溃灭。
那股力量顺着周身经脉逆行冲刷,寸寸震断他一身修为根基,废得彻彻底底,不留半点余地。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喉咙。
洛尘浑身剧烈抽搐,直直瘫软在地,七窍缓缓渗出血丝,气息瞬间萎靡到极致,一身修为尽数作废,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
庭院之内,鸦雀无声。
周遭环绕的数百妖兽尽数僵在原地,瞪着兽瞳,满脸呆滞,全然被这突如其来、碾压式的恐怖力量震慑。
厉天行立在一旁,整个人都愣住了,瞠目结舌望着终未烬的背影,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一指。
这精准无比的力量掌控。
这视修为如蝼蚁、视万物为刍狗的无上威压。
“未烬……”
终未烬周身凛冽彻骨的杀意,闻声瞬间尽数褪去,消散无踪。
他缓缓转过身,方才覆满寒霜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又变回了那个温顺干净、眉眼清浅的少年。
他抬手,轻柔拭去元初曦脸颊沾染的细碎尘土,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轻声安抚:“哥,我没事。吓到你了。”
前后反差巨大,仿佛方才那个抬手废人、杀伐决绝的冰冷强者,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的洛尘,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只吐出一个字:“滚。”
简单一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洛尘艰难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只剩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他怯生生瞥了一眼神色淡漠的终未烬,再看一旁俯首敬畏、丝毫不敢多言的厉天行,彻底认清现实。
自己招惹了绝对惹不起的人。
他不敢有半分停留,忍着经脉寸断、丹田崩碎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挣扎爬行,狼狈不堪地朝着院外逃去,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生怕慢上一瞬,便会彻底殒命于此。
厉天行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张了张嘴,本想主动追击斩草除根,可余光瞥见终未烬淡漠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恭敬垂首。
“老奴即刻加固山庄结界,严查周遭异动,绝不再让闲杂人等擅自闯入惊扰二位。”
说完,他躬身一礼,带着一众妖兽悄然退下,背影里的恭谨,比往日更重了数分。
喧闹散尽,庭院狼藉。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偌大的院子,终于只剩兄弟两人。
“哥,风凉,进屋吧。”
终未烬轻轻牵着他的手,力道温柔安稳,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元初曦沉默着,任由他牵着脚步,一步步跟着往前走。
而远处浓重的黑暗里,尚未走远的厉天行静静伫立,望着两人相携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明暗交错,满是复杂与敬畏。
“看来往后……老奴当真要步步谨慎,万般守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