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再踏除妖路
...
-
落霞山的清晨,静得发空,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萧索。
元初曦从床上醒来,一脸茫然,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什么时候睡着的?就在元初曦努力回忆昨晚的时候,终未烬进来了。
“哥,你睡醒了。”
“嗯,我什么时候睡着了?我怎么不太记得。”
“哥,你昨天和我们一起斩杀蝶母之后,太累了,就先睡了,应该是你太累了吧,不记得就不记得,不要去想了。”
昨夜那场铺天盖地的蝶祸,终究是过去了。山庄地面的血迹早已被山间泉水反复冲刷干净,看不出半点厮杀痕迹,可断壁残垣横在院落各处,风吹过破败梁柱,依旧裹着散不去的冷肃杀气。
几只小妖缩着身子,安安静静搬运木料碎石,全程低眉顺眼,半点不敢嬉闹,显然还没从昨夜的惊惧里缓过来。
葬花谷那股甜腻恶心的毒瘴彻底散尽了,山野间本该是清清爽爽的草木气息,可仔细闻去,里头又悄悄掺了一丝淡淡的离愁,轻飘飘压在人心头。
听涛阁院前,车马早已备妥。
车厢不算宽大,里头厚厚铺了一层珍稀雪狐皮,软和保暖,极尽妥帖。拉车的不是寻常马匹,是两头通体乌黑的踏云兽,四肢筋骨匀称有力,四蹄隐隐带风,是万兽山庄压箱底的灵兽,日行千里不疲,稳得极致。
厉天行换了一身崭新的紫金锦袍,刻意收拾得规整体面,想遮住昨夜惨败重伤的狼狈。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堆着厚重的疲惫与淤色,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昨夜若是没有终未烬那惊世一剑,蝶母踏平万兽山庄绝非虚言,他和庄中上下,早已尸骨无存。
厉天行双手捧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盒,躬身上前,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元公子,终公子。”
他及时收住了险些脱口而出的“少主”二字,心底一阵后怕,接着缓缓打开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墨色令牌,还有一颗圆润温润的乳白色宝珠。
“山庄大伤元气,百废待兴,实在拿不出什么贵重物件当作谢礼。”厉天行声音诚恳,带着几分愧色,“这是万兽令,另有一枚千年避瘴珠。避瘴珠随身可避天下一切毒瘴妖雾,保二位行路无忧。”
他顿了顿,抬眼深深看了眼神色淡漠的终未烬,眼底情绪复杂难言,再次深深躬身一拜。
“至于这万兽令,持令者,可调动落霞山百里所有妖兽。往后二位但凡途经此地,或是途中有任何难处差遣,只需持令前来,厉某与整个万兽山庄,万死不辞。”
这话分量极重,等同将自己百年基业、身家性命双手奉上,是彻彻底底的投名状。
终未烬负手立在晨风里,眉眼清淡,只是淡淡扫了那木盒一眼,没有半点动容,也没有伸手去接。
他心里透亮,这老狐狸心思缜密,看似献礼报恩,实则是想死死攀附,求一份庇佑。
“不必。”
终未烬的声音清泠平淡,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推脱的距离感。
“我们兄弟二人四海游历,漂泊无定,用不上这些东西。”
厉天行递着木盒的手僵在半空,心头骤然一慌。
他偷偷瞥了眼一旁安安静静扶着车辕的元初曦,咬了咬牙,索性上前半步,不等终未烬再拒绝,直接把沉甸甸的木盒塞进了元初曦怀里。
他不敢讨好那位深藏不露的大人物,只能拼命讨好这位他真正在意、甘愿护着的凡人公子。
“元公子,这是老朽特意赠予您的!”厉天行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执拗,“蝶母虽败,落霞山深处仍藏不少蛰伏的老怪,凶险未除。您把此物带在身上,但凡遇到危及性命的险境,只需捏碎令牌,老朽就算拼尽修为、舍弃这条老命,也必定赶去护您周全!”
元初曦怀里骤然一沉,抱着木盒有些猝不及防。
终未烬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拦下这份无谓的牵绊。
可元初曦对着厉天行弯眼一笑,眉眼温温柔柔的,格外和气。
“多谢厉庄主挂念。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他语气真诚,带着体谅:“不过救命之说太重了,庄主不必如此。山庄刚经大劫,重建费心费力,你也多保重身体。”
终未烬到了嘴边的劝阻,就这么轻轻咽了回去。
永远都是这样,心软,待人赤诚,从不记人恶。
“哥,上车吧,该启程了。”
“好。”
元初曦利落掀帘钻进车厢,坐稳后又撩开车窗布帘,对着下方躬身伫立的厉天行轻轻挥手。
“厉庄主,后会有期。”
车帘缓缓落下,彻底遮住了少年温和的身影。
厉天行望着紧闭的车帘,心底莫名空落落的,混杂着敬畏、感激与一丝不舍,五味杂陈。
他转头抬眼,正好看见终未烬单手拉住缰绳,身姿利落翻上踏云兽脊背。
不过一个简简单单的落座动作,周身无形气场骤然铺开,那种源自血脉、源自本源的无上威压,让他瞬间呼吸一滞,后背悄然浸出一层冷汗,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厉天行。”
终未烬居高临下,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千斤重量,不容半分忤逆。
“昨夜所有事,烂在你肚子里。”
“倘若我哥知晓半分端倪——”
“老朽谨记!绝不敢外泄半句!”
厉天行瞬间躬身俯首,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抢着出声表忠心。
“昨夜蝶母妖力反噬,自行崩碎溃败,老朽重伤昏迷,一概不知。全程与二位公子无半点干系!”
终未烬垂眸深深看了他一眼,静静审视片刻,确认他眼底皆是真切敬畏,没有半分虚妄异动。
良久,他轻哼一声,手腕一抖,长鞭甩出,空中炸开一声清脆爆响。
“驾。”
两头踏云兽昂首长嘶,四蹄踏起袅袅青烟,载着车马骤然启程。
风声呼啸,车马如箭,瞬间冲出万兽山庄山门,转眼融进山间清晨的薄雾之中,消失不见。
车马疾驰不休,一路向东。
渐渐远离幽深阴翳的落霞山脉,周遭景致缓缓变换。
险峻密林褪去,入目是开阔平坦的绿野平原,山峦平缓,视野舒展。远处官道蜿蜒曲折,时不时能看到往来的行旅、商队,人间烟火一点点漫上来,冲淡了连日以来萦绕周身的妖邪与肃杀之气。
日头升至中天,正午天暖。
终未烬寻了一处清浅溪流,勒住踏云兽,停下车马。
“哥,下来歇歇,喝点水。”
元初曦掀帘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松弛下来。连日困在深山山庄里,日日提心吊胆,属实憋坏了。
他蹲在溪水边,掬起一捧清澈凉水扑在脸上。
溪水清冽冰凉,瞬间扫去满身燥热与心头烦闷,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可算走出那片深山了。”元初曦长长舒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这几天又是妖又是杀的,紧绷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总算安稳点了。”
终未烬从行囊里翻出干粮饼食,递了一块给他,自己坐在旁边干净的青石上,姿态松弛,眉眼却依旧带着淡淡的审慎。
“再往东三百里,就是青州地界。”
他望着远方延伸的官道,轻声开口,语气沉了些。
“青州近来不太平,民间频频传出孩童失踪的案子,闹得人心惶惶,官府查了许久,始终束手无策,多半是妖物作祟。”
元初曦咬着干粮,刚放松的心弦又紧了几分,微微皱眉:“应该是锁妖塔逃出来的。”
“人心贪妄不止,杀戮不休,妖邪便永远除不尽。”
终未烬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目光望向远山之外,看得很远,像是透过层层山河,看透了世事纷争。
“世间妖物,多半由人心滋生。执念不灭,祸患不绝。”
元初曦静静看着他略显悠远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认真问他:“未烬,你会不会怕?”
终未烬收回远眺的目光,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疑惑:“怕什么?”
“怕前路凶险。”元初曦坐得离他近了些,眼神真挚,字字都是心里话,“怕我们接下来遇到的,是比蝶母更恐怖、更难对付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其实一直很怕。我没用,护不了你,万一哪天……你受了重伤,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终未烬微微一怔。
风吹过青石旁的野草,簌簌作响。
他看着眼前满心担忧、笨拙想着护他的少年,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烫。
他的哥哥,现在只是个普通凡人,却永远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总想拼着单薄的力气护他周全。
何其笨拙,又何其赤诚。
终未烬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是发自内心、毫无掩饰的柔和。
他抬手,像儿时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元初曦的头发,动作温柔又宠溺。
“哥,我不怕。”
“只要你在我身边,前路再险,我都无惧无畏。”
“别说区区妖邪,就算前方是万丈刀山、无边火海,我也能稳稳带你走过去,护你一路平安。”
元初曦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抬手拍开他的手,眉眼舒展,驱散了所有沉郁。
“净说大话。什么刀山火海,好好赶路就行。”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语气轻快了不少:“吃饱喝足继续走,早点到青州,找家舒服客栈,好好洗个热水澡,把这一身山林晦气彻底洗掉。”
“好。”
终未烬应声起身,收妥行囊,重新牵稳车马。
两人再度登车,车马启程,顺着坦荡官道,朝着远处的青州烟火,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