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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红衣客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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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彻底,浓墨似的裹住了整间客栈。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光影晃悠,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元初曦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眼轻阖,看似入定调息,心神却始终绷得紧紧的,半分不敢松懈。随身的长剑横搁在膝头,清冷月光透过木窗缝隙落下来,洒在剑身之上,凝出一缕森寒的白光。
自打踏入京城地界,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就没散过。皇城上空盘踞的滔天妖气如影随形,堵在胸口,连呼吸都透着滞闷寒凉,让他根本无法真正静心。
就在这份死寂沉沉的氛围里,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笃、笃、笃。
声响很轻,不急不缓,却突兀地刺破了满屋寂静。
元初曦双目骤然睁开,眸光凌厉如锋。
“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的冷硬。
门外很快传来一道女声,慵懒婉转,带着天生的妩媚缠绵,尾音勾人,听得人心头发颤:“奴家夜里无事闲逛,见公子屋内灯火未熄,冒昧过来,讨杯水酒歇歇脚。”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
一缕淡香顺着门缝钻了进来,不是寻常闺阁脂粉的柔香,很是怪异——软糯的香调底下,藏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冷气,混杂在一起,诡异又惑人。
元初曦眉头猛地拧起,正要出声逐客,终未烬趿着布鞋,松松垮垮地走了出来。
他外衣半敞,衣襟凌乱,墨色发丝随意垂落,看着一副被吵醒、睡眼惺忪的散漫模样,半点不见白日的沉稳戒备。唯独眼底藏着的清明分毫未减,脸上挂着他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哥,大半夜的,哪位姑娘这么有兴致登门?”
说话间,他抬手直接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门外立着的,正是白日在二楼凭栏独酌、暗中窥视他们的红衣女子。
一身正红罗裙如火灼眼,裙身剪裁利落,领口敞得略低,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肌肤,艳色逼人。她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扣着两只白瓷酒杯,身姿窈窕。眼波流转间媚态丛生,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锐利锋芒,全然不是柔弱风尘女子的模样。
“两位公子夜里安好。”红衣女子眸光轻转,先越过终未烬,若有似无扫过身后戒备十足的元初曦,随即落回终未烬脸上,红唇轻扬,“奴家一人独酌无趣,不知可否借公子屋内一席之地,共饮几杯?”
终未烬低笑一声,侧身微微让开半步,姿态松弛,带着几分随性的戏谑:“萍水相逢便是缘分,姑娘请便。不过我可得多嘴一句,深夜红衣、孤身带酒,姑娘莫不是江湖女侠,专门夜里出来劫财劫色的?”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莲步轻抬,身姿轻盈地踏入屋内。
她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最后在元初曦那柄半出鞘的长剑上短暂停留,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精亮的算计,转瞬便隐去无踪。
“公子说笑了。”她语气淡淡,从容落座,“奴家算不上江湖人,只是个走南闯北、靠消息谋生的生意人罢了。”
话音落,她也不等二人招呼,径自抬手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酒香醇厚扑鼻,可细细品来,却裹着一股诡异的甜腻,黏在鼻尖,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这酒名醉生梦死,是奴家故乡的私藏。”红衣女子端起一杯酒,抬手递向终未烬,“小公子不妨尝尝?”
终未烬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接过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酒水入喉,他还故作惬意地咂了咂嘴,眉眼弯弯:“酒是好酒,就是名字太晦气了点。姑娘这生意做的,路子够野,连这种偏门酒水都能拿到。”
“行走江湖做生意,自然要备些傍身的手段。”
红衣女子眸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语气看似闲谈,实则句句试探:“听闻二位是从青州过来的?那地界近来风波极大,前任知府勾结妖道、祸乱一城,闹得人心惶惶。二位途经此地,该不会受了牵连,遭了无妄之灾吧?”
这话一出,目的再明显不过。
图穷匕见。
元初曦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瞬间绷得泛白,心底警铃大作。
果然,这女人从头到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反观终未烬,依旧是那副懵懂闲散的模样,仿佛完全听不出话里的机锋,甚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一脸后怕的神色:“姑娘可别提了,险些把命搭进去!青州那地方邪门得离谱,到处抓人盘查,我们兄弟俩差点被当成流民抓去充役,拼着劲才逃出来,就想安安分分来京城讨个活路。”
“哦?只是寻常逃难流民?”
红衣女子眉梢轻挑,指尖轻轻敲着实木桌面,节奏缓慢,带着压迫感:“可奴家观二位气度,实在不像乡野流民。尤其是这位持剑公子,一身浩然正气,风骨卓然,倒像是名门正派悉心教养出来的弟子。”
“什么名门正派,都是虚的。”
终未烬随手伸手揽住元初曦的肩头,故意用力拍了两下,语气随意又敷衍,刻意弱化两人气场:“我哥就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只会练点粗浅剑法强身健体,全是花架子,半点派不上用场。倒是姑娘你,孤身一人深夜在外游荡,就不怕遇上歹人?”
红衣女子不答,只淡淡一笑。
她指尖蘸了些许桌上洒落的酒水,垂眸在桌面缓缓落笔,简简单单写了一个字——正。
水渍浅浅,转瞬便要干涸,可那一笔一划,锋利如刃,直直对准身侧气场凛然的元初曦。
“歹人我自然是怕的。”
她抬眼抬头,方才的娇媚尽数褪去,眼神骤然凌厉冷冽,字字清晰:“但比起歹人,奴家更爱结交正道之人。比如说——正道盟重金悬赏的通缉犯。”
一句话落地,屋内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烛火微微跳动,静谧里暗藏杀机。
元初曦线冷如寒冰:“你究竟是谁?”
面对扑面而来的肃杀剑意,红衣女子毫无半分惧意,反而微微倾身,凑近终未烬身前,气息轻柔暧昧:“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的底细。”
“元初曦,昆仑大弟子,正气凛然,恪守正道。”
她目光落在终未烬脸上,笑意深沉,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还有你,身份神秘。”
终未烬脸上的散漫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眼底的慵懒彻底敛尽,眸光沉如深潭,幽深难辨。他微微抬手,轻轻隔开女子凑近的身姿,语气微凉,带着淡淡的警告:“姑娘,江湖路险,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说多了,是要烂舌头的。”
“是吗?”
红衣女子笑意不改,抬手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枚漆黑铁牌,轻轻搁置在桌面之上。
铁牌质感冷硬,并非正道盟制式的追魂令,牌面雕琢着一张狰狞扭曲的鬼首纹路,阴气森森,一看便知绝非正道之物。
“鬼面令!”
元初曦瞳孔猛地一缩,低声道出令牌来历,神色骤变,“你是听风楼的人?”
“还算有些眼界。”
红衣女子缓缓起身,抬手抚平微乱的裙摆,语气从容淡漠:“我家楼主有请,邀二位公子移步听风楼一叙。当然,若是二位不愿——”
话语尚未落地,变故陡生。
她指尖骤然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角度刁钻阴毒,直刺终未烬咽喉要害!
这一击猝不及防,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千钧一发之际,元初曦反应快到极致。
霜降出鞘,清亮剑鸣震彻小屋,如雪剑光骤然亮起,精准撞上飞驰而来的银针。
金铁相撞,火星细碎四溅。
银针被一剑击飞,斜斜钉入后方木柱,震颤不止。
红衣女子借这一瞬的反震之力,身形轻盈后跃,稳稳落在敞开的窗沿之上。
她看着严阵以待、剑指前方的兄弟二人,眼底没有半分突袭失败的愠怒,反倒满是真切的赞赏。
“好剑法,好定力。”
她低低笑出声,声音穿透晚风,带着几分玩味:“楼主果然没有看错,二位当真有趣。京城这潭水,深不见底,步步危机。想好好活下去,明日午时,听风楼,恭候大驾。”
话音落,红衣身影一晃。
如一抹烈红蝶影,转瞬融进沉沉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敞开的窗棂,和穿屋而过的微凉夜风。
屋内重新落回死寂,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元初曦收剑归鞘,面色凝重至极,眉宇间满是沉郁:“听风楼……那个传言能窥探天下所有隐秘的情报组织。我们刚入京城,行踪尚且隐蔽,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摸清了我们的动向。”
终未烬垂眸盯着桌上那枚静静躺着的鬼面令,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拿起方才未喝完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残液,语气慵懒,却藏着刺骨寒意:“这京城,果然比我们想的更热闹。”
仰头饮尽残酒,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猩红戾气。
“暗处想伺机杀我们的人一堆,如今又冒出个听风楼,想拉拢利用我们的,也不少。”
“那我们明日,要去赴约吗?”元初曦看向他,轻声问道。
“去。怎么不去?”
终未烬将酒杯重重顿在木桌上,声响清脆,带着几分肆意的狂气:“他们既然主动摆局邀我们入局,那我们就好好陪他们玩玩。”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眸光幽深,低声补了一句:“只不过,这听风楼,恐怕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方才那女人身上的阴气太重,附着的层层尸气,比当初青州赵元礼身上的,还要厚重阴寒。”
“尸气?”元初曦心头一惊,瞬间警觉。
“嗯。”
终未烬微微眯起眼眸,语气淡得发冷,字字透彻:“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繁华锦绣的帝都,哪里是什么天子龙庭。”
“根本就是个养尸蓄煞的绝佳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