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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深澜年会·拒绝 年会接近尾 ...

  •   年会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场。

      宴会厅里的弦乐队还在演奏,但曲子从爵士换成了更舒缓的调子,像是在给这场盛宴收尾。水晶吊灯的光还是那么亮,但桌上的鲜花已经开始蔫了,玫瑰的花瓣边缘卷起来,露出一丝枯黄。

      裴烬站在酒店大堂的柱子旁边,等着陈屿白取车。

      他把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也松了半寸——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穿了一整天,肩膀勒得有点酸。他靠着大理石柱子,一只脚踩在柱基上,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松弛。

      大堂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部分宾客都去了地下车库,少数几个在门口等出租车。穿旗袍的签到台女孩在收拾东西,把签名笔一支支插回笔筒。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从走廊里出来,开始清理红毯上的纸屑和烟头。

      裴烬看了一眼手机。陈屿白发消息说:“车库堵死了,至少十五分钟。你在大堂等我。”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

      大堂的旋转门一直在转,每转一次就送出去几个人。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裴烬的裤腿贴在小腿上。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

      电梯门开了。

      沈慕寒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年会上的那套深蓝色西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大衣的料子很厚,垂坠感很好,走动的时候下摆微微晃。

      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屏幕。走了几步,余光扫到了柱子旁边的裴烬。停下来,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在等人?”沈慕寒走过来,声音比宴会厅里低了不少。

      裴烬看了他一眼。“嗯。”

      “陈老师?”

      “嗯。”

      “他可能还要一会儿。”沈慕寒看了一眼车库的方向,“车库今晚很堵,出去的车排到了B2层。我送你?”

      裴烬把脚从柱基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不用。”

      “我顺路。”

      “你不知道我住哪。”

      沈慕寒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是那种“我生气了”的噎,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也不是刚才在桌边那种,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有趣之间的笑。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住哪,”沈慕寒说,“我就知道顺不顺路了。”

      裴烬终于正眼看了他。

      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审视。他从头到脚把沈慕寒看了一遍——大衣的牌子他没认出来,但面料和剪裁一看就不便宜;皮鞋是黑色的,鞋面没有一丝褶皱,像是第一次穿;手表露出一截,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很细。

      然后他看沈慕寒的脸。五官精致,轮廓分明,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不是老的,是笑多了留下的。

      裴烬在心里做了个判断。和以前那些骚扰他的人一样,只是段位更高。

      “沈总,”裴烬的声音不大,但很平,“我坐地铁。”

      他说完,转身走向旋转门。

      沈慕寒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看着裴烬的背影——黑色西装的肩膀线条很直,腰线收得刚好,步伐不快不慢。旋转门转了一圈,裴烬进去了。玻璃门板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又一圈,轮廓消失在门外。

      冷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沈慕寒的大衣下摆晃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旁边有个服务生推着行李车经过,问他:“先生,需要帮忙叫车吗?”

      “不用。”沈慕寒说。

      他转身走向车库。

      地下车库的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和混凝土的味道。灯管每隔几米一根,照得整个空间灰蒙蒙的,像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车道上排着长队,一辆接一辆,尾灯的红光连成一条线,缓慢地往前挪。

      沈慕寒的车停在VIP区,靠近电梯口,不用排队。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车里很安静。引擎没启动,空调没开,只有头顶的阅读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方向盘上。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裴烬靠着柱子的样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裴烬说“不用”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旋转门上,像在等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东西。裴烬说“你不知道我住哪”的时候,语气不是挑衅,是陈述事实。

      最让沈慕寒在意的,是裴烬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故作矜持,不是“你再坚持一下我就答应了”。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在意。像一杯放在桌上的凉白开,你不喝,它不介意;你喝了,它也不感激。

      沈慕寒睁开眼,看着方向盘。

      二十六年来,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热情的、谄媚的、讨好的、试探的、欲拒还迎的。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某种“想要”——想要他的钱,想要他的人脉,想要他的身份,想要他的关注。

      裴烬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装的,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个人。裴烬。演员,陈屿白工作室的。明天早上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助理秒回:“好的沈总。需要重点查什么?”

      沈慕寒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所有。包括他小时候。”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车库里回荡。前面的车队还在慢慢挪,他不急。把车开出车位,汇入排队的长龙里。前方的尾灯红成一片,像一条凝固的河流。

      他想起裴烬说的“我坐地铁”。

      C市的冬天,地铁站里挤吗?裴烬穿着那套西装坐地铁,会不会被人认出来?他有没有想过,也许今晚之后,他就不需要再坐地铁了?

      沈慕寒把目光从尾灯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收到。”

      他把空调打开,暖风吹在脸上,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前面的车动了一下,他松了刹车,跟上去。

      车队终于挪到了出口。收费杆抬起来,外面的光线涌进来——路灯的黄光、对面商场的白光、远处写字楼的霓虹。

      车子拐上主路,C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开。

      沈慕寒开得不快,甚至比限速还慢了一点。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没理会。脑子里还在想裴烬最后那个眼神——那种“你跟我没关系”的笃定。

      他想,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对他毫无兴趣,要么是太会演了。

      但陈屿白说过,裴烬是新人,没演过戏。

      那答案只有一个——真的毫无兴趣。

      沈慕寒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活了二十六年,要什么有什么。今天,他第一次被人拒绝。不是“我再考虑考虑”,不是“现在不方便”,是“不用”“你不知道”“我坐地铁”。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有意思。

      他把车开进公寓的地下车库,停好,熄火。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上去。

      他想起年会开始前,季明朗在休息室跟他开玩笑。

      “慕寒,你说你今天会不会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他当时笑着说:“你别迷信了。”

      季明朗说:“不是迷信。是概率。你见过这么多人,一个心动的都没有。不是没有,是还没出现。”

      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当回事了。

      沈慕寒推开车门,走进电梯。按了23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到房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公寓很大,两百多平,装修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的落地窗外是C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远远近近。

      他脱了大衣,随手搭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

      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的第一条信息。

      “裴烬,22岁,孤儿。C市福利院出身。6岁被收养,8岁养父去世,养母改嫁。此后在多个寄养家庭间辗转。13岁开始独自生活。”

      沈慕寒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孤儿。

      他把水杯放下,继续往下看。

      “打工履历:13岁至今,做过洗碗工、外卖骑手、后厨学徒、工地小工、便利店店员、咖啡店店员……共计15份工作。每份工作时间均未超过半年。备注:多数因外貌遭骚扰离职或被辞退。”

      沈慕寒把手机锁屏。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C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伏,高楼矮楼交错,灯光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想起裴烬说“活着”的时候,那种平淡的语气。

      不是哲学,不是矫情,是事实。

      他真的只是在活着。

      沈慕寒站了很久,直到水杯里的水彻底凉了。他把杯子放进水槽,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了裴烬的脸。

      不是年会上第一眼看到的那种惊艳,是最后那个眼神——冷漠、疏离、不在意。

      他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沈慕寒睁开眼,看着那个光斑。

      他想,明天助理会把裴烬的所有资料送来。他会知道裴烬从哪来、经历过什么、现在住哪里、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

      他知道这很变态。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六年。

      另一边,裴烬在地铁上。

      年会结束后,他走出酒店大门,沿着台阶往下走。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西装扣子扣上。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有人在上车,有人在排队。他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转身走向地铁站。

      C市的地铁站入口在酒店对面,过一个天桥就到了。天桥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往后倒。他把手插进口袋,加快脚步。

      下楼梯的时候,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在台阶旁边蹲着,面前摆着一个铁皮桶,桶里烤着红薯,热气在冷风中散开。裴烬闻到那股甜味,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刷卡进站,下到站台。

      这个点的地铁人不多,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有人刷手机,有人靠着柱子打瞌睡,有一对小情侣在角落里抱着啃。

      裴烬站在站台边缘,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

      列车来了,风先到,吹得他头发往后飞。车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噪音和报站的声音。

      他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一块一块的混凝土板快速后退,灯光在板面上拖出一道道光痕。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陈屿白的消息:“你人呢?我到大堂了,找不到你。”

      裴烬回:“地铁上。快到栖园了。”

      陈屿白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叫你等我的。”

      裴烬:“等太久了。冷。”

      陈屿白:“……”

      裴烬把手机锁屏。

      列车到站,他站起来,走出车门。站台上的人不多,他穿过闸机,走上地面。

      栖园附近的地铁站出口有一排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停着,有几辆倒了,没人扶。他绕过那些单车,沿着人行道往小区走。

      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张张网。地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门卫大叔在保安亭里看电视,看到裴烬,按了一下按钮,栏杆抬起来。

      “回来了?今天穿这么帅,去相亲了?”

      “没有。年会。”

      “哦,公司年会。中奖了没?”

      “没有。”

      “下次就有了。”

      裴烬点头,走进小区。

      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长椅上。那只橘猫又蹲在长椅上,尾巴卷着身体,眼睛半闭半睁。看到裴烬,它“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在打招呼。

      裴烬看了它一眼,没停。

      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

      关门,上锁。

      两道锁。

      他在玄关站了几秒,看着第三道锁。插销的铜面在灯光下反光,有点刺眼。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

      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电视没开。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还是那个电影频道,放的是一部外国电影,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说话,语速很快,字幕跟得很吃力。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领带也解了,随手扔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

      脑子里在过今天的事。

      年会。水晶吊灯。弦乐队。沈慕寒。

      沈慕寒坐在他旁边,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他说“活着”。沈慕寒笑了。那种笑,他没见过。

      沈慕寒说要送他。他说不用。沈慕寒说顺路。他说你不知道我住哪。

      沈慕寒被噎住的样子。

      裴烬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银色名片。掏出来,看了一眼。烫金的“沈慕寒”三个字在电视的光里闪了一下。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又翻回去。

      然后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把名片放在桌上。

      他没有扔,也没有收起来。

      就是放在那里。

      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过头顶,水汽弥漫。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一动不动。水从头顶流到肩膀,从肩膀流到腰,从腰流到脚,然后流进地漏。

      他想起沈慕寒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年会上第一次对视的那种,是在大堂里,他说“不用”之后,沈慕寒看他的那种。

      那种眼神里没有受伤,没有生气,没有尴尬。

      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笃定。

      裴烬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走出浴室,电视还在放。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陈屿白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沈慕寒后来找你了吗?”

      裴烬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找了。”

      陈屿白秒回:“他说什么?”

      “说要送我。”

      “然后呢?”

      “我说不用。坐地铁。”

      陈屿白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说:“你拒绝他了?”

      “嗯。”

      “他怎么反应?”

      “没反应。就站着。”

      陈屿白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裴烬点开,陈屿白的声音带着疲惫:“裴烬,我跟你说件事。沈慕寒这个人,你拒绝他一次,他不会放弃。他会觉得你在考验他。”

      裴烬没回。

      陈屿白又发了一条语音:“我不是让你接受他。我是让你小心他。”

      裴烬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外国电影还在放,两个人还在咖啡馆里说话,语速还是很快。

      他看着屏幕,但没在看。

      他在想陈屿白说的话——“他会觉得你在考验他。”

      裴烬没有在考验沈慕寒。

      他是真的不需要。

      不需要他送,不需要他顺路,不需要他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他活了二十二年,没有人送过,没有人顺过路,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

      他不需要。

      但沈慕寒的眼神告诉他——他不信。

      裴烬闭上眼睛。

      电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叫,楼下的花园里那只橘猫可能还在长椅上。

      他想,明天还要排练。台词课,刘敏说今天要练“粉红墙上画凤凰”。

      他把这个绕口令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站起来,关了电视,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个光斑,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他想了一件事——沈慕寒会不会再发消息?

      然后他告诉自己,发了也不回。

      但他知道,如果沈慕寒真的发了,他会看。

      不是因为他想回,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晚安。”

      裴烬没有回。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C市的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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